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劍在手
寧辟甲的小院,月色都比別處亮些。
小院裡有棵樹,枝繁葉茂。
卻從無蟬鳴。
每個夏夜他與王小北都不曾被擾過,得天獨愛。
院子裡有一口井,井水總是清涼微甜。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坐在井邊就可消暑。
少年不讓王小北靠近井邊,打水的事也不肯讓她來。
他似乎總是害怕,所以總是忙碌。
牆角桌角都用厚厚棉布包了,就連樹幹都用棉被圍了一層。
他從不約束王小北天性,可孩子或許會磕碰的地方他都提前做好保護。
連王小北的書房窗口他都找人做了窗網,力保不會有蚊蟲進去。
王小北喜歡在台階上坐著賞月,那片台階他從沒有踩過。
現在,王小北說:「我該正式入局了。」
寧辟甲卻搖搖頭:「你不該。」
王小北:「可我能幫你。」
寧辟甲還是搖頭。
「傻不傻?」
他努了努嘴:「局面到了這一步,就不是我們的事了。」
然後在王小北腦門上點了一下:「想不明白先復盤,往盤外看。」
王小北隨即開始整理這些天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在她腦子裡仔細過著。
從寧辟甲生日那天開始,人,物,地點,事件,所有都串聯起來。
片刻後,王小北懂了。
她不是笨,她怎麼會笨?
她只是全身心都在寧辟甲身上,暫時不去看別處。
現在她復盤這些天的所有事,寧辟甲說的那句話她就透徹了。
局面到這一步,就不是我們的事了。
「在宮裡!」
王小北眼睛亮晶晶的。
「你其實一直都在配合義父!」
王小北的醒悟可一點都不遲鈍,因為她可沒有和寧承恩接觸過。
每個月的初七,只有寧辟甲進宮。
這個局,是寧承恩與寧辟甲聯手做的。
所以王小北決定,把復盤再往前推一推。
寧辟甲生日的時候,秦歡生說陛下已經答應了要創立北鎮撫司。
這件事當然不是當天提的,寧承恩早應該早就和陛下議定了。
接下來是救高顯秋!
王小北的眼睛越來越亮。
嚴進忠的黨羽,在陛下和寧承恩準備建立北鎮撫司的時候,下手抓了高顯秋。
這是嚴進忠的反擊,試圖用高顯秋把寧承恩拖下水。
只要寧承恩被牽扯進去,北鎮撫司的事必定流產。
高顯秋顯然也知道這些,所以才會對寧辟甲說了那句話。
「讓你義父安心,我事前已經燙去了所有指紋,西司關於我的口供凡有畫押,必是假的。」
王小北的腦子裡,線條越來越流暢。
寧辟甲出手,高顯秋雖然沒救出來,但嚴進忠的計劃破了。
北鎮撫司提前創立,提前入局。
打了嚴進忠一個措手不及。
再接下來是寧辟甲跑去西司鬧事,逼著白崇簡現身。
然後寧辟甲進大七行,大七行因此隕落。
北鎮撫司,正式成為關鍵。
大七行管理著很多朝臣的暗帳,所以北鎮撫司手裡有了利器。
寧辟甲的每一步,都是在配合寧承恩的計劃。
北鎮撫司如今掌握主動,嚴進忠不可能一直沉住氣。
寧辟甲的下一步就是用錦衣衛清理嚴進忠的江湖勢力,這是寧承恩的再次施壓。
就算沒有王小南的事,寧辟甲今夜也是會出門的。
那些江湖敗類,也會被血洗。
所以,這個大局確實與她和寧辟甲無關了。
寧辟甲在這個大局裡,只是夾了些私心。
他要為王小北報仇。
如果沒有意外,下一步就是嚴進忠,寧承恩以及陛下的三人大戲。
寧辟甲不是這個局的大元帥,而是先鋒官。
王小北再看向寧辟甲的時候,眼睛有些潮濕。
「其實,義父的這個計劃里沒有給我報仇?」
寧辟甲看著月亮:「不重要,只要我進來,他說了不算。」
王小北笑,眼睛裡亮閃閃的笑。
她當然能想明白,寧承恩的目標是嚴進忠。
那個大太監不可能想節外生枝,他就是要專心致志的打嚴進忠。
是寧辟甲主動入局,他要做的從來都不只是幫寧承恩。
也許,在寧承恩的計劃里......
高遠都不應該被救。
寧承恩不是始終無情,是他在謀這樣大局的時候容不得有情。
他和陛下布局,嚴進忠破局,他再破局,接下來是嚴進忠怎麼破局。
也許此時此刻,那三位就坐在一起貌似平靜的在談判了。
那三位,人間地位前三。
王小北站起來,走到寧辟甲身邊後,用她稍顯單薄的小肩膀撞了撞寧辟甲的肩膀。
然後:「哎呀......疼。」
寧辟甲看她:「碰瓷?」
王小北:「我想不到詞來誇你謝你,你現在哄哄我,這事就過去了。」
寧辟甲:「誰都可以對我說謝謝,唯獨你不可以。」
王小北:「我知道,我替我爹娘說,他們應該說。」
寧辟甲緩一口氣,在王小北頭上揉了揉。
「我答應過他們管你了,所以他們也不用。」
王小北也緩一口氣:「那他們也該說,得有禮貌。」
她忽然想起來什麼。
「其他人呢?都是這個局裡的意外?」
寧辟甲:「有的是,有的不是,大家都看著呢,有的聰明人想避開,有的聰明人想進去。」
「這些年始終有人站隊,站嚴進忠站我義父,都不是關鍵時候,現在站隊的......」
他打了個響指。
「才是真想入局分勝負的。」
王小北問:「現在宮裡,應該在談了?」
寧辟甲點點頭:「你看,這麼多人在忙碌,生的死的,可實際上,真正決定局面的,只是那三人談談話。」
王小北:「義父是要逼嚴進忠退位?」
寧辟甲:「他是這麼想。」
東司是寧承恩的,可東司其實不牢靠。
西司是嚴進忠的,嚴進忠對西司也沒那麼毫無保留。
錦衣衛,禁軍,各方勢力,敵我混雜,都不是破局的力量。
北鎮撫司,是寧承恩打造了一把新的劍。
他一直說自己有一劍無敵。
其實,對付嚴進忠,他才剛剛有一把劍。
這把劍足夠鋒利,也一劍就刺進命門。
命門一直在,嚴進忠荼毒天下大肆斂財禍亂朝綱,他的命門始終擺在那。
以前就是沒有劍刺這命門。
現在有了,劍刺出去了。
嚴進忠只要不想造反,他一定會低頭。
陛下也不想逼他造反,所以只要嚴進忠退位,這一劍就是贏了。
可寧辟甲說完那句他是這麼想的,還是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
「義父不是做主的人。」
他轉身回屋:「新劍,他打造的,劍柄不在他手裡......睡覺。」
王小北跟著他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回望了一眼。
她看的方向是永明宮。
那座宮城之內,今夜也一定有很多人睡不著吧。
她進屋,關門。
然後多問了一句:「義父應該有把握。」
寧辟甲關上窗:「他十年前就有,可惜了他這十年。」
就在永明宮裡的寧承恩在開口之前,又仔細算了算他有幾分把握。
然後寬心了些,他至少有九成把握。
他在等,等嚴進忠來。
陛下也在等,等那個時刻來。
寧承恩沉聲道:「陛下,一會兒嚴進忠到了,不能讓他留著西司和御馬監。」
皇帝點點頭:「那是自然,其他的可以給他留些,這兩處斷然不能留。」
宮裡的燭火總是更亮些,不知為何,看起來皇帝的那張臉,始終在燭火照不到的地方。
殿外,才回來沒多久的白崇簡扶著嚴進忠到了。
他問:「乾爹,用我跟進去嗎?」
滿頭白髮的嚴進忠搖搖頭:「你還進不去呢。」
他拄著拐杖進門,還沒看到皇帝人先爬伏下去。
「老奴嚴進忠,恭請聖安。」
陰影里的皇帝往前探了探身子,臉終於被燭光照的清晰起來。
「朕安,快把嚴公扶起來。」
兩個小內侍連忙上前,扶著嚴進忠走到近處。
皇帝吩咐:「賜座。」
嚴進忠道謝之後坐下,然後朝著寧承恩拱拱手:「寧公。」
寧承恩回禮:「前些日子見嚴公還精神矍鑠,今天怎麼憔悴這許多?」
嚴進忠笑道:「不比你,我這風燭殘年,一日不如一日。」
他問:「聽聞新立的北鎮撫司今夜拿了不少人?」
寧承恩道:「是拿了些官商勾結的,陛下召嚴公來就是為了這事。」
皇帝此時開口:「外邊的人議論紛紛,他們議論他們的,外廷有外廷的說法,內廷有內廷的說法。」
他看向嚴進忠:「嚴公是自己人,承恩也是自己人,咱們三個,關起門來說話。」
皇帝這句話說完,殿內伺候的內侍心領神會,一個個的躬身出去,把殿門關好。
寧承恩拿了份名單遞給嚴進忠:「陛下已經過目,嚴公也看看。」
嚴進忠接過來瞄了一眼。
「吏部侍郎蔡俊,工部侍郎霍綸;唔呼,還有才履職的兵部侍郎......」
說著話的時候,嚴進忠揉了揉胳膊。
寧承恩問他:「嚴公臂膀不適?」
嚴進忠:「不知今日怎麼了,胳膊突然疼起來。」
寧承恩微笑:「哪裡疼就治哪裡,外邊有外邊的治法,宮裡有宮裡的治法,陛下關愛,內外都給嚴公看看,嚴公定會無恙。」
嚴進忠無奈的搖搖頭:「疼的這麼厲害,我看還不如割掉算了。」
他看向皇帝:「陛下,這是北司的事,老奴還是不過目了。」
他把名單放下,顫巍巍起身。
撩袍跪下後說道:「老奴最近這段日子,總覺得身子越來越糟糕,陛下恩重,老奴本不該懈怠職守......歲月無情,老奴真有些力不從心。」
他叩首:「請陛下恩准老奴辭去司禮監掌印。」
皇帝沒急著回答,他先看了寧承恩一眼。
寧承恩道:「司禮監未敢勞動嚴公,嚴公這病根怕是在別處落下的?」
嚴進忠點頭:「陛下,司禮監一直是寧公扛著,老奴確實沒操心。」
他再叩首:「自先帝創立西司,老奴的心思就多數在西司那邊。」
皇帝眼神亮了:「西司那邊的事確實累人。」
嚴進忠道:「老奴此前請旨調回白崇簡,他還算個得力的,識時務,知大體,能用。」
寧承恩就知道嚴進忠會在西司上扯皮,那他就先繞開西司。
「我聽聞嚴公前陣子操心內府的事,因為下邊人辦事不力還大發雷霆。」
他往前壓了壓身子。
「嚴公罵罵下邊小的沒什麼,可我聽說嚴公把自己氣的夠嗆?傷了身子,不好。」
嚴進忠:「寧公提醒的是,陛下,老奴也正想著這個。」
他第三次叩首:「老奴請辭惜薪司印務;內府供應庫印務;御膳監印務;南苑總督;提督寶和三店......」
一口氣,他把除了御馬監的事都說了。
他說的都是虛職,沒多大實際意義。
真正重要的,是御馬監。
寧承恩握著主動,他怎麼可能在這止步。
嚴進忠才說完,寧承恩已經起身:「嚴公,最累的其實是練兵,我看其他的都不重要,練兵的事......」
皇帝忽然咳嗽了一聲。
「嚴公竟然想要辭去這麼多事,朕心裡都亂了。」
他離開寶座,徹底從暗影里走出來。
這位帝王伸手扶起嚴進忠:「你今日說的這些,容朕考慮考慮。」
寧承恩眼睛瞪大了:「陛下?」
皇帝嘆了口氣:「北司抓了那麼多人,朕本就心亂,嚴公又來請辭,朕心更亂。」
他稍作停頓。
「今日就先這樣,朕要歇歇,明日再來議論。」
寧承恩的臉色瞬間白了:「陛下?」
皇帝一擺手:「你和嚴公都退下吧,朕乏了。」
嚴進忠笑著拉了寧承恩的手:「你我別打擾了陛下就寢,一起走吧。」
出了殿門,寧承恩身子搖晃起來。
忍了幾忍,竟然沒能忍住。
哇一聲,一口血噴了出去。
嚴進忠扶著他胳膊:「孩子,你年紀輕輕怎麼身子比我還差?看來你也累壞了,也得調理,千萬別走的比我還早。」
他伸手,白崇簡立刻過來扶著他。
嚴進忠鬆開扶著寧承恩的手:「孩子,我扛住幾十年風雨才這樣,你......別連風雨都扛不住。」
......
......
今天還有加更,在中午十二點以後。
出差期間的更新能保證,還能加更,我驕傲。
所以,求月票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