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
現代,西安碑林博物館。
秦銘沒有在第二展室過多停留,帶著兩人繼續往深處走。
剛邁進第三展室的大門,走在旁邊的杜甫腳步突然一頓。
借著展室門口微弱的地燈和秦銘手電筒掃過的餘光,杜甫看到了立在展室西側的一通高達三米多的四面石碑。
那石碑上的字跡,跟剛才虞世南、歐陽詢那種清瘦俊朗的初唐書風截然不同。
每一筆都極為寬博厚重,橫細豎粗,蠶頭燕尾,筋骨撐的滿滿當當,隔著幾步遠看過去,氣勢磅礴,剛勁有力!
「這……這字是……」
杜甫猛的睜大眼睛,拄著拐杖快步走到那方石碑前,仰頭看清了碑身上的落款,失聲驚呼:
「顏公!這是平原太守顏真卿顏公的親筆字跡!」
李白愣了一下,湊過來打量了一眼石碑上渾厚大氣的楷書,疑惑的轉頭看向杜甫:
「子美,這顏真卿是何許人也?這字寫的倒是一派正氣、力透石背,只是此人名號,某在開元十二年怎麼從未聽說過?」
杜甫伸出顫抖的右手,隔著玻璃撫摸著那飽滿剛勁的碑文,眼底泛起了淚光:
「太白兄,開元十二年時,顏公尚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你自然不認得他。」
「可到了天寶十四載……整個大唐的天下,無人不知顏平原的威名啊!」
杜甫轉過身,看著不明就裡的李白,聲音沉重: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安祿山在范陽起兵造反,率十五萬胡騎南下!」
「當時河北道承平已久,足足二十四郡的太守、縣令、還有守城武將,聽到安祿山的大軍殺來,竟無一人敢戰!」
「那些平日裡高談闊論的封疆大吏,全都嚇的開城投降,爭先恐後的跪在路邊給叛軍獻印獻糧!」
「河北二十四郡,無一人敢戰?!」
李白臉色驟變,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我大唐養士百年,河北之地多少名門望族、多少守土悍將,面對胡賊竟全都軟了骨頭不成?!」
「不錯!全降了!唯有一人例外!」
杜甫指著面前石碑上那力透紙背的字跡,一字一句的大聲講述:
「當時身為平原郡太守的顏真卿,不過是個進士出身的文弱書生!」
「可就是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四周州縣盡數陷落之際,散盡家財招募了一萬鄉勇,在城樓上痛哭誓師,第一個豎起了討伐安祿山的大旗!」
「他的堂兄常山太守顏杲卿也同時起兵響應,兄弟二人以文臣之身,生生在河北敵後截斷了安祿山的糧道,牽制了叛軍大批精銳!」
「當時逃亡途中的玄宗皇帝聽到河北二十四郡盡失的噩耗,哀嘆河北無一忠臣,直到聽說顏真卿孤城抗賊,才拍案驚呼: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
第三展室里,杜甫蒼老的聲音在石碑之間迴蕩。
李白站在原地,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裡,一張臉漲的通紅。
羞憤!
徹骨的羞憤!
他李白一生自詡劍客,最崇尚的便是縱橫沙場、一劍定乾坤的豪俠猛將。
可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胡人造反,河北二十四個郡的武將居然全當了縮頭烏龜,最後還要靠一個寫字的文官書生提著腦袋去守城?!
「混帳!大唐的武將難道全死絕了嗎?!」
李白猛的轉過身,通紅的雙眼死死盯住站在展室中央的秦銘,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是吼著問出了聲:
「小友!顏公以一介書生撐起大唐脊樑,固然令人敬佩萬分!」
「可我大唐的武人呢?!我大唐那些披堅執銳的將軍呢?!」
「難道偌大的天下,最後就找不出一個能提刀上馬、把安祿山那群叛賊殺個片甲不留的真漢子嗎?!」
面對情緒緊繃的李白,秦銘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右手,將手裡的強光手電筒打開到了最大檔位。
啪的一聲!
一道光柱劃破展室的黑暗,精準的打在了第三展室正中央、一通高達三米多、寬逾一米五的巨碑之上!
那通巨碑的材質極為特殊,哪怕歷經了一千兩百多年的歲月侵蝕,碑面依然泛著一層冷冽的青光。
而在碑身正面、背面以及兩側的碑側上,密密麻麻刻滿了上千個剛勁雄渾、氣吞山河的顏體大字!
「太白兄,別吼了。」
秦銘指著光柱盡頭矗立的石碑,聲音平靜:
「這就是剛才那位寧死不屈的顏真卿,在廣德二年十一月,親自撰文、親自提筆書寫的一通家廟碑。」
「你想找的那個替大唐武人掙回所有顏面、從刑場刀口下撿回一條命、最後帶著大唐鐵騎殺回長安城的救世主——他的名字,就刻在這塊石頭上!」
李白渾身一震,再也顧不上其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那座巨碑跟前。
大唐太極殿前,李世民、李靖、尉遲恭等所有人也同時屏住了呼吸,眼珠子一眨不眨的死死盯住了天幕中的光柱。
展室內。
李白仰起頭,順著手電筒光柱,一眼看到了石碑最上方、用篆書高高刻下的碑額大字。
「大唐贈太保祁國貞郭……」
李白剛剛念出那個郭字。
哐當一聲脆響突然從他身後傳來。
那是拐杖掉落在青石地面上的聲音。
李白猛的回頭。
只見站在他身後的杜甫,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手裡的拐杖。
這位剛剛治好腿疾、一生見證了無數將相起落的五十九歲老人,此刻正雙手交疊高舉過頂,對著手電筒照亮的那座石碑,顫巍巍的、卻又無比鄭重的深深彎下了腰,行了一個大唐最高規格的拜禮!
在寂靜的展室里,杜甫帶著哭腔的聲音顫抖著響起:
「原來是……天下兵馬副元帥、中書令、汾陽郡王——郭公!!」
「子美!你這是作甚?快快起來!」
李白嚇了一跳,連忙跨上一步,雙手托住杜甫的胳膊將老人攙扶起來,順手彎腰撿起地上的四角拐杖塞回他手裡。
李白轉頭看了一眼被手電筒照亮的巨大石碑,又看看滿臉淚痕的杜甫,一頭霧水:
「子美,你我雖是一介布衣,卻也有傲骨在身,便是見了當朝宰相也未必要行此大禮。」
「這石碑上寫的汾陽郡王郭公究竟是何方神聖,立下了何等蓋世奇功,竟值得你如此大禮參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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