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舌戰群儒
殿中鴉雀無聲。
衛衡攥緊了拳頭,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再問你。」
秦天走下講台,站在衛衡面前。
「你讀遍經史,大周以武立國,軍戶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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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知道軍戶的兒子,有多少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衛衡臉色變了。
「不知道?」
衛衡低下頭。
「我告訴你。安平坊三十戶軍戶,識字的不到五人。」
「城北軍戶坊一百二十七戶,識字者不超過二十人。」
秦天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軍戶的兒子不識字,看不懂軍令,不會算糧草,不會看地圖。」
「上了戰場,只能當炮灰。」
「你說文道和武道對立。」
「可軍戶的兒子若識了字,學了文,就能看懂軍令、會算糧草、能看地圖。」
「他就能從炮灰變成精兵,從精兵變成將領。」
「這叫對立嗎?」
殿中寂靜得落針可聞。
衛衡站在原地,額頭滲出冷汗。
他想反駁,可秦天說的每一個字他找不到任何漏洞。
「太傅。」
這時,另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是翰林院編修周德昌,周懷禮的遠房侄子。
「太傅說軍戶困苦,學生也承認。」
「可太傅有沒有想過,軍戶之所以困苦,是因為朝廷軍餉不夠。」
「而朝廷軍餉不夠,是因為...」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
「是因為有人占著朝廷的銀子不撒手。」
這話指向很明確。
秦家世襲鎮國將軍,軍中糧餉過手,若說有人剋扣,秦家首當其衝。
秦天看著他,忽然笑了。
「周編修說得對。」
「軍餉不夠,是因為有人占著銀子不撒手。」
他轉過身,走回講台。
「那周編修可知道,去年北境軍餉一共撥了多少?」
周德昌一愣。
「這...兵部的事,在下不清楚。」
「那我來告訴你,去年北境軍餉撥了二百四十萬兩。」
「可到軍戶手裡的,不到一百八十萬。」
「剩下的六十萬兩,去哪兒了?」
周德昌臉色微變。
「我查了。」
秦天從袖中摸出一份摺子。
「兵部侍郎趙元朗,去年經手北境軍餉八十萬兩。」
「其中有二十萬兩,撥給了周編修的族兄周德明,在江南買了三千畝良田。」
周德昌渾身一震,臉色煞白。
「你...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
秦天把摺子展開。
「這是江南道今年上報的田畝清冊。」
「周德明名下新增田產三千二百畝,時間正好是去年軍餉撥付之後。」
「周編修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江南道查。」
周德昌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殿中譁然。
幾個翰林院官員臉色鐵青,想說什麼,可對上秦天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那些國子監學子則面面相覷,看向周德昌的眼神都變了。
「太傅。」
又一人站起來。
這次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呂文煥,中秋文會上被秦天當眾指出詩句贅余的那位。
「太傅方才說,軍戶困苦是因為軍餉被剋扣。」
「可太傅有沒有想過,改革軍戶制度,觸動的是兵部的利益。」
「兵部背後是誰,太傅可清楚?」
這話說得含蓄,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兵部背後是周懷禮,周懷禮背後是文官集團,文官集團背後是世家門閥。
秦天看著呂文煥,淡淡開口:「呂大人這是替周相問的?」
呂文煥臉色一僵。
「在下只是就事論事。」
「那我也就事論事。」
秦天走到呂文煥面前。
「呂大人說觸動兵部利益,改革就推不動。」
「那我問呂大人,大周北境邊關,去年被大乾襲擾多少次?」
呂文煥沉默。
「七十三次。」
秦天替他回答。
「邊民死傷四百餘人,堡寨被焚十一座。」
「大乾為什麼敢來?因為他們知道大周軍戶困苦,邊關虛弱。」
「若再不改,明年大乾來的就不是小股騎兵,而是三萬鐵騎。」
「到時候呂大人打算靠什麼擋?靠翰林院的詩詞,還是靠周相的權謀?」
呂文煥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步。
殿中徹底安靜了。
秦天站在講台上,掃視全場。
方才那些帶著挑刺心態來的學子、官員,此刻一個個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
秦天緩緩開口。
「文以治國,武以安邦,偏廢其一,大周必危。」
「這是我今日要講的全部內容。」
他頓了頓。
「誰還有問題?」
無人應聲。
「那就散了吧。」
人群散去後,文華殿裡只剩秦天一人。
他坐在講台後,揉了揉眉心。
方才那番話,他準備了很久。
從查軍餉帳目,到摸底周德明田產,再到聯繫江南道清冊,前後花了將近一個月。
可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周懷禮不會善罷甘休。
今日當眾揭了兵部剋扣軍餉的事,等於把周懷禮逼到了牆角。
接下來,對方要麼認輸,要麼魚死網破。
而此刻,紫宸殿中。
獨孤月聽完謝舟的詳細匯報,沉默了很久。
「他當眾揭了周德昌?」
「是,還拿出了江南道的田畝清冊。」
獨孤月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重陽節的天很高,雲很淡,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映出細長的影子。
「朕登基十年,想過動軍戶,想過查軍餉。」
「可每次都被周懷禮擋了回來。」
「他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做了朕十年沒做成的事。」
謝舟低聲道:「陛下,太傅今日講學,京城士林風向已經變了。」
「不少人開始議論軍戶改革的事。」
「不夠。」
獨孤月轉過身。
「光靠他一個人說,不夠。朕得給他加把火。」
她走到御案後,提筆寫了一道旨意。
「傳旨,即日起,軍戶子弟入官學,免束脩,供筆墨。」
「各州府設軍戶學堂,由當地儒學教授兼任講席。」
「三年之內,軍戶子弟識字率須達三成以上。」
謝舟微微一驚。
這道旨意,等於在朝堂上投了一顆石子。
不大,但漣漪會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陛下,周相那邊...」
「朕是天子。」
獨孤月擱下筆,目光清冷。
「朕要做什麼,不需要他同意。」
而此刻,宰相府中。
周懷禮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兩份東西。
一份是秦天在文華殿講學的記錄,一份是賀蘭沖的摺子抄本。
他看了很久,最終把兩份東西放在燭火上。
火焰吞噬紙頁,映得他面容明滅不定。
「相爺,賀蘭沖的摺子,陛下已經看過了。」
「嗯。」
「陛下會怎麼做?」
周懷禮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樹。
許久之後,他開口了。
「秦天...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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