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出身是父母給的
紫宸殿內,獨孤月坐在御案後,低頭翻看謝舟帶回的千字文抄本。
從天地玄黃到焉哉乎也。
一千個字,字字清晰。
看完整本後,獨孤月沉默了片刻。
忽然,她合上抄本,抬起頭來。
「謝舟。」
「臣在。」
「傳朕口諭,秦太傅授課有功,賞文房四寶一套,宮緞十匹。」
「另,從明日起,文華殿授課,你可隨時旁聽。」
「遵命!」
另一邊,宮城之外的宰相府中。
周懷禮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密報。
上面寫著今日文華殿發生的事。
從秦天默寫千字文,到當場續寫京城風物,再到獨孤策當眾折服。
事無巨細。
看著桌上密報,周懷禮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他本打算讓獨孤策在課堂上給秦天一個難堪。
獨孤策是他安插在宗室子弟中的一枚棋子,此人書讀得多,性子傲,最看不起不學無術之人。
可沒想到,獨孤策不僅沒能挑出秦天的毛病,反而被一篇千字文折服,當眾行弟子禮。
「廢物。」
周懷禮將密報揉成一團,扔進燭火中。
紙團燃燒,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盯著跳動的火焰,許久之後,緩緩對著一名手下開口道:
「去查查這篇千字文,到底是他自己寫的,還是從哪裡抄來的。」
「若是自己寫的...」
周懷禮沒有說下去,但眼底的陰翳又深了一層。
一個會寫詩、會策論、還會編蒙學讀物的太傅,比一個只會詩詞的狀元,可怕太多了。
...
課後,獨孤燁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抄了五遍的千字文,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從小到大,他何曾吃過這種苦?
可秦天就坐在講台後面,不催他,不罵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翻著一本書。
那架勢擺明了:你不抄完,我不走。
獨孤燁咬著牙又抄了一遍,終於把筆一摔,起身就要走。
「字太潦草,重抄。」
秦天頭也不抬。
獨孤燁整個人僵住,回頭瞪著秦天:
「太傅,你...」
「規矩是你自己答應的,現在想反悔,可以,去跟陛下說,你獨孤燁吃不了苦,不想上了。」
獨孤燁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深吸一口氣,撿起筆,重新坐下。
一直抄到日頭偏西,獨孤燁才把十遍千字文抄完。
他甩著酸痛的手腕走出文華殿,迎面就看見獨孤瑾正坐在廊下,就著夕陽的餘暉在紙上練字。
獨孤燁心裡那點火氣蹭地竄上來。
「老三。」
獨孤瑾抬起頭,看見是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大哥...」
「你倒是積極。」
獨孤燁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當目光落在紙上那些工整的小字上後,不由嗤笑一聲。
「庶出就是庶出,再怎麼練,也上不了台面。」
獨孤瑾的臉唰地白了。
他攥著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麼,不服氣?」
獨孤燁伸手就要去奪他手裡的筆。
「你一個妾室生的,還想當文道大家?」
「你配...」
「獨孤燁。」
忽然,一道淡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獨孤燁的手僵在半空。
他轉過身,就看見秦天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殿門口,手裡拿著一卷書,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太傅。」
獨孤燁強自鎮定。
「我就是跟弟弟說說話,你...」
「你方才說的,我都聽見了。」
秦天走過來,在兩人面前站定。
「你覺得,出身比才學重要?」
獨孤燁梗著脖子,下意識道:
「難道不是?」
「我是嫡長子,將來要繼承王府。」
「他一個庶子,能有什麼出息?」
「那我問你,你父王是嫡長子嗎?」
獨孤燁一愣。
臨江郡王獨孤瑾,也就是獨孤燁和獨孤瑾的父親,並非嫡長子。
他是先帝第七子,當年奪嫡之爭中,因為不是嫡出,幾乎沒有任何機會。
可最終,坐上郡王之位、執掌南境十萬水師的,偏偏就是他。
獨孤燁的臉色變了。
「你父王能坐上今天的位置,靠的是出身,還是才學?」
「他若像你今日這般,仗著出身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你覺得先帝會把水師交給他?」
獨孤燁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出身是父母給的,才學是自己掙的。」
「你今日看不起獨孤瑾出身低,可你想過沒有,十年之後,若他文道有成,而你還在靠郡王府嫡長子的名頭混日子,到時候誰看不起誰?」
獨孤燁攥緊拳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我...我...」
「回去,把今日的話想清楚。」
秦天頓了頓。
「另外,獨孤瑾的罰抄,你替他抄。」
「什麼?!」
「你當眾羞辱胞弟,這是懲罰。」
「另外從明日起,你每日提前兩刻鐘來,我單獨考你昨日所學。」
「若答不上來,罰抄翻倍。」
聽到秦天這話,獨孤燁差點沒背過氣去。
可他看著秦天的眼睛,發現秦天雖然平靜如水,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獨孤燁忽然想起父親臨行前對他說的話。
「獨孤月能坐穩皇位,靠的不是名分。」
「你去了文華殿,少惹事。」
沉默片刻後,獨孤燁咬著牙道:
「學生知道了。」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腳步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地磚踩碎。
秦天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頭看向獨孤瑾。
少年還站在原地,低著頭。
「你練的是千字文?」
「嗯。」
「學生在臨摹太傅的字...」
秦天接過他手裡的紙看了一眼。
字跡雖稚嫩,卻一筆一划極為認真。
每一筆的起承轉合,都在努力模仿他方才的筆意。
「臨摹得不錯。」
秦天把紙還給他。
「但從明日起,你換個練法。」
「什麼練法?」
「先把千字文背下來,背熟了,再來找我,我教你筆畫。」
...
第二日早課,獨孤衡一如既往地走神。
秦天在台上講文以載道,獨孤衡坐在最後一排,手裡偷偷攥著一枚鐵膽,在桌下轉來轉去。
他武道天賦極佳,去年武試甲等,一心只想著上陣殺敵。
對這些之乎者也半點興趣也沒有。
「獨孤衡。」
聽到秦天忽然叫自己,獨孤衡手一抖,鐵膽差點掉地上。
「你來回答,文道與武道,可有高下之分?」
獨孤衡站起來,撓了撓頭。
「回太傅,學生以為...武道更實用。」
「上了戰場,一刀一槍全憑真本事,寫文章又不能殺敵。」
殿中幾個宗室子弟偷偷笑起來。
秦天沒有生氣。他從講台後走出來,走到獨孤衡面前,忽然問道:
「你可知三百年前,我大周與北狄決戰於陰山,當時領兵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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