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賜金放還

  大唐,貞觀八年。

  太極殿前,原本因為「荔枝驛」而氣壓低沉的廣場上,響起了一陣驚嘆聲。

  弘文館學士虞世南捋著鬍鬚,仰頭看著天幕里的青銅雕像,嘖嘖稱奇:

  「布衣入京,直入翰林,草擬國書,更令天子近侍跪地脫靴……此等殊榮,自古罕見!看來這位李太白在百年之後,當真做到了位極人臣、言聽計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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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手持毛筆記錄的褚遂良也跟著點頭,語氣里滿是艷羨:

  「能得君王如此禮遇,折節下交,足見那位後世天子雖在暮年有些奢靡,卻也並非全無識人之明,至少對天下大才極為寬厚。」

  群臣議論紛紛,唯有站在最前排的房玄齡與杜如晦沒有出聲。

  杜如晦眯起眼睛,越過天幕里狂喜大笑的李白,看向後方輪椅上那個滿臉悲戚、緩緩閉上雙眼的蒼老身影。

  「玄齡,不對勁。」

  杜如晦壓低聲音,碰了碰老搭檔的胳膊,「若這李太白當真在天寶年間位列宰輔、匡扶社稷,那位杜老先生為何會露出這般痛心疾首的模樣?」

  現代,華清宮庭院內。

  李白笑夠了,轉身大步流星沖回棧道邊,一把拽住秦銘的衣袖。

  由於用力過猛,他的指節都在泛白,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小友!快與某說說!某在天寶初年入主翰林院後,究竟向聖上獻了何種治國良策?可是某在朝堂之上據理力爭,勸諫聖上停了那勞民傷財的嶺南荔枝驛?又或是某親自掛帥,替大唐平定了哪路邊患?!」

  面對李白亮得驚人的雙眸,秦銘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輪椅上的杜甫更是直接別過頭去,枯瘦的右手掩住半張臉,喉嚨里溢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李白臉上的狂喜微微一滯。

  他看看面露難色的秦銘,又看看滿臉悲憫的杜甫,抓著秦銘袖子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半分:

  「怎……怎麼都不說話?莫非某在朝堂上推行新政時,遭了奸臣構陷?」

  「太白兄,沒有新政,也沒有奸臣構陷你的治國方略。」

  秦銘嘆了口氣,繞過李白,走到那座青銅雕像旁邊的詳細史料解說牌前,伸手敲了敲上面的文字。

  「你剛才只看了底座上的簡介,沒看這塊牌子上的史實詳述吧?」

  秦銘轉過身,迎著李白逐漸僵硬的視線,把殘酷的歷史真相攤開在他面前:


  「天寶元年,李隆基確實下了詔書,把四十二歲的你召進了長安城。那時候的你,就跟現在一樣,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輔佐明君、實現政治抱負的機會。」

  「可實際上呢?李隆基那時候已經在皇位上坐了三十年,大唐的朝堂早就被李林甫這些權臣把持得水潑不進。皇帝召你進宮,壓根就沒想過讓你參政議政,更沒給你半點實權。」

  李白往前邁了一步,急聲辯解:「可底座上明明寫著供奉翰林!那可是天子近臣!」

  秦銘搖了搖頭,戳破了那層窗戶紙:

  「李隆基設立的翰林院,裡面裝的全是僧侶、道士、畫師、棋手和琴師。他封你做翰林供奉,既沒有品級,也不用去正經衙門點卯。你在長安待了整整三年,連太極殿和大明宮的早朝大門都沒進去過一次。」

  「你在宮裡唯一的工作,就是當李隆基帶著楊貴妃在興慶宮賞牡丹、在華清宮泡溫泉喝酒的時候,隨傳隨到,在酒席宴前替他們寫幾首讚美貴妃美貌、歌頌盛世昇平的艷詞助興。」

  秦銘指了指雕像旁邊印著的那三首《清平調》: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這就是你在翰林院裡留下的最出名的政績。說句難聽點的實話,在李隆基眼裡,你這個胸懷管仲、晏子之志的大才,其實就是個用來點綴皇家排場、哄貴妃開心的文字倡優。」

  轟!

  晴空之下,李白整個人晃了晃,往後踉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漢白玉欄杆上。

  倡優?

  戲子?

  他寒窗苦讀,仗劍遠遊,自詡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結果到了四十二歲,進宮乾的活兒,居然是給皇帝和貴妃寫艷詩助酒興?!

  「不可能……絕不可能!」

  李白臉色慘白,抬手指著那座高力士跪地脫靴的雕像,聲音嘶啞地低吼:

  「若某隻是個助興的詞臣倡優,高力士何等尊貴,怎會當眾跪在地上替某脫靴?!這分明是聖上敬重某的才學!」

  「這就是最諷刺的地方了,太白兄。」

  秦銘走回李白身前,看著他充血的眼睛:

  「正因為你在長安待了兩年多,看清了自己只是個御用文人的殘酷現實,報國無門,滿腔抱負無處施展,你才會整天借酒澆愁。」

  「那天在宮裡,你喝得酩酊大醉,借著酒勁故意把腳伸到高力士面前,逼著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太監給你脫靴。你那哪是在享受殊榮啊,你分明是在用這種近乎撒瘋的方式,發泄心裡的憋屈,維護自己身為讀書人最後的一點尊嚴!」


  秦銘頓了頓,給出了最後一擊:

  「酒醒之後呢?高力士懷恨在心,跑去楊貴妃面前挑撥,說你在詩里把她比作紅顏禍水的趙飛燕。楊貴妃一哭鬧,你猜那位曾對你許諾有事相商的聖明天子是怎麼做的?」

  李白嘴唇哆嗦著,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隆基連問都沒問你一句,直接下了一道聖旨,名曰賜金放還。」

  秦銘攤開雙手,「給你塞了幾百兩黃金當遣散費,當天就把你打發出了長安城。三年的宰輔大夢,到頭來,連個正經的九品芝麻官都沒混上,就被當成一件膩味了的玩物,隨手扔出了宮門。」

  風吹過庭院裡的芙蓉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白靠在欄杆上,轉過頭,呆呆地看著草坪上那座青銅雕像。

  陽光下,那個仰面躺在椅子上、翹著腳丫子讓太監脫靴的青銅人像,剛才看著有多麼意氣風發、威風八面,此刻看在李白眼裡,就有多麼滑稽、多麼屈辱!

  文字倡優……

  賜金放還……

  原來這就是他心心念念了二十多年的長安!這就是他頂禮膜拜的開元聖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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