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終究是熬不過戰火與人禍啊

  「這……這是長安？」

  李白扒著車窗的手指慢慢收緊，整個人有些發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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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坊牆呢？里正看守的坊門呢？為何滿街鐵獸橫行，連半座木構樓閣都見不到？」

  他設想過長安的繁華，也設想過杜甫口中長安淪陷後的殘破。

  可他唯獨沒想過，千年後的長安，會變成這副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怪異模樣。

  坐在旁邊的杜甫，同樣側著頭望向窗外。

  老人沒有去看那些玻璃大樓，他的視線一直落在人行道上。

  街頭綠樹成蔭。

  穿著秋裝的行人步履從容，年輕的父母推著嬰兒車說笑走過，頭髮花白的老叟老嫗提著裝滿鮮肉蔬果的袋子，在街角公園的長椅上歇腳。

  路過一家臨街的肉夾饃店時，剛出爐的白吉饃香氣隔著車窗都仿佛能聞見，排隊購買的百姓人人面色紅潤，衣服乾淨整潔，沒有半個面黃肌瘦的乞兒。

  杜甫乾枯的手指貼在玻璃上，渾濁的淚水又一次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沒有戰火，沒有差役催逼租庸調，更無路邊凍死骨……」

  杜甫聲音發顫，臉上卻帶著笑。

  「太白兄，你莫要只找當年的坊牆。」

  「你看看這些後世子孫的臉，人人飽暖，戶戶安居。」

  「當年聖人書里寫的堯舜大治，老夫今日在長安街頭，可算是親眼見著了……」

  李白怔怔的看著街邊的行人，心頭的震動一點不比杜甫少。

  二十分鐘後，商務車緩緩減速，停在了一片遼闊的圍欄外。

  秦銘推門下車，繞到後排幫杜甫掛好便攜氧氣瓶，隨後抬頭看向面前那座仿古闕樓大門。

  「到了，二位。」

  秦銘伸手指向大門內那片一望無際的開闊地。

  「這裡就是你們大唐帝國的權力中樞，大明宮。」

  「大明宮？！」

  李白渾身一震，剛才在街上積累的迷茫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長風衣，右手按住腰間劍柄，昂首挺胸的邁開大步，越過檢票通道直接往裡沖。

  「某雖未曾入京面聖，卻也聽聞大明宮乃太宗皇帝為太上皇所建，後經高宗擴建，號稱東內！」

  李白一邊快步疾走，一邊回頭衝著慢吞吞的秦銘和杜甫高聲吟道：

  「待某今日先登含元殿，替二位看一看那九天閶闔、萬國來朝的赫赫威儀！」

  穿過前方的廣場，沿著寬闊的御道一路向北疾行數百步。

  前面的視野豁然開朗。

  李白狂奔的腳步，猛的釘死在了原地。

  秋風呼嘯著刮過空曠的原野，吹起他額前的碎發，把他的黑風衣下擺吹的獵獵作響。

  在他面前，沒有金碧輝煌的殿宇，沒有翔鸞、棲鳳二閣，更沒有漢白玉鋪就的龍尾道。

  視野所及之處，只有一座荒涼的黃土高台。

  高台之上寸草不生，裸露的夯土層被歲月風化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溝壑，幾截斷裂的青石柱礎嵌在泥土裡，四周空曠的能聽見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殿呢……」

  李白往前走了兩步，靴底踩在碎裂的瓦礫上，發出咔嚓一聲輕響。

  他茫然的環顧四周，脖子僵硬的轉動著，看向慢步走上來的秦銘。

  「小友，咱們是不是走錯門了？」

  「含元殿呢？宣政殿呢？紫宸殿呢？那能讓萬國使臣跪拜的百尺丹墀，去哪兒了？！」

  秦銘停在台階下，指了指面前這座高逾十米的黃土台基。

  「沒走錯，太白兄。」

  「你腳下踩著的這片黃土包，就是當年的含元殿底座。」

  轟！

  李白整個人晃了一下，臉色慘白。

  他猛的拔出腰間長劍，鏘的一聲脆響，劍尖直指蒼穹，胸膛劇烈起伏，扯著嗓子悲憤嘶吼：

  「不可能！大明宮占地三千畝，殿宇百座，皆以巨木青石築就，固若金湯！」

  「怎會連半片瓦、半根柱子都不曾留下，只剩這一堆黃土？！」

  大唐，貞觀八年。

  太極殿前。

  哐當——！

  一聲金屬劈砍聲炸響。

  李世民拔出腰間天子劍，雙手握柄，用盡全身力氣一劍將面前的紫檀木御案劈成了兩半！

  案上的奏章、筆墨、玉鎮嘩啦啦摔了一地，墨汁濺了他滿袍子。

  「誰幹的！！！」

  李世民提著滴墨的長劍，雙目赤紅，發狂般衝到漢白玉欄杆前，仰頭衝著天幕嘶聲咆哮：

  「那大明宮，乃是朕上個月剛剛下旨，命將作大匠閻立德在龍首原上破土動工，為太上皇修建的避暑清修之所！」

  「朕傾注無數民力財力，圖紙上的殿宇明明宏偉冠絕古今！為何在千年之後，竟被人拆的只剩一堆爛泥？！」

  台階下，工部尚書閻立德早已嚇的魂不附體，趴在地上拼命磕頭，額頭砸的鮮血淋漓：

  「陛下息怒！臣督造永安宮，每一寸夯土皆用鐵杵砸實，絕無半點偷工減料啊！」

  「那殿宇去哪了？！」

  李世民用劍尖指著天幕里那座荒涼的黃土台，胸口劇痛。

  「仙人！你告訴朕，到底是哪個天殺的逆賊，毀了朕的大明宮？！」

  現代，含元殿遺址下。

  杜甫吸了一口氧氣，推開秦銘攙扶的手，一步一步緩慢的走上台階。

  老人走到夯土台邊緣，緩緩蹲下身，伸出枯瘦的右手，輕輕撫摸著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焦黑殘磚。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杜甫低聲念著當年好友王維寫下的詩句，聲音沙啞。

  「太白兄，把劍收了吧。」

  「天寶十五載，叛軍攻破長安，大明宮第一次遭了大火，珍寶被掠奪一空。」

  「後來吐蕃入寇，宮室再焚；到了大唐氣數盡時，軍閥混戰，一把大火燒了整整三個月……」

  杜甫抓起一把混著草屑的黃土，任由泥沙從指縫間漏下。

  「木頭燒成了灰，石頭裂成了渣。這萬丈紅塵的帝王霸業，終究是熬不過戰火與人禍啊。」

  李白握劍的手劇烈抖動著，劍尖一點點垂落下來，最終發出一聲長嘆，頹然拄劍立在風中。

  他引以為傲的大唐盛世，在這座光禿禿的黃土台面前，被擊的粉碎。

  「難道……我大唐在後世，就只剩下這幾堆黃土了嗎？」

  李白聲音乾澀，帶著幾分茫然。

  「後世之人，是不是早就忘了這片土地上，曾經有過一個威加海內的大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