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也配和離
這一番話,瞬間將蘇妙善鼓起的勇氣和尊嚴擊得七零八落。
沒名沒分沒戶籍沒恆產。
被休棄,被掃地出門。
你可真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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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善的身體不自覺搖晃了一下,腳步踉蹌間,她不小心踩到了適才落在腳邊的筆山碎片。
腳底一軟,她頓時跌坐在地。
陸辭衍則是背著手,緩步站到了她面前。
居高臨下的睇視,落在蘇妙善眼中,只覺得他整個人仿佛放大了數倍一般。
只是投落在她身上的一片影子,都像龐大的山,將她壓的喘不過氣來。
蘇妙善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心中更是瀰漫上一股悲涼。
她知道,陸辭衍並不只是危言聳聽的。
她原是正經平民,雖然出生山村,可也是有戶籍的,但祖父過世後,她就是伶仃一人。
本朝律法,家中沒有男丁,到了年紀也是官媒來婚配,是絕不容許她自立門戶的。
等她嫁給陸辭衍之後,自然也就成了陸家人。
她若和離,同旁人還不一樣。
——因為她確實,沒有娘家可回。
這道理,她從一開始就懂。
可當時,陸辭衍對自己說得多好聽啊,他口中描繪的那個家,他們共同的小家,讓蘇妙善心生嚮往。
才不過兩年……
她錯了,錯得離譜。
他以為陸辭衍是帶她逃離了盲婚啞嫁的宿命,將她從孤立無援的境地解救出來,給了她一個將庇護她一生的家。
可是如今,她才驚覺……
他口中的家,才是那個吞噬咀嚼著她的無間地獄,是讓她深陷於無盡黑暗的深淵。
見到面前的蘇妙善跌坐在地,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陸辭衍終於滿意了。
他也是堂堂尚書府家的公子,怎麼可能輕易被一個小小村姑拿捏了。
她就像是他偶然從山裡捉回來的一隻兔子,只是他也沒想過,柔順的兔子,竟還有咬人的時候。
她還敢提和離!
她也配提和離嗎?
這時候,養兔子的人便不能心軟,收拾服帖了才能讓它知道誰才是主人。
「現在——還想和離嗎?」
陸辭衍背著手,垂眸問道。
他是故意的。
故意這麼問的。
他在將她的尊嚴踩在腳下,徹底碾碎後,還要她心甘情願地低頭認錯。
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了!
蘇妙善的掌心已經被她自己攥緊的指尖扎破。
手心裡一片濡濕。
可是疼痛讓她突然冷靜了下來。
她終於意識到,她和陸辭衍之間,是無法這麼輕易就結束的。
和離,從來就沒有那麼容易的。
尤其是,她現在對陸辭衍還有大用,而她背後,又全無半點娘家勢力。
可是蘇妙善並不會因此屈服。
當年,她才十二歲,祖父採藥摔下懸崖,昏迷不醒。
她一個人去了天望山的最高峰,為了采那株山頂的百年紅參,她徒手爬了三天三夜的峭壁。
最終,她靠著旁人難以想像的毅力,用一雙磨爛了的雙手帶回了救命的藥。
如今,她只是又要再爬一遍天望山罷了。
她想要帶走麟兒,順利和離,本就是個艱難得堪比徒手攀爬懸崖峭壁的過程。
若失敗了,便是粉身碎骨,落地成灰。
但她,不會放棄的!
做完決定,蘇妙善原本急促呼吸的胸膛突然放緩了節奏。
她用祖父教授的養生龜息之法,調節了自己的氣息和心緒,適才充斥在她胸中,那滿腔亂撞、無處宣洩的情緒,漸漸都歸於了平靜。
她需要忍。
她需要等待。
她更需要——機會。
下一刻,蘇妙善垂下眉眼,伸出手,悄悄扯了扯麵前陸辭衍的長衫下擺。
他的袍服下擺瞬間便多了一抹紅色。
她顫著聲音道:
「夫君,我……我剛才只是一時糊塗,我是太害怕了,我是太心痛了,我、我也不想去伺候崔太傅,所以我一時情急,才說出要同你和離的話來……」
眼見她低眉喪氣地認錯,陸辭衍沉默了下。
就在蘇妙善以為他又要發難時,他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攙扶起來,轉換了溫和的語氣說道:
「我知道。」
他想了想,又自己給蘇妙善今日的反常找了個原因:
「你是不是以為你帶著麟兒跟你出去,就能脫罪脫離陸家了?善娘,你想得也太簡單了。」
蘇妙善一愣,但也只能跟著頻頻點頭。
陸辭衍心道,果真如此。
他在心中想著:
她這般愛我,今日大約是氣上頭了,可她見識短淺,自以為能用這個辦法逃脫了陸家的罪名,又可以不用服侍崔岐。
他拉著蘇妙善的手走到桌前,入手竟是一片濡濕,他低頭一看,便道:
「手怎麼流血了?」
蘇妙善只能道:
「許是適才壓到了筆山的碎片。」
陸辭衍掏出懷中帕子,替她簡單地綁了綁,嘆氣道:
「罷了,我是你夫君,自然處處包容你。你記得自己上藥,懂了嗎?」
陸辭衍用這種方式「原諒」了她。
他看著燈下之人秀美婉約的眉眼。
蘇妙善的眼睛是生得極柔媚的,可與這柔媚成反差的,是其中時常流露出的迷惘和純真神色。
天生嫵媚的美人,實際上卻清純懵懂。
這反差往往便更能勾得男人慾罷不能了。
此時她就這麼看著他。
他也不由自主有幾分心軟。
他嘆了口氣:
「你啊,想得太簡單了……真當朝廷的官差是擺設不成?即便我願同你和離,你跟麟兒便能脫罪了?這關口,父親的案子不判下來,便是一隻狗、一隻貓,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何況你已做了太后娘娘的『義女』,有沒有這樁案子,都反悔不得了。」
不管陸辭衍自己是如何誤會的,但他說的這話卻不是假的。
蘇妙善心中一涼。
是啊,她怎麼忘了還有這一層。
陸家,如今就是她和麟兒身上蓋著的戳印。
若是在這關頭能輕易和離,那麼許氏豈不是也能靠此手段脫罪。
朝廷必不會容許罪臣家眷們鑽這樣的漏洞的。
陸家無罪,她公爹陸明無罪,她和麟兒才能無罪。
蘇妙善愣愣地,一時沒有回應。
陸辭衍抬手,想觸碰一下蘇妙善的鬢髮,誰知她卻像是猛然受到驚嚇了一般,退開了半步。
蘇妙善也沒想到,自己的身體早就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她咳了兩聲:
「這兩日麟兒有些病了,我怕我也有些被他傳染了。」
陸辭衍收回手,淡淡道:
「自己多顧著身體,麟兒不是已有了奶娘照料麼。」
從前蘇妙善時時順著他,他倒不覺得有什麼。
今日她一番使性子,倒是讓陸辭衍生出了些許新鮮感。
想到她如今已是太后娘娘姐弟的人,自己卻是不能再上手了,陸辭衍也有一些意興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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