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傳承
深夜,寧辟甲坐在王小北床邊安安靜靜的看著她。
少女熟睡,眉目舒展,她夢裡一定沒有什麼壞事。
寧辟甲已經習慣了坐在她身邊等著她入睡,十年來她每一個不安的時候他都在。
六歲回到白玉京,回到自己家,王小北怎麼可能忘了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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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忘了爹娘,忘了有爹娘在的家。
小姑娘只是太太懂事,懂事到從不會說她有多難過她有多害怕。
寧辟甲也不用她說。
每個她輾轉反側的夜裡,他都安安靜靜的坐在那陪著。
拉著她的手,等到她熟睡後才離開。
今夜屬於他們兩個最平凡的一個夜晚,這是他們相處中的最普通的一段時光。
寧辟甲看著王小北的臉,眼神里有些歉疚。
白天的時候他好像聽勸了。
聽了郭曳的話,聽了朱敬的話,當然更聽王小北的話。
但到了夜深,寧辟甲沒打算聽任何人的。
朱敬說的沒錯,他說那是朱憐庶自己的選擇。
王小北說的沒錯,她說不是每一個等待都是錯過。
寧辟甲張開嘴,無聲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輕輕離開。
換了那身郵差吏服,倒著綁好他的繡春刀。
在月夜下,他蒙上臉,朝著門外走去。
宿六追在院子裡等他。
「別吵醒小北。」
寧辟甲指了指門口。
宿六追沒有馬上動手攔他,跟著他出了院門。
寧辟甲說:「哪怕只是當著小北的面,我也尊重你的意願不叫你舅舅。」
「舅舅......你知道我必須去。」
宿六追:「我不知道你必須去的理由,我從不阻攔有所必為,我需要理由。」
寧辟甲靠在牆上,抬頭看著月。
「十年前,家裡不止有咱們三個。」
宿六追皺眉。
寧辟甲:「有個從瀚海衛來的受傷老兵,在家裡修養了半年。」
「他離開的時候其實傷還沒有好利索,秦歡生來了,對他說,為家國,需要你做些什麼。」
宿六追眼神也飄忽起來。
寧辟甲問:「你還記得他叫什麼嗎?」
宿六追回答:「聶迎春。」
寧辟甲點點頭。
「自從他離開,我每年見他的次數少的可憐。」
「他是個遼東人,那年遼東慘敗他僥倖活命,跟著高秉從遼東轉到陝西。」
「他是個典型的東北漢子,在家的時候,他總是管我叫大寶兒,管小北的叫小寶兒。」
「那半年,他身子不好,家裡有什麼事還是搶著干。」
「他說他家裡也有個閨女,死於遼東戰亂,被北金的騎兵踏死的,死的時候,和小北差不多大。」
「他疼愛小北,比疼愛我多些。」
寧辟甲的目光從高處收回來,落在宿六追臉上。
少年的目光,深邃悲傷。
「我上上次見他,他還故意與我針對,要抓我進西司,他還在表演,還想保護我。」
「我假意被大七行綁架,他帶著西司的人衝進去,表面看是想阻止秦歡生,實際上他是不放心我。」
寧辟甲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麼他眼睛裡悔意那麼濃。
「我上次見他,他在那個小院等我,他把劉丰姿要害小北的事告訴了我,我也知道,他沒忍住,把劉丰姿教訓了一頓。」
「以他那個身份,以他的處境,其實他不該那麼干,對他來說太危險。」
「小北,他當閨女一樣看待,劉丰姿想害小北,他忍不了。」
「舅舅......」
寧辟甲說:「我見他那天,他對我說,你千萬當心。」
宿六追沉默著。
寧辟甲:「這些年他從來都沒有對我說過要當心這種話,他對我和小北不一樣。」
「他總是對小北說要當心要當心,唯恐小北磕著碰著。」
「他總是對我說,爺們兒就要勇敢,想幹什麼了就嗷嗷往前沖。」
「他說這個世道有些事就得爺們兒干,就得不要命的爺們兒干。」
寧辟甲緩緩吐出一口氣。
「是我疏忽了,我現在才醒悟到,他和我說要當心......是和我告別,那是他最想和我說的一句話。」
「我不是要去救朱憐庶,我是去救我迎春叔。」
宿六追沒有說話,默默從袖口裡拽出來一條黑巾綁在臉上。
寧辟甲搖頭:「舅舅,你不能去。」
他回頭看了看小北房間。
「西司如果已經對迎春叔動手了,他們可能也會懷疑到我。」
「也許現在就有人盯著咱家,你我出門,他們就會抓小北。」
宿六追還是沉默著。
「舅舅,我知道你心裡最重的是我的命,我要去的地方,你必去。」
「可是......」
少年又回頭看向王小北房間。
他說:「小北是我的命。」
宿六追沉默片刻,依然沒有說話,默默讓開。
寧辟甲深吸一口氣,朝著黑暗中掠了出去。
同一座城,同一個月,同一樣人間。
同一片天空下,西司嚴獄比別處更黑暗些。
嚴獄內外都燈火通明,似乎是預料到今夜或有不速之客,所以把道路照的明亮些,讓客人能看清楚些。
嚴獄外邊戒備的白衣衛是平日數倍,待客的東西也比平日豐厚。
連箭陣都有。
除了箭陣之外,以前基本上沒用到過的車弩也被拉出來,就擺在嚴獄進出之處。
車弩是火器,能擊發上百支火箭,在它覆蓋範圍內,連飛鳥都過不去。
白崇簡親自布置,就等著今夜有人拜訪。
嚴獄牢間內,明明窗子那么小,縫隙那麼細,風還是顯得大了些。
吹的屋內燈燭,一下一下搖曳。
牢間裡有一把鐵椅子,牢固的不可撼動。
聶錦秋就被鎖在鐵椅子上。
他雙臂在扶手上,有鐵扣將他雙臂鎖死。
他身上還有很多鎖鏈,把他綁的像是即將沉入河底的石獅子。
可以說他在西司作威作福十年,折磨過無數坐在這鐵椅子上的人,現在,輪到他了。
和以往那些被他折磨的人不同,他很安詳。
他不再吵鬧,不再怒罵,不再說白崇簡是瞎子,不再說自己無辜。
他只是看著不遠處的白驚雪,眼睛裡有一種平靜的可怕。
在白驚雪身邊是那個叫朱憐庶的年輕人,片刻之前他還是西司的階下囚。
現在,他變成審訊者之一。
聶錦秋當然看的出朱憐庶眼神里的變化,也看得出,這個作為他接班人的年輕漢子,還沒有適應新角色。
還沒有適應這種,眼睜睜看著自己人即將死去的生活。
聶錦秋知道白驚雪有多瘋,有多精明,所以他必須再為朱憐庶做點什麼。
如果讓白驚雪的注意力集中在朱憐庶身上,朱憐庶未必能演下去。
「白驚雪,滿意了?」
聶錦秋盯著白驚雪的臉:「你如願要取代我的位置了。」
白驚雪:「我說過,你的位置我看不上。」
聶錦秋:「你真會演,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會演,到今天我才明白,我還是太小瞧你了。」
白驚雪那麼不愛笑的一個人,聽到這句話笑了。」
「我會演?」
他果然被這句話吸引,朝著聶錦秋走來。
「你在西司潛伏十年,為了幫寧承恩做事不惜來西司當狗,你說我會演?這天下,還有幾人比你會演?」
聶錦秋嘆了口氣:「我不演了,你還在演。」
白驚雪:「你只是在想怎麼翻盤。」
聶錦秋:「翻不了了,不過,你也休想讓我低頭認了這罪名。」
他目光的平靜,卻讓白驚雪感受到了一個人臨死之前的殺氣。
聶錦秋的目光轉移到了稍微遠一些的地方,那裡坐著提督西司大太監白崇簡。
「督主,早晚有一天你會被你疼愛的乾兒子幹掉。」
聶錦秋笑著說道:「其實你都知道,我被褥里的藥粉是誰放的。」
「你也知道,白驚雪和王無拙一定勾結了。」
「我知道督主性格,你懷疑誰了,不管他有錯沒錯你都要把他排除掉。」
「這次你懷疑我,我認了......」
聶錦秋哈哈大笑:「可早晚有一天,你培養出來的乾兒子,也會這樣對你!」
因為這些話,孤傲的白驚雪都不得不向白崇簡解釋。
他俯身道:「義父,我與王無拙在此之前並不認識,義父知道的,我回白玉京之前,與西司任何人沒有牽連。」
白崇簡點點頭:「我當然知道,你和驚雨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
他指了指聶錦秋:「這個人,只是想臨死之前拉著你墊背。」
白驚雪深深行禮:「多謝義父信任。」
他俯身的時候,白崇簡的看著他的眼神不太一樣了。
白崇簡沒有一直坐在那,他緩步走到聶錦秋不遠處。
他問聶錦秋:「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既然明知暴露,為何不跑?」
「跑?」
聶錦秋:「我為什麼要跑?你到現在還覺得我是內賊?我都不說你瞎了,可你是真瞎。」
他猛的看向朱憐庶:「那個王八蛋才是寧辟甲的好友!你到現在還瞎著眼!」
白崇簡哼了一聲:「果然不到黃河不死心。」
他看了看牆壁那邊:「西司的刑罰有二十幾種是你想出來的,你自己體會一下吧。」
聶錦秋哈哈大笑:「來啊。」
他看向朱憐庶:「他不是要報仇嗎?讓他來!看我會不會慫!」
內心極度痛苦的朱憐庶,在這時候終於懂了聶錦秋的意思。
到這個時候了,他奉命要咬死要幹掉的那個人,還在為他創造條件。
還在為他鋪路!
他懂了,所以更痛苦。
但他更明白,不可辜負。
於是他咬牙切齒的沖了過去,哪怕身體極度虛弱也還是抓起了那條皮鞭。
那條聶錦秋在他身上,抽打了無數次的皮鞭。
沒有人阻止他。
不管是白崇簡還是白驚雪,都喜歡看狗咬狗。
朱憐庶的皮鞭抽打在聶錦秋身上,一下就抽的皮開肉綻。
聶錦秋卻咆哮著:「小子!你就這點本事嗎?你爺爺我抽你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綿軟無力!」
「我抽你嘴巴是什麼力氣,你應該最清楚,怎麼,被我打怕了?打我都不敢用力了?!」
聶錦秋譏諷著,像是按住三歲孩子頭頂的大人,完全看不起朱憐庶。
朱憐庶肯定是被氣急了,衝過去給了聶錦秋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連空氣都安靜了一下。
可下一息,聶錦秋沒被鎖住的雙腿抬起來,迅速勾住了朱憐庶的腰。
聶錦秋一發力,朱憐庶就被拉到近處。
他一口咬在朱憐庶脖子上,朱憐庶疼的慘叫起來。
在朱憐庶慘叫的那一刻,聶錦秋說出他生命里最後幾句話。
他說話的速度又低又快,除了朱憐庶誰也聽不見。
「我將死在與我志同道合之人手裡,我很高興。」
「替我告訴少爺小姐,我不能回去看他們了。」
「以後,你要咬死少爺,唯有這樣,你才能活下去。」
「我必須死,否則少爺必來救我,再見了,朋友。」
「希望你活著看到那一天。」
朱憐庶猛地掙扎開,眼睛已經血紅血紅的。
聶錦秋咬碎了藏在牙齒里的蠟丸。
他仰天大笑。
口吐白沫。
朱憐庶一把摳進他嘴裡,瘋了似的喊著。
「我還沒許你死!你憑什麼死!」
他用力的摳著,攪動著,卻找不到那顆毒藥。
他這樣的瘋癲,連白崇簡都嚇住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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