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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死由己死後不由己

  這一刻的朱憐庶,連白崇簡和白驚雪都覺得有些可怕。

  他們沒有料到聶錦秋會在嘴裡藏毒,也沒有料到朱憐庶會那麼瘋癲。

  聶錦秋在牙齒里藏毒的技巧,本就是這個時代尚且沒人做過的事。

  而這個技巧,聶錦秋是從寧辟甲那聽來的。

  很久很久之前,他和寧辟甲在那個小院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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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給寧辟甲帶了一份情報,寧辟甲給他帶了王小北做的點心。

  兩個人在院子裡的台階上坐著,一個看情報一個吃點心。

  聶錦秋像是很隨意的聊天,把他剛剛經歷的事說給寧辟甲聽。

  他說:「今天西司有個人差點就死了,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寧辟甲聽到這句話,馬上就明白聶錦秋的意思。

  於是他問:「我們的人?」

  聶錦秋點點頭。

  「他不知道我是自己人,我知道他是,但我沒辦法救他。」

  「他是一條漢子,被西司的人抓了也沒認慫。」

  「他在嘴裡藏了一顆蠟丸,想服毒自殺。」

  「蠟丸吞下去了,但沒來得及。」

  聶錦秋嘆了口氣。

  「蠟丸需要一會兒才能在肚子裡化開,西司的人發現了,馬上給他灌糞水,他又給吐出來了。」

  聶錦秋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裝作失手把他打死了。」

  他說到這停頓了好一會兒。

  聶錦秋看著手裡的點心,怔怔出神。

  他說:「那漢子死前我對他說,我救不了你,我只能打死你,你別怪我。」

  「可惜了,他要是早點吞下蠟丸,或是咬碎了再咽下去......」

  寧辟甲把情報收好,低著頭看著腳尖。

  他告訴聶錦秋,以前他也聽過這樣的故事。

  有義士被捕之後服毒自殺,用的也是蠟丸藏毒。

  這位義士把牙齒打了一個洞,把蠟丸塞進牙洞裡。

  被捕的時候,他用力咬斷了壞牙,蠟丸也裂開了。

  他和聶錦秋說的,不是這個時代的事。

  他和聶錦秋說這些,只是想分散一下聶錦秋的悲傷。

  可聶錦秋記住了,可以在牙齒上打個洞。


  那個洞是他自己打的,用刀尖在牙齒上轉著圈的鑽。

  那種疼,沒幾個人能一直忍著。

  他把一顆牙掏空了,把毒藥塞進去。

  他不怕死,一直都是。

  他怕的是,自己死早了,或是死晚了。

  如果蠟丸在口腔里融化掉,毒藥出來,他就會死的早。

  死的早,等於白死。

  所以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把蠟丸用鑷子夾出來,如果蠟丸融化了些,他就換新的。

  他始終準備著。

  他終於如願。

  聶錦秋早就發現西司在暗地裡查他,那時候白崇簡還沒回來。

  魏畫淳執掌西司開始秘密內查,西司的人開始翻閱過去的卷宗。

  聶錦秋察覺到了,很多卷宗里他的無心之失,都可能引起懷疑。

  只要引起懷疑,魏畫淳一定會仔細追查。

  他的身世來歷,藏不了那麼好。

  於是,聶錦秋向秦歡生做了匯報。

  秦歡生向寧承恩做了匯報。

  寧承恩決定讓聶錦秋撤下來,被聶錦秋拒絕了。

  聶錦秋說,他撤下來又能去哪兒?

  只要在白玉京就會被西司追殺,甚至只要在熾陽就會被西司追殺。

  秦歡生說,那就安排你離開熾陽。

  你去邊關外,或是回瀚海衛。

  聶錦秋又拒絕了。

  他說,不知道怎麼了,這段日子腦子裡總是他閨女死的樣子。

  我家寶兒,應該是想我了,想她爹了。

  他還說,他在西司十年,他最清楚西司手段。

  一旦被盯上,他不可能安全離開。

  他對秦歡生說,你給我找個接班人。

  我死在接班人手裡,他就不會被西司懷疑。

  秦歡生拒絕了。

  聶錦秋不管他拒絕不拒絕,他從來都是個有決斷的漢子。

  這個來自遼東的爺們兒,說了一句他曾經和寧辟甲說過的話。

  有些事就得爺們兒干,就得不怕死的爺們兒干。

  寧承恩很快就知道了聶錦秋的計劃,他知道自己只要答應了,寧辟甲將來會恨他。

  他答應了。


  寧承恩從來都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哪怕將來怪他的人是寧辟甲。

  他親自製定了一個傳承計劃。

  朱憐庶,被他選中。

  而最早讓寧承恩知道朱憐庶有抱負的人,還是寧辟甲。

  寧承恩讓秦歡生私下接觸朱憐庶,讓朱憐庶做好準備。

  他還把寧辟甲設計進了這個局裡,因為他知道寧辟甲要為王小北報仇。

  他要成全寧辟甲,他也需要寧辟甲攪亂局勢。

  而聶錦秋,是能為寧辟甲提供方便的人。

  不管是殺魏畫淳,是進案牘庫,還是救出高顯秋。

  能讓寧辟甲不走一步錯路的人,只有聶錦秋。

  秦歡生暗中聯絡到聶錦秋,詢問他是否願意配合這個計劃。

  聶錦秋一開始覺得有些冒險。

  他不想讓寧辟甲冒險。

  然後他聽說了,寧辟甲是要為王小北報仇。

  他答應了,很乾脆。

  還很開心。

  他說,小寶兒的仇,該報了。

  在西司門口,他和李當之怒目相對的時候,他看的其實是寧辟甲,他覺得少爺真是長大了。

  在大七行他帶著西司的人和北司的人交手,他看的還是寧辟甲。

  他那時候想,少爺長大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在那個小院,他告訴寧辟甲朱憐庶的計劃。

  他知道朱憐庶也會告訴寧辟甲,但這個消息他必須親自說。

  因為事關王小北,他容不得有半點閃失。

  在他暴打劉丰姿之後,他沒有馬上離開。

  以他對寧辟甲的了解,他知道少爺一定會來。

  他靠在巷子裡罵街,罵劉丰姿就憑你也配惦記王小北?

  他腦子裡都是王小北的樣子,和他腦子裡的閨女總是會重合在一起。

  在少爺暴打劉丰姿的時候,他就藏在那看著。

  其實,他也知道少爺看到他了。

  兩個人沒見面,沒說話,但都美滋滋的。

  在西司的最後一個夜裡,聶錦秋想的不是王小北了。

  他知道小寶兒會被照顧的很好。

  他只想著大寶兒別來。

  少爺別來。

  他早早在牙齒里藏了蠟丸,但這並不是他設計好的死的時間。


  他沒有離開,沒有逃避,沒有猶豫,是因為他在等機會。

  他判斷白崇簡會請示嚴進忠,如果嚴進忠能來,如果他能近身,他就能換掉那個天下人人都痛恨的大太監。

  可他沒機會。

  在嚴堂,他爬跪著向嚴進忠靠近的時候,嚴進忠的兩個近侍把他擋住了。

  他再怎麼想擠過去,也擠不過去。

  嚴進忠那兩個近侍看起來年紀很小,實力卻恐怖。

  一左一右如同兩扇門,死死的把他關在外邊。

  從那一刻開始,聶錦秋給自己定了下一個死亡時間。

  他在瘋狂折磨抽打朱憐庶的時候,他的心裡也很疼。

  他忍住了,他知道自己必須做的足夠狠。

  西司的人,白崇簡那個老狐狸,白驚雪那頭惡狼,才不會懷疑朱憐庶。

  他要成全朱憐庶。

  朱憐庶看懂了,在聶錦秋死前看懂了。

  所以朱憐庶把手伸進聶錦秋嘴裡,瘋狂的想把藥摳出來。

  在聶錦秋失去意識之前,他聽到了朱憐庶急切的低微的聲音。

  「別死,你別死,我能想辦法救你......」

  聶錦秋很欣慰。

  這就足夠了。

  朱憐庶最終沒能摳出來什麼,身子跌跌撞撞向後退。

  他瘋了。

  他說你憑什麼就死了?

  然後朱憐庶抓起地上的皮鞭,眼睛裡血紅血紅的,還帶著淚的,抽打聶錦秋的屍體。

  人都已經沒有氣息了,他還在抽打。

  這一幕,連白崇簡都看不下。

  「拉住他!」

  白崇簡叫了一聲。

  幾個白衣衛撲上去想把朱憐庶拉住,可明明應該虛弱的朱憐庶卻力大無窮。

  幾個人按不住他,他像是瘋狗一樣還想毆打那具屍體。

  在瘋狂的外表下,是朱憐庶心裡一聲一聲吶喊。

  他大聲在喊著:別辜負他!別辜負他!

  終於,朱憐庶還是被按住了。

  他被按在地上,依然抬著頭看著聶錦秋那邊。

  那雙眼睛紅的,不像是人。

  他太瘋狂,太激動,太暴躁,所以那雙紅紅的眼睛裡流出些淚水,沒人懷疑。


  白驚雪緩步走到聶錦秋身前,看著這個他在不久之前還認定了能拿捏的對手。

  聶錦秋的頭往後仰著,眼睛沒閉上。

  白驚雪捏開聶錦秋的嘴,低頭仔細看。

  「好手段。」

  他讚嘆。

  這一刻,他不得不敬重自己的對手。

  白驚雪回身告訴白崇簡:「他把牙齒鑽空了,毒藥藏在牙齒里,他想死的時候,咬碎了牙。」

  白崇簡默不作聲。

  白驚雪說:「他倒是對自己真狠。」

  白崇簡此時搖搖頭:「他只是太了解西司。」

  在這個時候,白崇簡問了一句讓白驚雪心裡大驚的話。

  白崇簡問:「他被褥里的毒藥,是不是你放的。」

  白驚雪臉色都變了。

  他那樣孤傲的性子,都不得不連連搖頭,使勁兒搖頭,以此來證明自己無辜。

  「義父,不是我,我沒去過他房間!」

  白崇簡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回了一句隨便問問。

  可白驚雪卻明白,當他義父心裡起了疑心的時候,那......

  白崇簡走到朱憐庶面前,蹲下來看著朱憐庶那張扭曲的臉。

  他以為那扭曲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仇恨。

  「你覺得他沒死在你手裡,你很虧?」

  不久之前在嚴獄,朱憐庶苦苦哀求嚴進忠,讓他審問聶錦秋,讓他處死聶錦秋。

  他把聶錦秋整死之後,他再領死。

  現在聶錦秋死了,不是他殺的。

  白崇簡拍拍朱憐庶的頭頂,像是關愛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不虧,告訴你個好消息......嚴公要留用你。」

  朱憐庶猛的抬頭。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紅,所以與白崇簡對視的時候,白崇簡被嚇了一跳。

  白崇簡告訴自己,這真是個瘋子。

  這個瘋子,也許真的好用。

  他起身吩咐:「把朱憐庶帶下去醫治,嚴公讓他好好活著。」

  白衣衛連忙上前,抬著朱憐庶出去了。

  白崇簡走到門口,望著深淵一樣的夜色。

  他問白驚雪:「一個死人,還能怎麼用?」

  白驚雪因為剛才覺得自己被懷疑的事,心不在焉。


  他沒有馬上回答,白崇簡顯然不滿意。

  白崇簡看向另一個年輕人:「驚雨,你覺得呢?」

  白驚雨看起來是個平平無奇的老實人,可能是個小販,是個農夫,是個憨厚的鄰家傻兒子。

  唯獨不能是蛇蠍。

  他的回答是:「把死人架起來,放在外邊院子裡,讓人一直抽打,如果有人會冒險來救他,看到他被抽打,或許以為他還活著。」

  白崇簡點了點頭:「照辦吧。」

  他轉身回去,坐下後遺憾的嘆了口氣。

  「可惜,真的是個死人了。」

  白驚雨微微俯身:「義父,現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管他真有罪還是巧合,他死了,義父在嚴公那可以交差。」

  「如果有人來救聶錦秋,那是意外收穫,要是來的人分量重,那是意外之喜。」

  「消息傳出去後,聶錦秋真是寧承恩的人,寧承恩還能沒反應?」

  他憨厚的笑著:「一個死人,用法可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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