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房裡的牛乳
不該是這樣的。
崔岐閉了閉眼。
他察覺到有些陌生的情緒在自己心底絲絲縷縷蔓延開來。
今夜,原是抱著幾分逗趣和好奇的心思才接近她的。
可是好像有些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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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在屋脊之上,他是真的想……
一親芳澤。
這本不在他計劃之內。
崔岐覺得,自己必然也是喝多了酒。
而此時,空氣中那股沉膩的味道,好像更濃烈了,越發擾亂著他的心神。
這到底是什麼味道?
他早知道,這個女人很輕易便能引發他的熱毒。
更何況如此身體相貼。
額上開始沁出細密的汗來,他尋著這氣味轉頭,看見擺放茶盤的圓幾之上有一隻蓋著的碗。
便是這裡麼?
崔岐抽出了手臂,不顧床上那人不滿地嚶嚀一聲。
好在她終究是個醉貓,只翻了個身,便酡紅著臉繼續睡了。
崔岐走過去,掀開了那碗蓋。
濃郁而芬芳的味道迎面而來,帶著微微的甜腥。
沒錯了……
就是這股味道,幾次三番刺激著他。
睇著碗中之物,崔岐微愣。
原來竟是一碗牛乳麼?
蘇妙善是準備伺候自己的,宮嬤嬤不會虧待她,安排這樣的吃食,實在再正常不過。
可是牛乳,卻有這般濃郁的味道嗎?
崔岐不清楚。
因為他是從不喝牛乳的,牛乳和羊乳皆性溫,並不利於壓制熱毒,所以儘管這是京中貴人們常飲的珍貴補品,他卻是從未碰過的。
但這一碗,似乎格外香甜,也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他喉頭微動,竟是油然生出了一種渴切來。
偶一為之,怕是不會如何吧?
他側頭望了一眼床上的蘇妙善,她依然沉沉睡著。
那香味實在太過誘人。
他仰頭,將這碗已涼了的牛乳飲進了肚。
入口順滑,是出乎意料的香甜。
而更讓他意外的是,這一碗牛乳竟帶有絲絲冰涼之感,就如那天摻了蘇妙善血水的茶一樣。
他體內原本正在躍躍欲試、試圖破籠而出的熱毒,竟再次被溫和地、不著痕跡地壓制了回去。
一碗牛乳已見了底。
他滿心詫異,更是不解。
調息運功,他長舒一口氣,只覺渾身鬆快。
原來他的體質,竟是適宜飲用牛乳的麼,這倒是可以再問問太醫院。
而床上之人無知無覺,兀自抱著枕頭睡得正香。
崔岐輕輕一彈指,房內的燭火便倏然熄滅了。
他轉身出了房門。
衣袂隨夜風翻動,月洞門外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驚異地看著動作輕巧出了房門,卻衣衫不整的主人,聲音都有些發顫:
「大人?」
崔岐點點頭,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不必打擾她。」
芳蓀跟著他也好幾年了,也算是舊人了,雖稱不上心腹,但看在宮嬤嬤的面子上,她如今也算是頗有權勢的管事丫鬟。
崔岐並不會對一個侍女解釋什麼,也不在乎她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錯身而過,徒留芳蓀站在原地,滿眼皆是不可置信。
大人,大人……
竟然已經寵幸了那個女人嗎?
那個已為人婦、出身低微、不知禮數的女人?!
芳蓀是見過他真面目的,崔岐並不介意,一邊順手揭開了臉上的面具,一邊轉臉吩咐:
「再沏一壺熱茶去我書房……」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芳蓀卻是罕見地失態了,她一聲驚呼:
「大人,您的臉!」
崔岐有些不悅。
他的臉,自十三歲後,便已「毀容」了。
自那以後,臉上這七八道紅色疤痕,就日日夜夜伴隨著他。
每當熱毒發作折磨他時,這些老夥計就發燙髮疼,像要燒灼盡他的整張臉一般。
它們,也是在時時刻刻提醒他這些年的疼痛和屈辱。
不發作的時候,它們即便稱不上可怖,但乍一眼瞧著也足夠駭人的。
崔岐其實並不怎麼在乎自己的相貌。
可是他也不想旁人過多地將視線凝聚在自己臉上,所以從執掌朝政開始,他早就習慣了面對朝臣時佩戴面具。
時日長了,少許見過他面貌的人,以及大多揣度著他長相的人,都開始傳他貌如修羅,凶神惡煞,能止小兒夜啼。
對這樣的傳聞,他也不想澄清。
甚至他覺得,這樣的形容,也並沒有錯。
芳蓀是見過他真面目的,她當然不會因此而驚詫。
所以她這表情,顯然是因為他臉上出現了一些變化。
鵝卵石路的兩邊,原就擺著養錦鯉和蓮花的水缸。
崔岐走近,月色明亮,水面一晃,已經照出了他此時的模樣……
他臉上那些醜陋的紅色疤痕竟全消失了。
月華之下,水面之上映出的是這四海天下,再難見到的一張臉了。
清雋疏朗,鳳眸生春,眉如墨畫,玉質金相……
這一刻,但凡有其他人見到崔岐,大概都會與芳蓀有同樣的想法——
這世間所有美好的詞堆砌在一起,都不足以形容面前郎君姿容之萬一。
真是峭拔若琢玉,斂一身風華,自有灼灼風流之姿。
芳蓀定定地看著崔岐,看得徹底痴了。
這種痴妄,甚至已經讓她忘記了多年來謹守的主僕分寸。
她原就偷偷愛慕著自己的主人。
哪怕她早就見過他面具下的容貌。
哪怕旁人都說他是惡鬼投生、修羅在世,說他雷霆手段、為人兇殘……
可她不一樣,可她不在乎,她是如此忠心而赤誠地愛慕著他呀!
她本就有這樣的心思在,此時乍然撞見崔岐這樣完美無缺的容貌,無異於直面流星墜入人間般的震撼和驚異。
芳蓀整個人都被這激盪的情緒沖了個七零八落。
世間竟有如此容貌的郎君啊!
而這個人,就是她的主人,就是她愛著的男人!
她陷入了一種自得和滿足,呆愣且放肆的視線不曾挪移半分。
崔岐皺眉。
「看夠了嗎?」
眼前侍女心蕩神馳、不可自抑的模樣只讓他深覺冒犯。
崔岐冷若冰霜的聲音就像兜頭而來的一盆冷水,將芳蓀澆了個透心涼。
她總算醒神,立刻察覺到了他面上的不悅,即便沒有佩戴面具,那覆著寒霜似的面孔也足夠威嚴。
她悚然一驚,才意識自己犯下大錯,立刻跪下叩頭告罪: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求大人責罰!」
崔岐自己是十分平靜的。
甚至,他只是在那水面上匆匆掃了一眼就別開了臉。
沒有喜悅,沒有震撼,只有轉瞬即逝的詫異。
見芳蓀如此,他撇開眼,冷冷地提醒:
「謹記自己的本分。記住,沒有下一次。」
「是,是,奴婢明白。」
芳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完全不敢抬頭,聲音也有些顫抖。
直到崔岐徹底離開後,她才驚覺,自己後背已出了一身汗。
夜間的風一吹,寒意直接冷得滲進了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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