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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給我下馬威?

  馬車穿過大街的時候,兒馬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白玉京的虛弱處。

  這座浩蕩大城在被黑暗籠罩的時候,更像是一頭爬伏在地上的巨獸。

  它病了。

  當宵禁成了笑話,它的病已經滲透進血管。

  寧辟甲的車馬經過,暗影里不知有幾人窺測。

  這些人,就是白玉京的病因之一。

  有人說,白天的白玉京是天宮。

  

  夜裡的白玉京,是地府。

  賭場,妓院,酒樓,處處都是白玉京的傷疤。

  那些游離於其中的人,就是啃咬腐爛傷疤的蛆蟲。

  在這其中,啃咬的最野蠻的就是黑道勢力。

  白玉京的整個江湖,十分之九是黑的。

  他們以幫嚴進忠做事為榮,甚至稱呼嚴進忠為老祖。

  如果能和嚴進忠一個徒子徒孫扯上關係,那在白玉京江湖代表著橫行無忌。

  在這座江湖裡,沒什麼比靠山更重要。

  寧辟甲行走在黑夜,不知有多少人蠢蠢欲動。

  連王小北都感覺到了,如行走在曠野上被群狼環伺。

  「不怕。」

  寧辟甲知道王小北在擔心什麼,他的聲音溫柔且自信。

  「江湖很大,蠢貨很多。」

  「他們會想若能拿下我,是不是可以在嚴進忠面前邀功請賞。」

  寧辟甲告訴王小北:「可這世上九成九的蠢貨,根本不值得你害怕,咱家,沒有你怕他們的條件。」

  車馬停住。

  寧辟甲扶著王小北下車,面前的民居看起來古樸簡單。

  「殺高位者以上位的事,歷來都是笑話,如果有,那就是他們認為混混的頭兒就是高位了。」

  他拉著王小北的手走到門口,並沒有急著敲響木門。

  王小北問他:「以前沒有這麼多人敢放肆,他們急了。」

  寧辟甲笑著回答:「都在你預料中,那群沒辦法的蠢貨,想用這種辦法施壓。」

  秦歡生的北鎮撫司拿了大七行,到底會牽扯出來多少人誰也不知道。

  這些年來大七行為嚴進忠走私,依附在嚴進忠身邊的那些朝臣和大七行都有關聯。

  如果北鎮撫司按住了打,嚴進忠的爪牙能被拔掉十之七八。

  這不是一場小打小鬧,這是真能把對方置於死地的決戰。

  最起碼,現在是決戰前兆。

  嚴進忠和西司還沉得住氣,可嚴進忠那些徒子徒孫沉不住氣了。

  他徒子徒孫手下的江湖底層,更沉不住氣。

  他們害怕。

  人慌,就會做蠢事。

  北鎮撫司那邊一時沒有消息,他們就更慌。

  今夜白玉京里,穿錦衣的至少有一半睡不著。

  上邊不發話,下邊的人著急。

  於是,最下邊的蠢貨們想試試給寧辟甲一點生死壓力。

  如此一來,司禮監那位年輕大太監或許會低低頭。

  寧承恩低頭,秦歡生就會松鬆手。

  王小北在制定計劃的時候就想到了,這個世上的蠢人什麼都做得出。

  所以她才不放心讓寧辟甲一個人出門。

  能把一切勢力計算進去的王小北,算不出蠢人會做什麼蠢事。

  「如果他們現在敢走出來,我也有點看得起他們。」

  寧辟甲往四周掃了掃。

  王小北說:「就像朱憐庶如果推開了咱家的門,你也會給他一個機會。」

  寧辟甲搖搖頭:「他們?怎麼配和朱憐庶相提並論?」

  朱憐庶再蠢,也在江湖底層永遠觸及不到的高度。

  說完這句話,寧辟甲往前走了幾步。

  他的聲音也隨之提高。

  「如果有人膽子真大,想拿了我往上爬一爬,我給你三息時間走到我面前。」

  黑暗中有極細微的聲音出現,像是成群的蛐蛐兒在草叢裡爬動。

  「一。」

  「二。」

  「三。」

  寧辟甲等了三息。

  他失望了。

  「白玉京的江湖,我瞧不起。」

  他轉身走向荀露謠家,一邊走一邊打了個響指。

  黑暗中,忽然有光芒起。

  那是一道一道亮如閃電的刀芒,就出現在潛藏者的身後。

  緊跟著,一道黑影從遠處掠過來,手裡拎著一顆血糊糊的人頭。

  他把人頭放在地上,朝著寧辟甲俯身行禮。

  沒說一句話,轉身離開。


  他才走,第二個黑衣人來了。

  放下人頭,鞠躬,撤離。

  三個,四個,五個......

  黑衣人不停出現,很快,荀露謠家門外那條不寬敞的街上,堆積的頭顱就快有一人高。

  四周那窸窸窣窣的聲音消失了。

  那些爬過草叢的蛐蛐兒,個個都被擰掉了頭顱。

  街上的血在流,人頭在堆高。

  「你們不敢給我上點壓力,我便給你些壓力。」

  少年背對人頭塔:「需知曉......窺測我,也該死。」

  「要只是死,那你們未免太走運了,我不喜歡別人運氣比我好。」

  寧辟甲把手緩緩舉起來。

  「今夜出現在荀露謠先生家門外的,查出隸屬,天亮之前,挨個拜訪。」

  「呼哈!」

  黑暗中,數不清的人應了一聲。

  寧辟甲嘴角抬了抬:「江湖?」

  相隔不遠的另外一條大街上看起來空空蕩蕩,可與大街相連的每一個巷子裡都站滿了錦衣衛。

  很快,一名錦衣衛跑進巷子。

  他單膝跪倒:「千戶!寧公子說,天亮之前查出所有刺客隸屬,挨個拜訪。」

  千戶郭曳擺擺手,他親兵隨即將燈籠點亮。

  他的燈籠亮起來,大街兩側的巷子裡燈籠逐漸都亮了。

  從高處往下看,像是巨大的蜈蚣生出無數發光的足。

  「聽少爺的話,風生水起!」

  郭曳邁步走出小巷。

  「接下來留活口,逼問隸屬,今夜你們會發多大財,就看你們手腳有多麻利了!」

  所有的蜈蚣足,呼嘯而出。

  此時寧辟甲已經進了小院,開門的是那個高高大大的憔悴漢子。

  看得出他神經都緊繃著,應該也感覺到了四周危機重重。

  見寧辟甲進門,這漢子立刻爬伏下去。

  「恩人!」

  寧辟甲扶了他一把:「荀先生救了你孩子,他才是你恩人。」

  他問大漢:「還不知道你姓名?」

  大漢回答:「我叫齊把酒。」

  寧辟甲因為這名字腳步停了停,然後繼續向前。

  「孩子怎麼樣?」


  「來之前已經沒了氣,荀先生施針救回來了。」

  齊把酒跟在寧辟甲身後:「之後又有幾次斷氣,荀先生救回來幾次,剛才醒了,精神倒是好些。」

  「荀先生說,能找到合適的藥,他再施針治療,運氣好,一年能緩過來。」

  寧辟甲稍稍鬆口氣。

  他進門看,那位荀先生還在為小女孩推拿。

  小姑娘乖乖巧巧的躺在床上,睜著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寧辟甲。

  她應該是個很漂亮的人,尤其是那雙眼睛最漂亮。

  只是已經瘦的皮包骨,那雙眼睛就顯得更大。

  「我見過你。」

  她看到寧辟甲的時候眼睛更亮了些:「我爹說你是好人。」

  寧辟甲不知如何回答。

  他問:「你叫什麼?」

  小姑娘說:「我叫齊小酒,爹說我快好了。」

  寧辟甲使勁兒點點頭:「你爹說的對,荀先生會治好你。」

  他有點不敢看那瘦的好像一根草似的小姑娘,這讓他不得不想起第一次見王小北。

  於是他退出房間,就在門口站著。

  齊小酒看到了王小北,名字里都帶小的兩個人在對視的時候,好像,時間都停了一下。

  下一息,兩個人同時開口。

  「妹妹你好漂亮。」

  「姐姐你好漂亮呀。」

  王小北過去坐在床邊,握住齊小酒的手。

  「我可沒你漂亮,等你好了多吃些飯,胖一些,那就更漂亮了。」

  齊小酒見王小北,孩子心裡莫名其妙就有一種親近感。

  她一點也不認生,一點也不膽怯。

  握著王小北的手:「我肯定好,我爹說的。」

  王小北嗯了一聲:「爹不會騙孩子。」

  齊小酒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抿著嘴兒笑:「有時候也騙。」

  王小北被她逗笑:「騙你,應該也是為你好。」

  齊小酒:「他騙我喝藥說是甜的,可苦了,不過姐姐說的對,我知道他為我好。」

  此時荀露謠走出門,俯身向寧辟甲行禮。

  「見過寧公子。」

  寧辟甲沒去扶他,他和荀露謠還不熟悉,他大紈絝的姿態,還需保持。

  「荀先生,小酒兒怎麼樣?」


  「回寧公子,我這藥不齊全所以還不好說,她現在時而斷氣是因為身體太虛弱,留不住那口陽氣。」

  「在我這治著,我再尋尋藥,若順利,一年後應該能好起來。」

  寧辟甲點點頭:「為她尋藥所需花費不必擔憂,都算我的。」

  荀露謠道:「趙顯給我留了銀子,足夠用,他還安排了人聽我調遣,我讓去哪兒找藥就去哪兒,第一批人已經出發了。」

  寧辟甲:「藥不好找?」

  荀露謠:「按理說宮裡應該有......以前我師父,太醫院院正徐升辛會配製,但他沒教過我,我也是試著來。」

  寧辟甲:「明日我去問。」

  荀露謠抱拳:「多謝寧公子,我和宮裡沒走動,也沒門路......」

  寧辟甲:「先生此前在宮裡,一點門路都沒了?」

  荀露謠:「我要找宮裡那些熟人的門路,都得往陰曹地府走。」

  他笑了笑,自己也知道這笑話不好笑。

  「我同門上下,在那夜都進了陰曹地府。」

  他不想再多說了。

  以前他也聽說過寧辟甲的名聲,這種人他本來不想搭理。

  可寧辟甲能出手幫助齊把酒父女,他就敬佩寧辟甲是一條漢子。

  荀露謠為人,向來對事不對人。

  寧辟甲猶豫片刻,還是決定探探口風。

  「先帝駕崩那夜,身邊搶救的人很多吧?」

  「太醫院的幾乎都在。」

  寧辟甲:「那確實......慘。」

  荀露謠不想再多說,於是問道:「寧公子還有別的事?」

  寧辟甲:「我有個至親臉受了重傷,想問問先生能不能幫他復原。」

  他把王小南的傷情描述一邊,儘量仔細。

  荀露謠皺眉:「得看過再說。」

  寧辟甲:「就是來接您的。」

  荀露謠回頭看了看齊小酒:「我有病人,不能離開。」

  寧辟甲本想把齊小酒也接家裡去,此時看過,覺得齊小酒最好不要移動。

  於是說道:「那我把人送來。」

  荀露謠想了想,點頭。

  寧辟甲:「先生最近就不要出門了,我今夜來過,你恐有危險。」

  荀露謠沒理解寧辟甲的意思。


  他質問:「你是說,我以後只能為齊小酒和你朋友治病?其他人都不能見?」

  寧辟甲:「是為你好。」

  荀露謠那脾氣,剛才還隨和,聽到不准為別人治病,他猛地一甩手。

  「我用不著你為我好!」

  寧辟甲:「你的表態我收到了,但不接受。」

  他看向王小北:「咱們回家,明日把小南送來。」

  走出屋門,寧辟甲回頭看了一眼氣鼓鼓的荀露謠。

  「想治病救人可以,出門不行,我會安排一隊錦衣衛在你家外,算我給你讓了一步。」

  荀露謠:「我用不著!你的病人我也不接了!」

  寧辟甲:「嗯,你的表態我收到了。」

  他走到院門口,看了看街上的人頭堆。

  又看向黑暗處。

  隨便一擺手。

  黑衣人紛紛掠出,將人頭悉數帶走。

  又片刻,不知幾人提水過來打掃。

  轉眼而已,乾乾淨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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