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太傅,你到底是個什麼人
三天後,傍晚。
京城西門外,有一座破廟。
廟不大,供的是土地公,香爐里的灰都積了半尺厚。廟裡常年沒人,只有幾個乞丐躲雨的時候會進來。
秦天一個人來的。
他沒穿官袍,換了身半舊的青布長衫,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進了廟,他看見土地公像旁邊坐著一個人。
沈知節。
他今天沒穿那件靛藍錦袍,換了身灰布短打,臉上還抹了點灰,看起來像個跑腿的小廝。
「太傅。」沈知節站起來,拱手行禮。
「別來這套。」秦天擺了擺手,在他對面蹲下,「說吧,找我什麼事?」
沈知節看了看廟門口,確認沒人跟蹤,才壓低聲音。
「太傅,我不是大乾文院的學生。」
「我知道。」
沈知節愣了一下:「您知道?」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秦天慢悠悠道,「你說文道修為在悟道境,可你的文心感知,比生花境還強。你藏拙。一個普通的文院學生,為什麼要藏拙?」
沈知節苦笑了一下。
「太傅好眼力。」
「說吧,你到底是誰的人?」
「我是太子蕭雍的人。」
秦天點了點頭。
他猜也是。
蕭鉞是大乾皇帝,蕭雍是太子。可大乾朝堂上,不止蕭鉞一個聲音。太子蕭雍,一直跟蕭鉞不是一條心。
「太子讓你來幹什麼?」
「兩個目的。」沈知節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學習。學習大周的文道、算學、工程。第二,……策反太傅。」
秦天笑了。
「策反我?蕭雍想讓我去大乾?」
「對。」沈知節深吸一口氣,「太子說,太傅乃當世奇才,屈居大周,實在可惜。大乾太子願以國士待太傅,太傅若來大乾,太宰之位,虛席以待。」
太宰。
大乾的太宰,相當於大周的宰相。
蕭雍這是下了血本。
秦天靠在土地公像上,看著沈知節。
「你覺得,我會去嗎?」
「學生覺得,太傅不會去。」沈知節老老實實道,「可太子讓我問,我就得問。」
「為什麼覺得我不會去?」
「因為太傅是大周的狀元。」沈知節看著他,「大周的狀元,怎麼可能去大乾當太宰?」
「你倒是了解我。」
「學生不了解太傅。」沈知節搖了搖頭,「學生只是了解人。一個能在大殿上說出在座所有人都是垃圾的人,一個能把大乾使團罵得啞口無言的人,他骨子裡是傲的。這種人,不會背叛自己的國家。」
秦天笑了。
「你這眼光,倒是比木行衍強。」
「木聖者是好人。」沈知節低聲道,「可他老了。他覺得大周只是文道厲害,可他不知道,太傅您厲害的,根本不是文道。」
「那你覺得我厲害的是什麼?」
「是腦子。」沈知節認真道,「您修橋、算學、彈琴、打仗,什麼都會。可您最厲害的,不是這些。是您總能比別人多想三步。」
「多想三步?」
「對。」沈知節點了點頭,「我們來大周,是想摸底細。可您呢?您不僅不防著我們,還把那些東西教給我們。您為什麼教?因為您知道,我們學不會。我們學不會,回去就會跟蕭鉞說大周深不可測。蕭鉞聽了,就不敢打。」
「這就是您的第二步。」
「那第三步呢?」秦天挑眉。
「第三步……」沈知節猶豫了一下,「第三步,學生還沒看出來。」
「沒關係。」秦天拍了拍他肩膀,「等你看出來的時候,你就比我強了。」
沈知節苦笑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看不出來第三步了。
「那你問完了,我可以走了嗎?」
「太傅等等。」沈知節趕緊道,「還有第二件事。」
「說。」
「太子讓我告訴太傅一件事。」沈知節壓低聲音,「蕭鉞要對大周動兵了。」
秦天挑了挑眉。
「什麼時候?」
「半年內。」沈知節道,「蕭鉞已經在北境調兵了,三萬人,秘密集結在靖遠侯舊部那裡。他打算趁著大周北境還沒修好城,打一個措手不及。」
秦天眼睛眯了起來。
蕭鉞要打?
他不是說十年內不動刀兵嗎?
哦,不對。那是木行衍說的,不是蕭鉞說的。
木行衍是主和派,可蕭鉞是主戰派。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太子不想打。」沈知節苦笑,「太子說,大周現在有太傅在,打不贏。可蕭鉞不聽,他覺得大周剛剛經歷過文比,國力空虛,正是動兵的好時機。」
「太子想讓太傅提前準備。」
秦天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
半年內,北境三萬人。
大周現在北境有多少兵?
臨水關兩萬,青石堡一萬,黑風峪五千。加起來三萬五。
兵力差不多。可大乾是主動進攻,大周是防守。
而且大周的城,還沒修好。
「我知道了。」秦天站起來,「你回去告訴蕭雍,他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是大周的臣,不是大乾的客。」
「太傅……」
「至於蕭鉞要打,我知道了。」秦天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去告訴蕭雍,他要是真不想打,就讓他在大乾朝堂上,多給蕭鉞找點麻煩。」
沈知節愣了一下。
「太傅的意思是?」
「你是聰明人,不用我說太明白。」秦天走到廟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策反的事,以後別提了。我對太宰沒興趣。」
他推門出去了。
沈知節站在破廟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半天沒動。
過了很久,他嘆了口氣。
「太傅啊太傅,你到底是個什麼人……」
……
秦天出了破廟,沒回府,直接進宮了。
紫宸殿裡,獨孤月還在批摺子。
「怎麼了?」她看秦天臉色不對,放下筆。
「蕭鉞要打。」
秦天把破廟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獨孤月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半年內?」
「對。三萬人,集結在靖遠侯舊部那裡。」
「你信沈知節的話?」
「信。」秦天點了點頭,「他沒必要騙我。他是蕭雍的人,蕭雍跟蕭鉞不是一條心。他告訴我這些,是想讓咱們提前準備,讓蕭鉞打不贏。」
「打不贏,蕭鉞的威信就下降,蕭雍就能上位。」
獨孤月站起來,走到窗邊。
「半年時間,夠嗎?」
「不夠。」秦天搖了搖頭,「北境的城,才修了一半。糧草,也不夠。」
「那怎麼辦?」
秦天想了想。
「陛下,我想去北境。」
獨孤月猛地回頭。
「你去北境?」
「對。」秦天點了點頭,「我去北境,把城修好,把糧草備足。半年時間,夠了。」
「你一個太傅,去北境修城?」
「怎麼不行?」秦天笑了,「我在青溪河都修橋了,修個城怎麼了?」
獨孤月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她知道秦天決定的事,攔不住。
「好。」她終於點了點頭,「我給你一道聖旨,北境諸軍,聽你調遣。」
「謝陛下。」
秦天轉身要走,獨孤月又叫住了他。
「等等。」
「陛下還有事?」
「你帶上獨孤衡。」獨孤月看著他,「那小子上次跟你去榆林鎮,回來之後天天念叨要上戰場。你帶他去,讓他長長見識。」
秦天笑了。
「行。」
他推門出去了。
獨孤月站在窗邊,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空落落的。
她知道,秦天這一去北境,就是半年。
半年裡,他會在戰場上,跟大乾的刀槍劍戟打交道。
而她,只能在京城裡,等著他的消息。
「你可別出事啊。」
獨孤月低聲說了一句。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御案上的摺子吹得翻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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