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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秦銘停住話頭,靜靜的看著李白。

  「太白兄,現在你還覺得,這只是多花了幾萬兩銀子、多用了幾斤香料的小事嗎?」

  展廳里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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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直挺挺的僵在漢白玉欄杆前。

  他低著頭,看著底下那座乾涸的海棠花石池。

  此刻在他眼底,那灰撲撲的石坑裡裝滿的全是驛道上累死的驛卒白骨,是口吐白沫倒斃的戰馬,是奉先縣風雪夜裡那具凍的青紫僵硬的幼童屍體!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李白按在劍柄上的右手劇烈的抖了起來,指節捏的咯咯作響,連帶著腰間的長劍都在劍鞘里撞擊出清脆的亂響。

  他張著嘴,想要再替那個曾讓他滿懷敬仰的開元天子辯解哪怕半個字。

  可嗓子眼被死死堵住,除了粗重的喘息聲,他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二十四歲青年劍客胸中那座巍峨聖潔的盛唐神壇,在這一筆筆血淋淋的人命帳面前,轟然坍塌,摔的粉身碎骨!

  ……

  大唐,貞觀八年。

  太極殿前。

  啪——!

  一聲脆響炸開。

  李世民手裡端著用來潤嗓子的茶杯,被他五指發力,生生捏成了十幾塊碎片!

  鋒利的玉石茬子扎進掌心,殷紅的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嘩嘩往下淌,滴落在明黃色的龍袍下擺上。

  「陛下!」

  旁邊的內侍嚇的魂飛魄散,膝行上前想要替他包紮,卻被李世民一腳踹翻在地。

  「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舉著那隻鮮血淋漓的右手,渾身劇烈哆嗦,胸膛起伏的快要炸開,眼珠子紅的嚇人:

  「那是朕與藥師、玄齡定下的軍國命脈!是突厥叩邊、將士流血時用來救命的急報!」

  「他李隆基!竟敢用朕的八百里軍驛,跑死朕的戰馬,累死朕的驛卒,去給一個女人送幾顆爛果子?!」

  台階下,兵部尚書李靖鬍鬚亂顫,雙手抱拳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聲音里滿是悲憤:

  「陛下!軍驛一旦淪為運送私物之具,沿途驛站必將麻木懈怠!」

  「長此以往,若邊關真有十萬火急之軍情,驛卒亦當成是送果子的差事,必致軍機延誤、萬里長城自毀於旦夕之間!此乃亡國之舉啊!」

  房玄齡也是氣的老臉煞白,摘下頭上的烏紗官帽砸在地上:

  「一日用度,竟抵我貞觀三州一年之賦稅!」

  「臣在尚書省為省下一百貫修橋的錢糧,與戶部爭的面紅耳赤;陛下在宮中連一件新袍子都捨不得添置!」

  「這不肖子孫,是在喝大唐萬民的血,是在刨太宗朝的根基啊!」

  「房喬!拿紙筆來!」

  李世民沒有去管手上的傷口,猛的轉過身,高高舉起那隻滴血的右手:

  「傳朕旨意!命將作監即刻鑄造三千斤大鐵碑兩座,一座立於太廟正門,一座立於朱雀門外!」

  「將朕今日之言,一字不落的鑄在鐵碑之上——」

  「凡我李唐後世子孫,若有敢動用軍驛轉運私物、為一己私慾損耗戰馬驛卒者,無需請旨!」

  「宗室諸王與滿朝文武皆可持朕遺詔,當庭廢黜其帝位,將其亂棍打出太極殿!」

  「還有!傳旨工部,把驪山湯泉宮今年的修繕用度,給朕再砍掉七成!誰敢多批一文錢,朕摘了他的腦袋!」

  ……

  現代,華清宮御湯遺址展廳內。

  李白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整個人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連背脊都彎了下去。

  秦銘看了一眼他灰敗的臉色,心裡清楚這劑猛藥已經徹底砸碎了李白的濾鏡。

  過猶不及,要是現在接著講安祿山是怎麼在這華清宮裡給楊貴妃當乾兒子的,這位年輕的詩仙怕是要當場把膽汁都吐出來。

  「行了,這裡面空氣悶,咱們出去透透氣。」

  秦銘拍了拍李白的肩膀,彎腰鬆開輪椅剎車,推著同樣眼眶通紅的杜甫,順著出口通道往外走。

  走出半地下的遺址大廳,外面的陽光一下子潑灑下來。

  外頭的庭院裡種滿了垂柳與芙蓉,微風吹過水麵,帶來一陣清爽的涼意。

  李白失魂落魄的跟在輪椅旁邊,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展館大門。

  剛下完最後一級石階,走上庭院水池邊的青石板路,李白原本低垂的視線無意間往前方草坪上一掃。

  下一秒,他的腳步猛的釘在了原地!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綠茵草坪上,立著一組真人大小的現代青銅雕塑。

  雕塑的正中央,一個身穿寬袖長袍、腰懸長劍的男子正毫無形象的仰面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拎著一隻酒壺,醉態可掬,把一條穿著長靴的腿高高翹起。

  而在那醉漢的腳邊,一名頭戴梁冠、身穿內侍最高品級紫袍的老太監,正卑躬屈膝的雙膝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那醉漢的腳踝,吃力的替他往下扒靴子!


  更讓李白頭皮發麻的是,那個仰頭醉酒的青銅人像,眉眼輪廓竟與他自己一般無二!

  「這……這是何意?!」

  李白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抬手指著那座青銅雕像,聲音都變了調:

  「那醉酒之人分明是某!」

  「可跪在地上替某脫靴的,穿的乃是宮中三品以上內侍方能穿戴的紫袍!」

  「某一個蜀中布衣,怎會讓宮中大內總管跪地脫靴?!」

  李白顧不上腳下青石板濕滑,三步並作兩步跨過草坪邊緣的低矮圍欄,直接衝到了那座青銅雕像跟前。

  他仰起頭,繞著雕像轉了半圈,最後蹲下身子,手指順著漢白玉基座上鐫刻的金色銘文一行行摸過去。

  【太白醉草嚇蠻書,力士脫靴。天寶初年,玄宗召李白入京,供奉翰林。白曾於殿前醉酒草擬詔書,命當朝權宦高力士為其脫靴……】

  短短几行字,李白來回念了三遍。

  剛才在御湯遺址里被砸得粉碎的精氣神,眨眼間又回到了這具年輕的軀殼裡。

  「高力士!那是自先天政變便追隨聖上、權傾宮禁的貼身大內官!」

  李白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通紅的臉龐上滿是亢奮:

  「供奉翰林!殿前草詔!小友,子美,你們快看!某入長安了!聖上終究是識得某之大才,召某入宮參贊機務了!」

  青年劍客一把掀開身上的黑色風衣下擺,雙手叉腰,仰頭大笑:

  「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某苦讀詩書、遊歷天下,所求不過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既入翰林院,又得聖上如此信重,連三品內侍都要跪地為某脫靴,某定是在朝堂之上大展宏圖,成了輔佐天子的社稷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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