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織者何其勞，服者何其逸
秦銘鬆開輪椅剎車，推著杜甫順著參觀棧道往旁邊走了十幾步，停在另一處略小一些的環形石池前。
這個池子分上下兩層，池壁呈波浪狀彎曲，輪廓是一朵八瓣海棠花。
「看清楚了，太白兄，這座叫海棠湯，是李隆基特意找能工巧匠設計，送給楊貴妃專用的浴池。」
秦銘伸手指向池底正中央一個圓形的進水孔：
「當年這進水口底下，每天都要塞滿從西域高價買來的龍腦香、沉香和麝香。」
「溫泉水從底下湧上來的時候，整池水都是香的。」
「楊貴妃泡完澡出來，流出去的廢水順著暗渠排進外面的渭河支流，連幾里地外的河水都飄著脂粉香氣。」
秦銘頓了頓，轉頭看向臉色越來越沉的李白：
「還有她擦身子和跳舞穿的衣裳，叫繚綾，是江南織造局最頂尖的織工，用太湖水洗出來的蠶絲，一根根挑出來織成的。」
「江南織造局每年光是為了給華清宮供應這種料子，就要耗費白銀數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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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楊貴妃眼裡，這種昂貴的貢品，不過是隨手賞給伴舞宮女的擦汗巾。」
棧道旁安靜下來。
輪椅上的杜甫閉上眼睛，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織者何其勞，服者何其逸……江南多少農家女，為了趕織這宮中一匹綾羅，熬瞎了雙眼，累斷了腰骨！」
李白站在欄杆前，雙手抓著漢白玉橫欄。
他看著底下那座海棠形狀的石池，喉結滾動了兩下，梗著脖子替自己心目中的聖君找補：
「這……這固然是奢靡了些！可我大唐幅員遼闊，富有四海，國庫里錢糧堆積成山！」
「天子富有天下，便是寵愛貴妃，多花了幾萬兩銀子、多用了幾斤西域香料，雖有損聖德，卻也不至於動搖國本，更不至於把大唐推入深淵吧？！」
「幾萬兩銀子？幾斤香料？」
輪椅上的杜甫猛的睜開眼，發出一聲悲涼的冷笑。
老人抬起顫抖的右手，直直指向海棠湯旁邊立著的一塊通電發光的黑色玻璃展板：
「太白兄，你既覺得這只是九牛一毛，不妨讓秦小友替你念念，後世子孫在這池子邊刻下了什麼字！」
李白順著杜甫手指的方向猛的轉過頭。
那塊黑色展板上，用端正的楷書印著一首七言絕句，下面還配著一大段現代白話文注釋。
秦銘走到展板前，沒有看注釋，直接將上面的字念了出來：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念完最後一句，秦銘轉過身，看著愣在原地的李白：
「這是你們唐朝晚期的詩人杜牧，路過驪山華清宮時寫下的詩。」
「太白兄，你是蜀中長大的，應該吃過荔枝吧？」
李白下意識點頭：
「自然吃過，蜀中盛產荔枝，果肉晶瑩，甘美多汁。」
「只是此物嬌貴無比，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離了枝頭不過三四日便會腐爛發酸……」
話音未落，李白猛的頓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展板上那句無人知是荔枝來，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等等！驪山遠在關中，距蜀中數千里之遙，中間還隔著險峻無比的秦嶺蜀道！」
「她楊貴妃在驪山華清宮裡，怎能吃的到新鮮荔枝？！」
「問的好。」
秦銘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在空曠的遺址大廳里迴蕩。
「不僅吃的到，而且楊貴妃覺得蜀中的荔枝偏酸，她最愛吃的，是比蜀中還要遠上兩倍、遠在五千里之外的嶺南鮮荔枝！」
「五千里？！」
李白倒吸一口涼氣，連退了半步。
「嶺南距長安五千餘里，莫說是凡人，便是飛鳥也休想在三日之內飛越千山萬水！這怎麼可能運的過來？！」
「正常商旅自然運不過來，所以你們那位聖明天子，動用了大唐的軍事加急驛傳系統。」
秦銘指著展板下方的史料記載，一字一頓的給李白算起了這筆帳：
「大唐律法規定，唯有邊關告急、敵軍壓境的軍國大事，方可動用八百里加急紅塵驛騎！」
「可李隆基為了博楊貴妃一笑，下了一道聖旨，每年夏天荔枝成熟時，從嶺南到長安沿途數百個軍事驛站全部戒嚴！」
「驛卒們把帶著露水的荔枝砍下來，封進鋪了冰塊的竹筒里，背在背上，騎著軍中挑出來的上等戰馬，日夜兼程往驪山狂奔！」
「每過二十里換一匹馬，每過六十里換一個人，馬不停蹄，人不下鞍！」
秦銘往前逼近一步，看著李白毫無血色的臉：
「太白兄，你算算這筆帳！」
「五千里的山路，為了搶在荔枝變味前送進這海棠湯旁的殿宇里，沿途要跑吐血、跑斷腿多少匹大唐邊軍急需的戰馬？」
「在崇山峻岭和懸崖峭壁間晝夜狂奔，稍有不慎連人帶馬摔下山澗，或者在酷暑里活活累死在馬背上的驛卒，又有多少條人命？！」
「驛道兩邊，全是倒斃的戰馬和驛卒的屍骨！」
「可當那染滿鮮血和汗水的竹筒送到驪山山頂，剝開果殼放進白玉盤子裡的時候，楊貴妃只是看著那紅撲撲的荔枝開心一笑。」
「而守在山下的百官，還以為是邊關送來了什麼十萬火急的軍情！」
「這就是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秦銘的聲音不高，卻震的整個展廳嗡嗡作響：
「你以為這就完了？李隆基每年帶著楊貴妃和楊國忠、虢國夫人這一大家子皇親國戚來華清宮避寒，一住就是小半年！」
「隨行的文武百官、禁軍衛士、宮女太監足足有好幾萬人！」
「這幾萬人每天在山上吃掉的精米白面、牛羊鹿肉，燒掉的銀霜炭，賞賜出去的金銀綢緞，我們現代的歷史學家專門算過一筆總帳。」
「華清宮裡僅僅一天的花銷，折算成太宗貞觀年間的賦稅，足夠養活大唐整整三個州府的老百姓一年！」
「山上吃一顆果子要填進去好幾條人命，一天花掉三個州府百姓一年的口糧；山下幾里外的奉先縣裡，杜老先生沒斷奶的小兒子在破茅屋裡活活餓死、凍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