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青石堡
青石堡的城牆,是用陰山腳下采出來的青石壘的。
城牆不高,卻極厚。二十年風霜雨雪砸在上面,愣是沒留下多少痕跡。
倒像是把整座陰山搬來了一角,穩穩噹噹地橫在北境官道當間兒。
日落時分,三百精騎的馬蹄踏碎官道上最後一層薄霜,在城門口勒住了韁繩。
城樓上,守備副將韓虎眯著眼睛往下望。
一匹棗紅馬當先,馬上坐著一個玄色勁裝、外罩蟒袍的年輕人。
眉目清朗,嘴角似笑非笑,怎麼看都不像個上過戰場的將軍。
倒像個進京趕考的書生,走錯了地方。
「來者何人?」
韓虎站在城頭,明知故問。
「欽差,秦天。」
秦天抬起頭,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楚地傳了上去。
「奉陛下旨意,隨軍參贊北境軍務,今奉命巡查青石堡。」
韓虎心裡咯噔一下。
周相的信里提過這個秦太傅,說此人狡猾,千萬不可小覷。
可眼前這個書生模樣的人,怎麼看也不像是能翻起什麼風浪的。
「原來是欽差大人!」
韓虎堆起滿臉笑。
「卑職韓虎,青石堡守備副將。大人舟車勞頓,快請入城!」
城門緩緩打開。
秦天一夾馬腹,棗紅馬當先入城。
趙長戈帶著三百精騎緊隨其後。
入城之後,韓虎設宴款待,好酒好肉堆了滿桌。
「欽差大人一路辛苦,卑職敬大人一杯!」
秦天端起酒杯,卻沒喝,只放在鼻尖聞了聞。
「韓將軍有心了。」
「大人放心,這青石堡雖小,可也是北境咽喉。」
「糧草、軍械、兵源,那都是妥妥噹噹的,絕不給前線添亂。」
韓虎拍著胸脯。
「大人只管在堡里安心住下,等秦將軍的中軍到了,再一併北上。」
秦天笑了笑,沒接話。
「那就勞煩韓將軍了。」
晚上,青石堡驛館。
秦天坐在燈下,面前攤開那份名單。
韓虎的名字,用硃筆圈著。
「青石堡守備副將韓虎,掌北境糧草調度之權,與周懷禮族中往來甚密。」
趙長戈推門進來,壓低聲音:
「小子,我剛轉了一圈,這青石堡有點意思。」
「怎麼說?」
「糧倉我看了,帳面上記著五萬石存糧,可實際上倉里滿打滿算,連兩萬石都不到。」
趙長戈沉聲道。
「差出來的那三萬石,不知道餵了誰的肚子。」
秦天眼中寒光一閃。
「韓虎。」
「我早該想到的。」
「周懷禮要往北境安樁子,最要緊的,就是糧草。」
「誰握著糧草,誰就能掐住邊關的命脈。」
「他一個守備副將,怎麼敢?」
「有人給他撐腰,他自然就敢。」
秦天淡淡道。
「周懷禮在朝中經營幾十年,北境多少官員、武將,都跟他沾親帶故。」
「這韓虎,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趙長戈搓了搓手。
「那咱們怎麼辦?直接拿人?」
「急什麼。」
秦天搖搖頭。
「咱們剛到青石堡,人生地不熟。」
「韓虎在這經營多年,堡里的人心,一半都在他手裡。」
「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那你的意思是?」
「先讓蛇自己動。」
秦天說著,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趙長戈。
趙長戈湊過去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明日,本欽差要親自點驗青石堡糧倉。」
趙長戈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咧嘴一笑。
「你這是要逼他自己跳出來。」
「他不跳,我怎麼能看清他身邊還有誰?」
第二日。
天剛亮,韓虎就親自帶著人守在糧倉門口。
秦天一身欽差蟒袍,身後跟著趙長戈和幾個精騎,不緊不慢走到糧倉前。
「韓將軍。」
秦天笑吟吟地看著韓虎,開口道:
「本欽差奉陛下之命巡查北境,這青石堡的糧草,可是重中之重。」
「今日正好閒著,不如點驗一番?」
韓虎臉上的笑,有一瞬間的僵硬。
「大人,這糧倉重地,甲冑兵刃都堆在裡面,點驗起來著實繁瑣。」
「不如等秦將軍到了,一併...」
「怎麼?」
韓虎話還沒說完,就被秦天挑眉打斷。
「韓將軍這是不讓看?」
「不敢不敢!」
韓虎連忙擺手。
「卑職只是怕累著大人!既然大人要看,那卑職這就開門!」
說著,當即吩咐人開了門。
吱呀一聲,厚重的倉門打開。
秦天走進糧倉,目光掃過一袋袋鼓鼓囊囊的糧袋。
韓虎跟在後頭,額上已經滲出汗來。
秦天忽然停下腳步,走到一袋糧前,伸手拍了拍。
「韓將軍。」
「卑職在。」
「這一袋糧...怎麼是空的?」
韓虎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
他猛地回頭,卻見趙長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他身後,手中刀已出鞘半截。
秦天蹲下身,捏起那袋空糧,輕輕一抖。
裡面掉出來的,不是糧食,而是一塊包著油紙的石頭。
「好一個糧草充足。」
秦天站起身。
「青石堡帳面五萬石存糧,實際不足兩萬石。」
「韓虎,這差的糧,你餵給誰了?」
「大人冤枉啊!」
韓虎撲通一聲跪下去,冷汗直流。
「這...這糧倉里的糧,早就在大乾上次襲擾的時候損耗了!」
「卑職還沒來得及上報!」
「損耗?」
秦天嗤笑一聲。
「三萬石糧,說損耗就損耗了?韓虎,你把本欽差當傻子,還是把陛下當傻子?」
「卑職不敢!大人明鑑,卑職對朝廷一片忠心啊!」
「忠心?」
「那好,你說你忠心,可你帳目上寫的運糧記錄,跟兵部留存的底檔,怎麼對不上?」
韓虎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且說說。」
「你在青石堡這些年,暗地裡給周懷禮傳了多少消息?那些消息,又是賣給誰的?」
「大、大人...卑職真的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聽不懂?」
秦天從袖中摸出一封密信,在韓虎面前晃了晃。
「那這封你寫給周懷禮的密信,上面說的堡內糧秣已盡,速備後手,又是什麼意思?」
韓虎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送出去的信,竟然會落到秦天手裡。
「你...你怎麼...」
「你以為周懷禮保得住你?」
秦天冷笑一聲。
「他連自己都要保不住了。」
「陛下早已盯上北境,我這次來,就是來替陛下,把這兒的髒東西,一根一根拔乾淨的。」
「你、你休想!我韓虎為周相,為朝廷立過功!你不能殺我!」
「立功?」
秦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侵吞糧餉,通敵賣國,你還敢說立功?」
他說著,猛地一揮手。
「拿下!」
趙長戈早就等著這一聲,一個箭步上前,鐵鉗般的手扣住韓虎的肩,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韓虎掙扎著,嘶聲道:
「你們不能動我!周相會知道的!周相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秦家!」
「周懷禮?」
秦天蹲下身,拍了拍韓虎的臉。
「你放心,他很快就會來陪你的。」
韓虎瞳孔驟縮,聲音都變了調。
「大人,大人我招!我全招!是周懷禮指使我的!他說只要我守住青石堡,把邊關的動靜都報給他,他就保我升官發財!」
「還有,還有...」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一口氣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來。
「還有誰?」
秦天追問。
「還有臨水關的副將曹遠、榆林鎮的書辦劉三...」
韓虎哆嗦著,吐出一個個名字。
秦天聽著,眼神越來越冷。
他沒想到,周懷禮在北境的暗樁,比他想像的還要多。
「好,很好。」
秦天站起身,看向趙長戈。
「把韓虎看管起來,好吃好喝伺候著。」
「這封信,還有他供出來的人,都給我記清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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