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臣秦天,冒死上奏
「你...你在寫什麼?」
「策論。」
秦天頭也不抬。
「土地兼併、吏治貪腐、軍戶困苦。」
「我走了京城周邊十幾個坊巷,寫了這個。」
秦武川一張一張翻過去,越翻越心驚。
秦天寫的不只是問題,還有對策。
土地方面,他提出限田令。
每戶占有田畝上限,超出部分課以重稅,同時鼓勵開墾荒地,給無地農民授田。
吏治方面,他提出考成法。
地方官員每年考核,以民生改善、賦稅公平、獄訟清明為指標,不合格者降黜。
軍戶方面,他提出清餉令。
軍餉由朝廷直接撥付到軍戶手中,中間經手官員全程記錄,貪一文者革職查辦。
每一條都有詳細的實施步驟,分階段推進。
先試點,再推廣。
不搞一刀切,不追求一步到位。
「爹,你覺得怎麼樣?」
秦天放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秦武川沉默了很久。
「這些會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
「土地那條,定國公府占著京畿三萬畝良田。」
「吏治那條,周懷禮的門生遍布各州府。」
「軍戶那條,兵部那幫人靠吃空餉活了二十年。」
秦武川把文稿放在桌上,看著兒子。
「你這份策論遞上去,周懷禮就不只是彈劾你了,他會要你的命。」
秦天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
「爹,你說大周這樣下去,還能撐幾年?」
秦武川沒有說話。
「我在安平坊看見一個老婦人,兩個兒子在北境戍邊,三年沒回來。」
「她每天漿洗衣裳換幾個銅板,連一塊餅都捨不得買。」
「大周以武立國,軍戶是根基。」
「可如今這個根基,正在爛。」
「我不寫這份策論,大周也能撐。」
「可等大乾打過來的時候,誰去守邊關?」
「那些軍戶的兒子,還會為大周賣命嗎?」
秦武川攥緊了拳頭。
「你打算什麼時候遞?」
「明天。」
秦武川深吸一口氣,最終點了點頭。
「行。老子陪你。」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著秦天。
「臭小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這麼...」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秦天笑了笑。
「爹,你就當我是被雷劈了,開竅了。」
秦武川瞪了他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秦天一人。他重新拿起筆,在策論末尾添了一行字。
「臣秦天,冒死上奏。」
擱筆時,窗外已經月上中天。
...
第二日,紫宸殿。
獨孤月翻看秦天遞上的策論,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足足看了半個時辰。
殿中安靜得只剩翻紙的聲音。
謝舟站在一旁,看著陛下的表情從平靜到凝重,從凝重到震動。
終於,獨孤月合上策論,抬起頭來。
「這些是你寫的?」
「是。」
「你知道遞上這個,會有什麼後果?」
「知道。」
獨孤月站起身來,走到秦天面前。
「周懷禮不會放過你。」
「臣知道。」
「世家門閥不會放過你。」
「臣知道。」
獨孤月看著他,目光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許久之後,她開口,聲音很輕。
「這份策論,朕收下,但你要答應朕一件事。」
「陛下請講。」
「在朕找到合適的時機之前,這份策論的內容,不能對任何人透露半個字。」
秦天拱手:
「臣遵旨。」
他退出紫宸殿時,天色已近正午。
陽光照在他緋色官袍上,映出一層淡淡的光。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宮門的同時,宰相府中,周懷禮已經拿到了孫福的完整供詞。
「相爺,萬事俱備。」
周懷禮站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
秋雨過後,樹葉落了大半,只剩光禿禿的枝丫。
「明日早朝。」
他轉過身,眼中寒光凜冽。
「彈劾秦天。」
....
紫宸殿的燭火一直燃到深夜。
獨孤月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秦天那份策論。
從下午到現在,她已經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內容,第二遍看的是細節,第三遍看的是可行性。
越看越心驚。
這份策論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它指出了問題,而是它給出了解決問題的辦法。
獨孤月合上策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謝舟。」
「臣在。」
「你說,秦天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謝舟想了想,低聲道:
「臣不敢妄議太傅。」
「朕讓你說。」
謝舟沉默片刻,開口道:
「臣第一次見太傅,是在含元殿。」
「那時候臣覺得他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
「後來他寫了邊關詩,臣覺得他是個才華橫溢的文人。」
「再後來他講了為天地立心,臣覺得他是個聖人種子。」
她頓了頓。
「可今日這份策論,臣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清他了。」
獨孤月沒有說話。
她重新打開策論,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有秦天親筆寫的那行字。
臣秦天,冒死上奏!
「冒死。」
獨孤月輕聲念出這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可眼底卻沒有笑意。
她太清楚這份策論遞上來意味著什麼。
周懷禮把持朝堂二十年,文官集團盤根錯節。
秦天這份策論一旦公開,等於向整個文官集團宣戰。
「謝舟。」
「臣在。」
「這份策論,收進內庫,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查閱。」
「遵旨。」
獨孤月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灑在宮城的琉璃瓦上,泛著一層銀霜般的光。
她忽然想起幾天前秦天在紫宸殿說的那句話。
先選一個點,小範圍試。
試成了,再慢慢推開。
原來那時候,他就已經在寫這份策論了。
獨孤月唇角微彎,可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傳旨,明日早朝,文武百官不得缺席。」
謝舟應下,轉身要走。
「等等。」
獨孤月又叫住她。
「秦太傅那邊,派兩個暗衛過去。」
「從明日起,暗中保護!」
謝舟微微一驚,抬頭看向獨孤月。
獨孤月沒有解釋,只是擺了擺手。
「去吧。」
謝舟退下後,獨孤月重新坐回御案後,拿起那份策論,又翻到第一頁。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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