第59章 北境的帳,我替您背著
臨水關的殘雪還沒化盡,秦天就到了。
他沒穿官袍,一身青布長衫,腰上只掛了半塊虎符。
身後跟著獨孤衡,還有趙長戈從金吾衛里挑出來的二十個老兵。
守關的副將攔在門口:「太傅留步,容末將通報杜將軍。」
「不用。」秦天擺了擺手,「你帶路,我自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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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張了張嘴,終究沒敢攔。
北境三鎮,臨水關、青石堡、黑風峪,攏共三萬五千人馬。
女帝的聖旨寫得明明白白:北境諸軍,一律聽秦天調遣。
可鎮守北境二十年的老將杜崇光,顯然沒打算把這三萬五千人,交給一個書生。
進鎮之前,官道兩邊的田壟還凍著,道旁卻擠滿了拖家帶口的百姓。
一個老漢背著破包袱,抱著個瓦罐,被守關的兵丁攔在柵欄外。
「放他進來。」秦天翻身下馬,扶起老漢,「老人家,北邊怎麼了?」
「鐵……鐵鷂子!那殺千刀的過了陰山,見人就搶,村子都燒了!」老漢抖著嘴唇,「官爺,咱們往南逃命……」
秦天沉默了一瞬,讓人給逃民發了乾糧,又安排兵丁在關外搭了棚子。
獨孤衡看得眼睛發紅:「太傅,那鐵鷂子……」
「放心。」秦天翻身上馬,「他搶了多少,我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離京那日,獨孤月只送了他一句話。
「北境三鎮,三萬五千條人命,朕交給你了。」
「陛下放心。」秦天當時也是這麼答的,「他們怎麼出去的,我讓他們怎麼回來。」
議事堂里,杜崇光大馬金刀坐在主位,底下烏壓壓坐著一排營官。見秦天進來,他連屁股都沒抬,只拱了拱手。
堂里沒有給秦天留座。
杜崇光把玩著茶盞,慢悠悠道:「太傅是文官,坐不慣咱們軍中的硬板凳。來人,給太傅搬個錦墩來。」
「不必。」秦天一撩袍角,直接在杜崇光對面的條凳上坐下,「硬板凳好,坐著不容易犯困。」
獨孤衡眉毛一豎,就要發作。秦天按住他的肩,自己開了口。
「杜將軍,臨水關在冊兵丁兩萬,實有多少?」
杜崇光一愣,隨即笑了:「太傅這是要查帳?行,老夫陪你查。兩萬兵,一個不少。糧草,可支八月。」
「那我再問一句。」秦天看著他,「青石堡那個韓虎,被拿下來之前,放走了三百一十七個空餉名額。這些名額,至今還掛在北境的花名冊上。杜將軍鎮北二十年,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堂里靜了一瞬。
幾個營官你看我我看你,額頭上開始冒汗。
杜崇光眯起眼睛:「空餉是韓虎一個人的爛帳,跟老夫無關。」
「我知道跟你無關。」秦天點了點頭,「所以我才說,這是另一筆帳。」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張輿圖前,手指按在臨水關三個字上。
「臨水關在冊兩萬,我讓老兵實點了一遍,一萬六千四百二十一。缺口三千五,是空餉,是逃兵,還是報功的虛數,我懶得一樣一樣查。」
「馬匹在冊八千,實有六千二。少的那一千八百里,有五百匹,是三個月前賣給榆林鎮一個姓胡的皮貨商的。這筆買賣,黑風峪的帳上有記。」
「糧草帳面說可支八月,我讓人開倉驗了三個,霉掉三成。實打實,只夠五個月。」
堂里更靜了。
一個絡腮鬍營官終於憋不住,霍然起身:「太傅既然這麼會算帳,那末將請教——末將營中有馬四百匹,每匹日耗料二十斤,一月耗料二十四萬斤,對是不對?」
「對。」秦天點頭,「可你上個月領的馬料,只有六萬斤。」
營官一愣。
「六萬斤,只夠三百匹馬吃一個月。」秦天慢悠悠道,「你那多出來的一百匹馬,是吃露水長大的?」
絡腮鬍營官臉色刷地白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太傅……末將、末將認罪!」
何忠在旁邊沉聲道:「太傅,末將斗膽問一句。你頭一天到,這些帳,是怎麼查出來的?」
「我不查帳。」秦天淡淡道,「我只問了三個人——伙房、馬房、庫房。軍中的事,瞞得過帳本,瞞不過這三處。」
何忠愣住,半晌沒接上話。
「帳的事,回頭慢慢說。」秦天看都沒看他,轉頭看向杜崇光,「杜將軍,北境這攤子爛帳,我三天理完了。你守了二十年,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議事堂里,落針可聞。
杜崇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茶碗蹦起老高。
「秦天!老夫在北境滾了二十年屍山血海,你一個乳臭未乾的書生,頭一天到,就敢對老夫指手畫腳?!」
「杜將軍,」秦天聲音不大,「你守北境二十年,可知靖遠侯舊部駐地,三個月前換了主帥?」
杜崇光一噎。
「知道。」秦天不等他答,「上個月,蕭鉞把西涼的鐵鷂子調到了陰山北麓。兩萬人,打著『鐵』字旗,三天前已經拔營南下了。」
他從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放在案上。
「三天前,我方探哨在陰山腳下截到的東西。鐵鷂子正在收編靖遠侯舊部,等他把三萬人攥成一個拳頭,北境這點家底,不夠人家一錘砸的。」
杜崇光盯著那封信,喉頭動了動。
他當然知道靖遠侯舊部。去年臨水關一戰,賀若野帶著五萬大軍叩關,被秦天一把火燒成了灰。可燒了五萬,人家轉頭又湊了三萬。
「你……你哪來的探哨?」他澀聲道,「北境的探子老夫最清楚,沒一個能過陰山。」
「探子不用多。」秦天把信收回去,「會看的人,一個就夠。」
他走回輿圖前,手指沿著陰山南麓緩緩劃下。
「鐵鷂子這人,我在京城研究了他三個月。西涼出身,馬戰無敵,可他有三個毛病——貪功、護短、不習水戰。」
「他若進兵,有三條路。東路繞青石堡,要過沙河,秋汛一到就斷糧;西路貼陰山,山道窄,騎兵展不開,他捨不得。所以,他只會走中路,臨水關正面。」
「我已經在中路三個隘口,各放了一組探哨。昨夜回報——鐵鷂子前鋒營,已經到了陰山腳下。」
「太傅,你這三條路,是拍腦袋想出來的?」
杜崇光手下最得用的參將何忠,終於忍不住開口:「陰山南麓的地形,老夫走了二十年。太傅連陰山都沒去過,憑什麼斷定鐵鷂子必走中路?」
秦天沒惱。他朝門口揮了揮手:「抬上來。」
四個老兵抬著一張長桌進來,桌上是一盤泥塑的沙盤。陰山、沙河、青石堡、臨水關,溝壑縱橫,一應俱全。
「這沙盤,是我連夜讓人堆的。」秦天走到沙盤前,拿起一面小旗,插在陰山南麓一處,「鐵鷂子前鋒,昨夜宿營在這裡。這個位置,是探哨親眼看著他們扎的營。」
他拔起小旗,移到中路一處隘口:「他若走中路,明日此時,前鋒就該到這兒。」
何忠盯著沙盤上那面小旗,半天說不出話。
他走陰山二十年,可從沒想過,有人能把北境的地形,用一捧泥巴擺在桌上,看得比自己還清楚。
堂里徹底安靜了。
杜崇光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
他鎮北二十年,頭一回覺得,自己那套老皇曆,怕是真不頂用了。
半晌,這位老將忽然撩起甲袍,沖秦天單膝跪了下去。
「杜崇光,願聽太傅調遣!」
身後十幾個營官,齊刷刷跪了一地。
獨孤衡站在門口,看得眼睛發直。
秦天伸手把杜崇光扶起來。
「杜將軍客氣,北境這家,還得您來當。我這次來,只帶三樣東西——帳本、輿圖,還有一條規矩。」
「什麼規矩?」
「從今日起,北境軍情,三日一報;花名冊,一月一對。」秦天看著他,「我不搶您的兵,我只要您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您守的,是大周的江山。」
散帳時,杜崇光沒走。
他從懷裡摸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放在案上:「太傅,老夫鎮北二十年,也不是白當的。這本冊子,記著北境二十年來每一條商路、每一處暗樁、每一筆爛帳的去向。老夫藏了一輩子,今日交給你。」
秦天翻開冊子,看了兩頁,抬起頭:「杜將軍,你早該拿出來的。」
「拿出來?」杜崇光哼了一聲,「老夫跟兵部那幫人打了二十年交道,這冊子要是早拿出來,老夫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
秦天笑了:「從今日起,北境的帳,我替您背著。」
杜崇光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咧開嘴笑了。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當夜,臨水關燈火通明。
秦天占了議事堂,把北境三鎮的地形、糧道、隘口,一筆一筆重新標在輿圖上。獨孤衡趴在桌邊打瞌睡,口水糊了半張紙。
三更天,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把他驚醒。
一個斥候連滾帶爬衝進來。
「太傅!陰山腳下,鐵鷂子前鋒營拔營了!」
「往哪個方向?」
「正南!直奔臨水關!」
秦天放下筆,笑了。
「來得正好。」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低聲道:
「我正愁,新修的那面牆,沒人幫我看效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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