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溫水裡的李白渾身一震,僵在水裡動彈不得。
杜甫劇烈喘息著,眼淚流了滿臉。
他望著驪山漆黑的夜空,吟誦出那首血淚凝聚的名篇:
「瑤池氣鬱律,羽林相摩戛!」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
池水明明是溫熱的,李白卻覺得渾身冰涼,牙齒忍不住打顫。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山上是他以為的聖明天子揮霍享樂;山下是他至交好友的幼子活活凍餓而死。
大唐,貞觀八年。
太極殿前。
李世民咬牙念著這十個字,雙目通紅: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畜生!畜生啊!」
「朕吞蝗蟲、納諫言,每日批閱奏章至三更!」
「朕攢下來的家底,就是讓這李隆基拿去餵狗、凍死朕的子民的嗎?!」
李世民聲嘶力竭:
「給朕接著查!」
「只要哪個皇孫敢起名叫隆基,朕當場剁了他餵狗!」
「將他這一脈,通通逐出大唐太廟!」
……
「咳!咳咳咳——!」
急促的咳嗽聲猛然打斷了院落里的悲戚。
杜甫雙手死死摳著漢白玉池沿,枯瘦的脊背弓成一團,胸腔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哮鳴。
剛才那番撕心裂肺的痛吼耗盡了他本就不多的氣力,加上夜間山風一吹,他整張臉迅速漲成青紫色,手指一軟,整個人就要往溫水池底滑去。
「子美!」
還僵在水裡的李白渾身一震,猛的撲過去,一把撈住杜甫瘦骨嶙峋的腋下。
嘩啦一聲,通往後院的玻璃推拉門被大力拉開。
正在外間客廳核對明日路線圖的秦銘,左手拎著兩罐可攜式醫用氧氣瓶,右手抓著兩條加厚大浴巾,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湯池邊。
「太白兄,別愣著!托住杜老先生的後腰,往上抬!」
秦銘將氧氣瓶往石桌上一放,俯身探手,穩穩架住杜甫的雙臂。
李白反應極快,雙手在水下用力一托。
兩人合力,眨眼間便將杜甫從池水裡抱了出來,平放在走廊下鋪著厚羊毛毯的寬大藤椅上。
秦銘抖開大浴巾,手腳麻利的將杜甫從頭到腳嚴嚴實實裹了三層,連脖子都沒露在外面。
緊接著,他抓起氧氣瓶,拔掉防塵蓋,將透明的吸氧面罩精準扣在杜甫口鼻處,拇指用力按下進氣閥。
嗤——!
高純度醫用氧氣順著導管湧入。
秦銘單膝跪在藤椅旁,左手扶穩面罩,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順著杜甫胸口的膻中穴一路往下推按,動作嫻熟老練:
「杜老先生,跟著我的手勢,鼻子吸氣,嘴巴慢呼!別憋著,放鬆肩膀!」
李白赤著上身站在旁邊,頭髮和褲腿還在往下滴水。
他連衣服都顧不上穿,雙手攥成拳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眼睜睜看著面罩上不斷騰起白色的霧氣。
一分鐘,兩分鐘。
在充足氧氣的灌注下,杜甫劇烈痙攣的胸口漸漸平復,臉上駭人的青紫色一點點褪去,重新有了血色。
第五分鐘,杜甫緩緩睜開渾濁的眼睛,抬起顫抖的右手,輕輕拍了拍秦銘的手背。
秦銘鬆了口氣,沒有立刻摘下面罩,又讓他多吸了兩分鐘,這才關掉閥門,取過干毛巾替老人擦去額角的冷汗。
「不是叮囑過二位,泡個十五分鐘解解乏就起來嗎?」
秦銘看了眼杜甫臉頰上還沒幹透的淚痕,又轉頭瞥了一眼旁邊失魂落魄、臉色比杜甫還要難看的李白。
「怎麼才泡了一會兒,一個哭的喘不上氣,一個嚇的魂兒都丟了?你們倆在池子裡聊什麼了?」
李白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藤椅上的杜甫喘勻了氣,撐著扶手微微坐直了些。
老人看了一眼身旁滿臉痛苦的李白,又看了看滿臉關切的秦銘,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老臉,沙啞著嗓子開口:
「讓秦小友受驚了。」
「不怪太白兄,是老夫泡在這驪山湯泉里,一時觸景生情,想起了早年寫過的幾句舊詩,心裡激動了些,沒控制住這破敗身子。」
李白猛的低頭看向杜甫。
杜甫沖他極輕的搖了搖頭,渾濁的眼底滿是請求。
青年劍客胸口一堵,默默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聲應和:
「不錯,是某非要拉著子美切磋詩藝,險些釀成大禍,小友要罰便罰某一人。」
秦銘看了看這兩人,心裡非常清楚。
一個來自開元盛世,滿腦子都是聖明天子;一個歷經天寶亂世,親眼見過驪山腳下的累累白骨。
這兩人在驪山溫泉池子裡湊一塊兒,能聊出什麼花兒來,他用腳趾頭都能猜到。
既然杜老先生不想在這個時候撕破臉皮,秦銘也順水推舟,沒有繼續深究。
「行了,切磋詩藝也得看身體本錢。」
秦銘抓起另一條干浴巾扔到李白懷裡。
「太白兄,趕緊擦乾回屋把衣服穿上,夜裡山風涼,別回頭你也感冒了。」
「來,搭把手,咱們先把杜老先生扶進屋裡。」
兩人一左一右,將裹的嚴嚴實實的杜甫攙進溫暖如春的恆溫主臥,安頓在柔軟的大床上。
等李白去隔壁沖了個熱水澡、換好睡衣過來時,秦銘正站在房間的小吧檯前。
吧檯上放著一個印滿英文和營養成分表的銀色大鐵罐。
秦銘擰開罐蓋,用裡面的量勺舀出三平勺乳白色的細膩粉末,倒進裝有四十度溫水的玻璃杯里,拿著長柄銀勺輕輕攪拌了幾下。
原本清澈的溫水瞬間化作一杯濃郁的乳白色液體,一股醇厚的奶香順著熱氣在臥室里瀰漫開來。
「杜老先生,趁熱把這杯東西喝了。」
秦銘端著玻璃杯走到床邊,遞到杜甫手裡。
杜甫雙手接過溫熱的玻璃杯,低頭聞了聞那股從未聞過的奇異濃香,有些拘謹的咽了口唾沫:
「秦小友,這莫非是牛乳?老夫方才已經服過仙藥,怎敢再耗費這等金貴之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