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郭子儀！
杜甫沒有立刻回答，他右手拄著拐杖，左手扶著微涼的石碑底座，仰頭望著碑身上那些力透石背的顏體大字。
老人的胸膛起伏了幾下，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太白兄，你尚未經歷天寶十四載的那場大劫，不知這郭公二字，對大唐的萬里江山、對兩京的億萬黎庶而言，究竟有多重啊！」
杜甫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聲音在空曠的展室里迴蕩：
「當年安祿山起兵反叛，河北二十四郡望風而降，洛陽失守，哥舒翰兵敗潼關，二十萬大唐精銳全軍覆沒！」
「玄宗皇帝倉皇逃往蜀中，整個關中平原門戶洞開，長安城淪為人間煉獄，大唐的國祚眼看就要徹底斷絕！」
「就在那滿朝文武皆以為大唐必亡的絕境之下，正是這位時任朔方節度使的郭公臨危受命！」
杜甫越說越激動，拐杖底端把地面杵的咚咚作響：
「他率領朔方孤軍自靈武起兵，東征西討，硬生生在河北、河東殺出一條血路，斬敵數萬，一舉打斷了叛軍的囂張氣焰！」
「至德二載，又是這位郭公統帥大軍，協助廣平王浴血奮戰，一舉收復長安與洛陽兩京，把已經踏進鬼門關的大唐江山，硬生生給拽了回來！」
秦銘舉著手電筒站在旁邊，順著杜甫的話茬補充了幾句：
「還不止平定安史之亂呢。」
「在這塊碑立起來的前一年，也就是廣德元年，吐蕃趁著大唐內亂虛弱，糾集二十萬大軍直撲長安，當時的唐代宗嚇的直接棄城逃到了陝州。」
「又是這位六旬的郭老將軍，手裡只有臨時拼湊起來的二十多個騎兵，硬是在涇陽擺開疑兵之計，單騎出陣震懾吐蕃大軍，不費一兵一卒便把吐蕃人嚇退，第二次替李唐王室奪回了長安城！」
「權傾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代而主不疑。」
「說的就是這位撐起中晚唐半壁江山的擎天白玉柱——郭子儀！」
……
大唐。
太極殿前，原本因為聽聞後世長安兩度淪陷而暴跳如雷的李世民，聽到這裡猛的一拍大腿：
「好！好一個郭子儀！」
李世民激動的滿臉通紅，轉過身對著階下的武將們高聲讚嘆：
「兩京陷落，天子出逃，此人竟能憑朔方一隅之兵力挽狂瀾，兩度克復長安！」
「便是比之漢之周亞夫、衛青，亦毫不遜色！」
站在武將隊列最前頭的李靖撫著長須，連連點頭：
「陛下，能在大廈將傾之際穩住軍心，先取河東斷賊側翼，再合兵克復兩京，此乃堂堂正正的王師堂皇之陣；」
「而後面對二十萬吐蕃寇騎，僅憑數十騎便敢設疑兵退敵，又是奇正相生、膽略過人之舉！」
「我大唐百年之後能出此等帥才，實乃宗廟社稷之大幸！」
旁邊的程咬金更是急不可耐的回過頭，扯著嗓子沖身後的郎將、校尉們大吼：
「你們幾個！趕緊給老子好好想想！」
「咱們左武衛、還有北衙禁軍裡頭，有沒有哪個姓郭的校尉或者旅帥？！家裡頭有沒有剛生下來的娃兒？！」
尉遲恭也跟著起鬨：
「對對對！趕緊找出來！」
「誰家要是生出了這等再造大唐的猛將苗子，老夫現在就把自家的寶刀送過去當賀禮！」
……
現代，西安碑林博物館第三展室。
李白聽完杜甫和秦銘的講述，只覺的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涌。
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大唐真漢子！
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提三尺劍，立不世功！
李白按捺不住心頭的狂熱，一步跨到玻璃展罩前，整張臉幾乎貼在了玻璃上，順著手電筒的光亮，一行一行的仔細辨認著顏真卿寫下的碑文：
「大唐贈太保祁國貞公廟碑……公諱敬之，字敬之，華州鄭縣人……父子儀，中書令、汾陽郡王……」
李白順著碑文念叨著，可念著念著，他那兩道高高挑起的劍眉卻一點點擰成了疙瘩。
「郭子儀……華州鄭縣人……」
李白直起身子，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在記憶里把從小到大見過的人名翻了個底朝天。
他在蜀中長大，今年二十四歲剛辭親出川，連關中都沒踏足過，哪裡去認識什麼華州鄭縣的郭子儀？
剛才還熱血沸騰的李白，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旁邊的秦銘，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小友，某知道你是看某方才為了大唐武將軟弱之事羞憤難當，特意尋了這段佳話來寬慰某。」
「可某自幼居於蜀中，今年方才出峽，平生從未去過華州，更不曾結交過什麼叫郭子儀的軍官。」
「你方才在車外說某救過這位大唐救世主的性命，怕是哄騙某開心罷了。」
面對滿臉失落的李白，秦銘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走上前，手腕一偏，將強光手電筒的光圈收窄，精準的打在了石碑下半部分、記載郭子儀早年從軍履歷的一行小字上。
「太白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秦銘指著那行字，轉頭看向李白：
「你現在是開元十二年剛出蜀，是不認識他。」
「但我問你，按照你原本的打算，你在江南和襄陽逛完一圈之後，是不是準備往北走，去北方的邊塞重鎮太原——也就是并州遊歷一番，順便結交一下那裡的邊塞豪俠？」
李白愣了一下，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不錯！大丈夫既要遊歷天下，自然要去北地邊塞見識一下我大唐鐵騎的威風！」
「某確實打算過兩年便北上并州，怎的，小友連某肚子裡的遊歷打算都能算出來？！」
「不用算，史書上都記著呢。」
秦銘關掉強光手電筒，借著展室里柔和的地燈，看著一臉茫然的李白，一字一句的揭開了那段塵封在歷史角落裡的傳奇：
「再過幾年，你北上太原遊歷。」
「憑藉你李太白的詩才與劍術，很快就跟當時的并州長史成了莫逆之交。」
「有一天，你在并州城外的軍營旁喝酒閒逛，正好撞見一隊軍士押著一個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年輕軍官去刑場砍頭。」
「那個年輕軍官是武舉出身，在并州軍中管著糧倉。」
「結果手下人不小心走水把軍糧庫給燒了，按照大唐軍法，損毀軍糧者當斬！」
「那個年輕人就是當時還不到三十歲、名不見經傳的郭子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