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是什麼身份
朱憐庶只不過是個才加入西司的新人,連職位都沒有。
聶錦秋好些,他是西司二檔,且在西司供職已有十年。
即便如此,一個還不明朗的案情,不至於勞動嚴進忠親自來。
他偏偏來了。
事情到這,好像變得有些更為古怪。
到現在為止,跟著辦這件事的西司番吏都不理解。
為什麼督主會針對聶錦秋,為什麼一個朱憐庶能把嚴公都招惹來。
大家都想看看,到底怎麼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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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嚴公來了,辦案的地方也就換到了西司大堂。
為了顯示對嚴進忠的尊敬,西司的人都把這座大堂稱之為:嚴堂。
就如西司大牢被稱之為嚴獄一樣,西司這個地方,事事處處都有嚴進忠的烙印。
掌權的大太監在十幾年前奉旨創建西司,自那天開始整個熾陽都籠罩在西司陰雲之下。
先帝重用,用之不疑,這就讓西司一家獨大,讓嚴進忠一人專權。
西司就成了地獄,嚴堂就成了閻羅殿。
不過,這位大太監已經很久沒進過嚴堂了。
他來不來主位都給他空著,便是後來的提督西司,也不敢坐那把椅子。
嚴進忠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被攙扶著進入嚴堂。
他一隻腳才邁進來,嚴堂里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拜見千歲,千歲千歲千千歲!」
嚴進忠笑呵呵的擺擺手:「好孩子們,都起來。」
他被攙扶著到正位那邊坐了,嚴堂里的人才敢起身。
「崇簡。」
嚴進忠側頭問恭立一側的白崇簡:「什麼事非得讓我親自來?」
白崇簡:「乾爹讓我查一查西司的內奸,有眉目了。」
嚴進忠:「多大個角兒?」
白崇簡:「還不確定呢,得您老的法眼鑒一鑒,往小了說,是個才入西司的暗諜,往大了說,其實也沒大到哪兒去,官職不過千戶。」
嚴進忠:「你啊,辦事總是謹慎,不過是個小內賊,你自己做主不就得了。」
白崇簡:「牽扯或大,不敢不請示乾爹。」
嚴進忠:「得了,那就審吧。」
他捏著蘭花指挑起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細密汗珠。
「一群沒眼力見兒的!」
白崇簡有些生氣:「給老祖宗打扇子!」
西司的人手忙腳亂去找扇子,幾個人圍著半圈給嚴進忠扇風。
不多時,聶錦秋進來了。
人才進門,撲通一聲跪下去,膝蓋蹭著地面往前移動,速度倒是不滿。
「老祖宗,您得給我做主。」
聶錦秋一個勁兒磕頭,砰砰砰的敲著地面,每個頭都磕的很實在。
「錦秋?」
嚴進忠看著聶錦秋:「你又是怎麼個事?」
聶錦秋剛要說話,白崇簡俯身道:「剛才和乾爹說大不過千戶的,就是他。」
嚴進忠不悅。
「錦秋在西司十年了?怎麼牽扯到他了?」
白崇簡:「就是因為他是乾爹信任的人,兒子不敢輕易判斷,所以才請乾爹來。」
他把朱憐庶的事仔細說了一遍,嚴進忠聽完後微微點頭。
「渭城候獨子,在白玉京里原本也算個人物。」
嚴進忠道:「朱敬不是被北司拿去了?怕是要敗家。」
白崇簡:「所以朱憐庶投到西司來。」
嚴進忠:「查吧,我瞧瞧。」
白崇簡一擺手,下邊人把朱憐庶抬了進來。
他人還在木頭架子上吊著,進來的時候鎖鏈嘩啦嘩啦的響。
嚴進忠臉色就有些不好看。
白崇簡知道嚴進忠有點討厭見血,立刻吩咐人找來件乾淨衣服給朱憐庶蓋了。
白驚雪上前把現在的情況說了說,然後讓人把王無拙帶上來。
在西司做事十幾年的王無拙,還是第一次見到嚴進忠。
他跪在那,身子篩糠一樣的止不住抖。
嚴進忠看著可笑:「你是怕我?」
王無拙:「小人,小人是受不了千歲爺的威嚴。」
嚴進忠才不會和王無拙這樣的小人物多說什麼,要不是今天他來,王無拙一輩子都可能見不到他的面。
嚴進忠問:「藥粉驗過了?」
王無拙:「回千歲爺,在聶千戶被褥里找到的藥粉,確是戒慎司的傷藥。」
嚴進忠朝著聶錦秋勾勾手,聶錦秋狗一樣爬了過去。
嚴進忠問:「錦秋,為什麼啊?」
聶錦秋:「老祖宗,是他們陷害我,他們想把我的二檔搶走。」
在他靠近的時候,嚴進忠身邊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擋著聶錦秋。
他們兩個年紀都小,可在那就是兩扇門。
嚴進忠:「一個二檔,也至於這麼搶?」
聶錦秋:「老祖宗,他們瞄的不是我,是想糊弄老祖宗。」
嚴進忠:「話怎麼說?」
聶錦秋:「老祖宗讓白崇簡查內奸,他查不到有分量的不好交差,就想拿我糊弄老祖宗。」
嚴進忠:「我記得你十年前就把事辦的很漂亮,那時候我還誇過你。」
他說完這句話看向白崇簡:「我夸錯了?」
白崇簡直接就跪了。
「乾爹,不是您夸錯了,是有些人太能藏。」
他指了指身邊一個始終都不起眼的年輕人,看著比白驚雪還要年輕。
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皮膚有些黑,樣貌憨厚。
他就像是一個農夫,渾身上下都沒有吸引人多看一看的地方。
白崇簡指他的那一刻,他立刻跪在嚴進忠前邊磕頭。
「老祖宗,我叫白驚雨。」
嚴進忠問白崇簡:「也是你這十年來收的乾兒子?」
白崇簡點頭:「他和驚雪一樣,都是當年遼東那一戰的遺孤,沒人照應,兒子就把他們養了起來。」
嚴進忠眼神飄了飄:「遼東那一戰?唉......」
他讓白驚雨起來:「說吧,查了些什麼?」
白驚雨沒起身,跪在那稟報。
「老祖宗,我先去了瀚海衛查秦歡生那批人,一開始沒查出什麼,畢竟都在白玉京里,人人都有來歷。」
「後來我發現,疏忽了一件不該疏忽的事......人數對不上。」
他說到這看了聶錦秋一眼。
「秦歡生帶瀚海衛一百零六人跟寧承恩回白玉京,半路戰死了三十三個。」
「還有七十三個人到了白玉京,其中兩個留在寧辟甲身邊。」
「也就是說,應該有七十一個在寧承恩手下做事,或在東司,或在錦衣衛。」
「數量不對......」
白驚雨道:「我查了秦歡生他們底細,在東司和錦衣衛的一共七十個整。」
「我又追查他們到了白玉京之後的下落,查到一件事。」
他抬頭看向嚴進忠:「有一個是半路遇伏重傷了,在寧辟甲身邊修養了半年後,說是沒養好,死了。」
「打探出來,那人就埋在城外,我前陣子去把墳扒了,倒是有個屍首。」
「老祖宗,我是學醫的,這些年一直都還算刻苦,那屍骨雖有十年,我依然看得出對不上。」
「骨頭上一點外傷痕跡都沒有,不像是廝殺過無數次的人。」
他指了指聶錦秋:「這個人,十年前進的西司。」
嚴進忠的眼睛眯了起來:「錦秋,他們說的是真的?」
聶錦秋紅著眼睛:「老祖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們想弄死我,想糊弄您,您老慧眼,一定能看出誰是真心。」
白崇簡:「驚雪,接下來你說。」
白驚雪上前一步,也跪在嚴進忠面前。
「干爺爺,我到白玉京之後就去接觸了寧辟甲,以瞰景園少東家的身份,和寧辟甲直接打過交道。」
「我這麼做,就是想讓寧辟甲懷疑我是要盯著他,而盯著他,只是障眼法。」
「其實,我是一直在查十年前那個受傷老兵的消息,真查到了。」
「我在茶樓里有意無意和那些老街坊聊天,聊到了一個關鍵的事。」
「他們說,大概十年前有個要飯花子病死在附近,好幾天都沒人管,後來莫名其妙屍體就沒了。」
「之後不久,就是寧辟甲院子裡有哭聲,說是那個老兵醫治無效死了。」
嚴進忠聽到這,眼神里的冷已經壓不住了。
在僅次於皇帝的位子上坐了那麼久的人,身上的氣場一開所有人都嚇得不敢抬頭。
他先看了一眼聶錦秋,然後示意白驚雪繼續說下去。
白驚雪道:「還有這些日子的事,太巧了。」
他把時間線捋了捋。
「魏畫淳被殺的那天,知道他所在位置的人不多,哪怕是虎士樓的禁軍,也不知道他在哪一層,聶錦秋知道。」
「就算刺客是一層一層爬上去的,剛好看到了魏畫淳,這件事也能勉強圓過去,可後來就更巧了。」
「那個刺客殺魏畫淳後還敢來西司,還敢燒案牘庫,還敢闖嚴獄帶走高顯秋。」
「他做的事,目標明朗,動作迅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但......」
白驚雪語氣一轉。
「如果沒有人給他接應,他不可能那麼順,從時間來分析,他一點都沒耽擱。」
「換句話說,耽擱一點他都做不到,他什麼都沒做錯,一步都沒錯。」
「西司案牘庫丟了一些卷宗,刺客心機深換了位置還燒了,還是給我梳理出來,丟的和秀女案有關。」
「那是陳年舊案,沒人指明位置,刺客怎麼可能那麼准找到卷宗?」
「西司有資格長期進案牘庫的人不多,聶錦秋算一個。」
聶錦秋:「胡說八道!能進案牘庫的人多了!」
嚴進忠:「你閉嘴。」
白驚雪有些得意。
他繼續說道:「當時乾爹還沒回西司,做主的人是聶錦秋。」
「刺客闖入案牘庫的時候,他當值,可他處置的一塌糊塗。」
「刺客闖入嚴獄求走高顯秋,他居然帶著人在滅火沒去嚴獄。」
他說到這看向聶錦秋:「凡此種種,聶千戶怎麼解釋?」
聶錦秋:「我還是那句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們想搞我,搞死我可以,想讓我承認我背叛嚴公,做夢!」
白驚雪:「你嘴硬,但我不信你嘴能一直硬。」
他招招手:「把劉丰姿的屍體抬進來!」
沒多久,劉丰姿被抬進門。
因為白崇簡一句拋開肚子找,劉丰姿已經被弄死了。
在他肚子裡,沒有找到劉朝暉的那根大拇指。
他已經沒了用,所以就成了屍體。
白驚雪把蓋著屍體的白布掀開,一處一處指著。
「那天劉丰姿見了你,離開酒樓回家半路被人毆打。」
他指著那些傷勢:「這幾處是被木棍敲出來的,從痕跡來看,打他的人是個左撇子。」
他問聶錦秋:「我沒記錯,聶千戶是左撇子?」
聶錦秋還沒回答,白驚雨說話了。
「老祖宗,我查到的失蹤的老兵,也是左撇子。」
嚴進忠閉上眼:「審吧。」
白驚雪嘴角一勾,一腳把聶錦秋踹翻:「扒了他的官服,把他帶進嚴獄!」
嚴進忠起身,白崇簡連忙扶著。
大太監一邊往外走一邊輕聲說著:「家醜,就不要外揚了。」
白崇簡低著頭:「兒子明白。」
嚴進忠看了看朱憐庶:「沒用的人,弄死吧。」
白崇簡應了一聲:「一會兒處理了。」
朱憐庶聽到了,他心裡大亂。
不只是因為他要被處死,還因為他聽到了關於聶錦秋的那些話。
他無法面對的是,聶錦秋難道是自己人?
在這一刻,他腦子裡忽然想起秦歡生的話。
在嚴獄能不能撐過去,看你自己。
他還想起秦歡生那句話,不弄死聶錦秋你就上不了位。
劇烈衝擊之下,朱憐庶反而清醒了。
「千歲!」
朱憐庶嘶吼:「我能幫千歲做事!我願為千歲效死!」
嚴進忠皺眉:「吵的很。」
白崇簡隨即吩咐:「把他嘴巴摘了。」
在白衣衛靠近之前,朱憐庶又瘋狂的喊了幾句。
「千歲!給我個機會,讓我審聶錦秋!我要報仇!讓我殺了他!把他的命給我!讓我殺了他千歲再殺我!」
「千歲讓我死的明白!我死可以,我不想被人冤枉!千歲,讓我審他!別人審,一定沒有我用心!」
嚴進忠腳步一停。
他多看了朱憐庶一眼:「死前還想親手報仇,是個心腸狠的。」
他往前邁步,聲音壓低:「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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