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為何詩里……全是不甘與白髮?
話音未落。
商務座車廂連接處的自動感應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按開了。
一名戴著擴音耳麥的年輕女老師走了進來,身後緊跟著排成兩列、穿著藍白校服的小學生,大概有二十幾個,脖子上都掛著研學旅行的胸牌,正穿過走廊往後面的普通車廂走。
「同學們跟緊隊伍,去洗手間不要亂跑,把咱們昨天在車上布置的唐詩背誦任務再溫習一遍!」
「一會兒到了西安城牆下,老師可是要抽查的!」
「好——!」
小傢伙們奶聲奶氣的齊聲答應。
緊接著,不知道哪個小男孩起了個頭,二十幾個七八歲的孩童,一邊排隊走過走廊,一邊搖晃著小腦袋,用清脆響亮的嗓音齊聲背誦起來:
「朝辭白帝彩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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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商務車廂里。
原本正急著向秦銘追問國事的李白,整個人猛的定住了。
秦銘笑了笑,伸手按了一下旁邊控制面板上的按鈕,將商務區與過道之間的半透明隔音玻璃門徹底敞開。
清亮稚嫩的童聲,毫無阻礙的灌滿了整間車廂。
背完一首,孩子們連氣都沒喘勻,又扯著嗓子背起了第二首: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啪!
李白雙手重重拍在座椅扶手上,整個人猛的從座位上蹦了起來。
因為起的太猛,他的腦袋差點撞上車廂頂部的行李架。
「這……這是某的詩?!」
李白瞪圓了眼睛,幾步衝到車廂過道口,看著那群蹦蹦跳跳遠去的孩童背影,激動的渾身發抖,臉膛漲的通紅。
「望廬山瀑布!這是某上個月路過九江廬山時,隨手題在石壁上的詩作!墨跡尚未乾透!」
他猛的轉過身,手指著過道方向,衝著秦銘和杜甫大聲嚷嚷,聲音都在劈叉:
「千年之後的稚齡蒙童,竟然在背誦某的詩?!」
「哈哈哈哈!好!妙極!」
「孔聖人云,不學詩,無以言!」
「某李太白剛出蜀中,便已註定名垂千古,成了後世孩童開蒙的聖賢經典!痛快!當真是痛快煞我也!」
看著手舞足蹈、狂喜到忘乎所以的青年李白,靠在椅背上的杜甫,乾枯的臉上也緩緩綻開了一抹笑意。
「太白兄之詩,驚風雨,泣鬼神,莫說千年,便是萬古長存,亦是理所應當。」
李白聽的渾身舒泰,正要再吹噓兩句。
鄰座的普通車廂里,由於隔音門未關,那位女老師清亮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再次傳了過來:
「這兩首五言七言絕句太簡單了,顯不出咱們班的水平!」
「來,今天咱們挑戰一下終極難度,把詩仙李白最霸氣的那首千古絕唱背出來!預備——起!」
車廂這頭。
李白耳朵猛的豎了起來,整個人往前湊了半步,連呼吸都屏住了。
詩仙?
後世之人,竟尊稱某為詩仙?!
下一秒。
數十道清脆激昂的童聲,匯成一股洪流,轟然穿透車廂: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只這一句。
李白整個人渾身一震,汗毛根根倒豎!
「好一句黃河之水天上來!」
李白雙眼放光,激動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此等吞吐山河的氣魄,除了某,天下還有何人能寫出?!」
童聲未停,愈發高亢: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
大唐,貞觀年間。
太極殿前。
這幾句藉由後世孩童之口吟誦出的詩句,透過天幕,響徹在整座長安城上空。
「好!!!」
高台之上,李世民猛的一拍漢白玉欄杆,震的掌心發麻卻渾然不覺,仰頭放聲大笑:
「好一個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輔機!玄齡!你們聽聽!這就是朕的大唐兒郎!何等狂放,何等自信!」
「唯有四海昇平、萬國來朝的盛景,才能養出這等氣吞萬里的胸襟!」
台階下,房玄齡捋著鬍鬚,滿面紅光的連連點頭:
「陛下聖明!此子不愧詩仙之名!」
「聽此詩句,便知開元年間,我大唐國力定然強盛到了極點,文風之鼎盛,遠超前朝啊!」
滿朝文武轟然叫好,先前因為杜甫那幾句喪氣話帶來的陰霾,瞬間被這股豪邁之氣沖刷的一乾二淨。
……
現代,高鐵車廂內。
李白聽著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胸膛挺的老高,雙手負在身後,下巴揚到了天上去,只覺得畢生抱負皆在此言之中。
然而。
隔壁車廂的背誦聲並沒有停在最狂放的地方。
童聲依舊清脆,吐出的字句卻陡然一轉:
「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聲音落下,隔壁響起女老師誇讚的掌聲。
可商務車廂里,卻安靜的嚇人。
李白揚起的下巴,一點點垂了下來。
臉上那股飛揚跋扈的狂喜,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雖年輕,卻是百年難遇的絕世天才。
這首詩前半段有多狂,後半段藏著的絕望就有多深!
什麼叫朝如青絲暮成雪?
什麼叫但願長醉不復醒?
什麼叫與爾同銷萬古愁?!
一個真正大鵬展翅、輔佐帝王開創萬世太平的宰執之臣,怎麼可能寫出如此蒼涼悲憤、只能借酒澆愁的句子?!
李白緩緩轉過身,臉色有些發白,嘴唇抖了兩下,看向坐在旁邊的秦銘。
「小友……」
李白的嗓音乾澀的厲害,再也沒了剛才的洪亮。
「這首詩,是某多少歲寫的?」
「為何詩里……全是不甘與白髮?」
「某……某日後到了長安,難道未曾入朝拜相,未曾輔佐明君建功立業嗎?!」
秦銘看著他瞬間垮下來的肩膀,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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