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國硯當頭
第884章 國硯當頭
關外鐵路發達,縱橫交錯,雖是東洋人籌建,卻也方便了百姓的交通出行。
趙國硯在外地接到江家的消息,晌午托人買了一張站票,由打遼南出發,當晚便已順利返回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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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電報上的消息極其簡短,只叫他從速回奉,卻沒說明到底是因為什麼。
等到了奉天驛,南風帶人過去接站,兩人碰面,趙國硯坐在車上,王正南才把事情的原委細細說了一遍。
趙國硯一聽東家遇刺,震驚之餘,竟下意識地追責道:「楊剌子他們管幹什麼吃的?」
王正南卻說:「老趙,你糊塗了?楊剌子他們上個月就已經死了,這事兒跟他們有啥關係?」
趙國硯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拍了拍腦門兒,說:「對對對,人都已經不在了,怪我還沒適應,剛才一晃神,我還以為是他們負責東家的安全呢!」
緊接著,又問起今天到底是誰負責給東家輪值保鏢。
南風說了幾個名字,雖然都是江家門裡的弟兄,但卻遠不如楊剌子等人驍勇幹練。
秦懷猛趁亂造反,導致江家最精銳、最忠心的那批打手,死的死、傷的傷,一時還沒緩過來。
餘下那些打手保鏢,雖不能說是酒囊飯袋,但卻缺少經驗,如今看來,短時間內,恐怕是難堪重任了。
秦懷猛對江家造成的影響,也從有形變成了無形。
最後,王正南又提到西風,語重心長地說:「老趙,大嫂已經交代過了,不許追究保鏢的責任,就怕弟兄們畏罪自亂,還有西風,他現在已經很內疚了,在醫院守了整整一天,你見了他,話別說得太重。」
趙國硯知道西風的脾氣,便點了點頭,又問:「東家現在怎麼樣?」
「還在昏迷,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
「那咱們現在去醫院?」
「不,咱們回家,大嫂正在家裡等著你呢!」
「你不是說大嫂也病了嗎?」
王正南嘆了口氣,擺擺手說:「大嫂的性格,你還不清楚嗎?這輩子就是倆字兒——要強!大夫說她是急性腸胃病,上吐下瀉,整個人都脫水了,勸她住院觀察兩天。她不同意,非要回來。其實回家也行,大不了咱們花點錢,把大夫請家裡去也是一樣的,但我知道大嫂的意思,家裡出了這種事兒,她要是不把柜上的情況交代清楚,絕不可能安心養病。」
趙國硯聽了,沉吟半晌兒,忽然自言自語道:「我這輩子,除了大嫂,沒服過別的女人。」
王正南瞥了他一眼,幽幽嘆道:「等你娶媳婦兒了,還得服一個,不服不行啊!」
窗外夜色茫茫,行不多時,便已抵達華界。
臨近年關,大街上幾乎看不到任何行人,卻有不少老柴荷槍巡邏。
趙國硯又問:「抓到刺客了嗎?」
王正南搖了搖頭,說:「當時西風派了兩個弟兄去追,但是現場太亂,追到八卦街附近的時候,跟丟了。」
「真是一幫廢物!」趙國硯很少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唉,那能怎麼辦呢?」王正南反問道,「人又不是地里的韭菜,隔三差五,就能長出來一茬兒,真能扛事兒的弟兄,那都是可遇不可求,不是隨便花點錢就能雇來的,花錢雇來的人,能靠得住嗎?」
說話間,就到了江家大宅。
因為並不確定刺客是否還有其他同夥,是否還有後續行動,所以整座宅院如臨大敵,凡是能叫來的弟兄,幾乎全都來了,餘下的人手,都去了醫院,協助西風保護江連橫的人身安全。
胡同兩側,分別橫停著胡小妍和薛應清的座駕,將兩側的路口完全鎖死。
直到南風回來,司機才挪動車子,讓開路口,待南風駛進胡同,便又迅速將汽車復歸原位。
走進庭院,卻見弟兄們密匝匝地聚在兩旁,整座大宅燈火通明,想來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薛應清和張正東領著江家妻眷坐在客廳里,所有人都穿著大衣,像是要出遠門兒,沒有絲毫困意。
一見國硯到場,江雅立馬就從沙發上竄起來,迎上前道:「趙叔,我媽正在屋裡等你呢!」
趙國硯見狀,便問:「你們剛從醫院回來?」
江雅點點頭說:「是啊,我想留在那陪我爸,我媽不讓,說醫院那邊不如家裡安全。」
想來也是,施醫院畢竟是公共場所,人來人往,魚龍混雜,這麼多人待在那兒,也不方便開會議事。
江連橫既然已經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一大家子守在身邊,不僅無濟於事,反倒容易使保鏢分心,更何況家大業大,還有諸多情況急需交代,倘若全家人不管不顧,只一味守在病榻前,家中必定暗自生亂。
趙國硯不敢耽擱,跟眾人打了聲招呼,隨後立馬奔向二樓臥房。
輕叩兩下房門,屋裡傳來了花姐的聲音。
「稍等一下!」
不多時,房門推開,花姐累得氣喘吁吁,手裡端著一盆熱水,水裡泡著幾件貼身衣物,一見是國硯來了,連忙側身讓道:「快進來吧!我去把衣服洗了,你們慢慢聊!」
趙國硯應聲進屋,只朝那床上瞥了一眼,眉頭便立時緊皺起來。
胡小妍躺在被褥里,面色蒼白,嘴唇發乾,額頭上儘是細密的汗珠,整個人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從發病到現在,明明只有半天光景,身形卻仿佛瘦了一圈兒。
她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全憑意志支撐,方才挺到現在而沒有暈厥。
直到此時此刻,趙國硯才明白了那句老話——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大嫂,我回來了。」
趙國硯走到床邊,垂手而立,靜待吩咐。
胡小妍微微偏過腦袋,眨了眨眼,輕聲說:「回來就好,現在只能靠你了。」
趙國硯看她如此虛弱,忍不住問:「大嫂,現在感覺怎麼樣,醫院開了什麼藥?」
胡小妍便看了看枕邊,那裡擺著一盒西洋藥片,卻說:「吃了也沒用,上吐下瀉,整個下午就沒停過。」
緊接著,又說:「你回來了,我要交代你幾件差事,你用心去辦,別含糊了。」
趙國硯畢恭畢敬道:「大嫂放心,有什麼吩咐,你儘管說,國硯一定盡心去辦!」
「連橫中槍了,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就算醒過來,以他現在的狀況,三五個月之內,恐怕也沒法再出來挑大樑了,家裡不能沒有主事的人,最近這段時間,江家門面上的事兒,就先交給你了。」
「大嫂,我來出面……這、這合適嗎?」
趙國硯倍感詫異,因為他心裡清楚,自己雖是江家炮頭,但要論與江胡二人的親疏遠近,自己卻只能排在四風口之後。
畢竟,四風口打小就跟著江胡二人,不是血親,勝似血親。
張正東等人可以直呼江連橫為兄長,而趙國硯卻還要尊稱江連橫為東家。
只此一點,便可知其間的差距。
然而,胡小妍卻說:「沒有別人了,我說是你就是你,誰要不服氣,就讓他當面來找我說。」
趙國硯掂量片刻,隨即提議道:「實在不行,有什麼事兒,可以大家一起商量著來,等到確定了,我再出面去辦,這樣應該更好一些。」
「商量?」胡小妍閉目搖頭,「你別看現在家裡挺和氣,等到真要商量事兒的時候,一準要吵起來,其他人不說,就說南風和西風,平時吵得還少麼?不論再怎麼商量,總得有個人出來拍板,否則商量到最後,結果就是分家!」
「那不能,你和東家還在,怎麼可能分家?」
「國硯,我沒力氣跟你掰扯,你就別推辭了。這是我的決定,江家交到你手上,就算塌了,那也是怨我,怨不到你的頭上。東風太悶,沒法挑大樑當頭面;南風雖然想的周全,但是商人做派,弟兄們不會服他;西風脾氣太暴,御下不嚴,讓他當家,不知道要引來多少蛀蟲。薛掌柜倒是老江湖,可惜她是個女人,在線上必定遭人掣肘,無法施展,而且她已經有了離開奉天的心意。我想來想去,能當重任的人,非你不可。」
一聽這話,趙國硯便只好點了點頭。
可是,獨挑江家大梁,責任太重,尤其是在這種緊要關頭,更是容不得有絲毫閃失。
趙國硯雖然不怕擔責,但方向性的問題,總還是要得到大嫂的首肯,才能放開手腳,有所作為。
胡小妍說:「你沒來之前,我已經跟薛掌柜交代過了。她願意在奉天多待些日子,幫家裡打點生意上的事兒,等到我和聯合好轉過來,她再走,所以生意上的事兒,你不必操心太多。」
「薛掌柜講究!」
趙國硯想了想,接著又問:「大嫂,那線上的關係怎麼處理?」
毋庸置疑,奉天江湖剛剛經歷一場動亂,而今江連橫又身負重傷,行兇刺客下落不明,要說道上的合字一點想法都沒有,恐怕鬼都不會相信。
事實也是如此。
湯文彪和曾守義暗中會面,靠扇幫癩子等人包藏禍心,官府衙門對江連橫心懷不滿,橫社起局遭受當頭棒喝,各大商紳對江家的信任自然也有所降低。
更不用說,東洋租界那邊的態度也不明朗。
倘若武田信等人再度拉攏幫派勢力,江家的龍頭地位自然是岌岌可危。
然而,胡小妍豈是那些平日裡只知道擦脂抹粉的女流之輩?
滿天星斗能打算,當家立業是良才!
江湖也好,廟堂也罷,各方算計,竟早已在她心中有所預料,當下便對趙國硯交代了種種對策。
「最重要的是不能亂,你明天要把城裡的所有幫派頭目集中起來,當面告訴他們,東家遇刺,跟他們無關,誰也不許打著為東家報仇的旗號擅自開戰,誰要開戰,視同造反,尤其是湯文彪和曾守義,你要好好安撫,他們是投降過來的,最怕失去咱們的信任,所以你反而要多跟他們接觸,打消他們心裡的顧慮,這件事就算真是他們幹的,現在也要裝作毫不知情。」
「知道了!」
「這次趕在年根底下,鬧市區發生了槍擊案,陳處長的職位怕是保不住了。江家先前承諾過,三月之內,城裡不會再有惡性案件,現在食言,陳處長因此丟了飯碗,必定要對江家懷恨在心,搞不好會在辭職前,反咬江家一口。你要想辦法聯繫大帥身邊的人,管家也好,司機也罷,只要是能跟大帥說上話的,一律重金打點。大帥府那幾房妻妾,就交給書寧過去打點了。」
「明白!」
「連橫當街遇刺,以後各大商紳對江家的信任,恐怕要打個折扣,但橫社起局已經是箭在弦上,該辦的,還得繼續辦下去,起了這麼高的調子,總得有始有終,半道撂挑子不幹了,有損江家的信譽,外人知道了,恐怕還以為咱們慫了。人在線上混,最怕的其實不是自己慫了,而是別人以為你慫了,這種想法一傳開,以後人人都敢跟江家叫板,到時候再想服眾,難如登天。」
「好!大嫂放心,國硯一定把橫社操辦起來!」
「上次關廂大亂,家裡能扛事兒的弟兄折了不少,得抓緊鍛鍊新人,江雅和承業太小,一時幫不了什麼忙,海新年馬上就十九歲了,那小子不錯,你帶著他,好好夾磨夾磨。」
趙國硯重重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說完了這些,胡小妍的枕頭已經洇濕了一大片,整個人氣喘吁吁,幾近力竭,可兩隻眼睛還望著天花板,一眨一眨的,自顧自地念叨:「就這些了吧?還有其他事兒麼?你稍坐一會兒,我再想想。」
趙國硯忙說:「大嫂,我這幾天搬過來住,有什麼事兒,你再隨時告訴我,不急,你先好好歇著吧!」
胡小妍有些茫然地點點頭說:「也行,正好我也有點累了……你去幫我把小花叫來。」
趙國硯一聽,哪敢怠慢,立馬轉身去喊花姐。
可是,剛走到房門,卻聽大嫂又在他身後叫了一聲。
「國硯——」
胡小妍用手肘支撐身體,勉強轉過來,很虛弱地說:「江家就先交給你了,別讓我失望……」
趙國硯肅立門旁,應聲回道:「大嫂只管養病,國硯如有二心,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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