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風聲

  第883章 風聲

  「啪!」

  棋子重重地摔在棋盤上,震得油燈一顫,發出清脆的聲響。

  關偉盤腿坐在炕桌前,眼裡迸出精光,提著一口氣,大聲喝道:「將軍!我看你能奈我何?」

  宮保南手裡倒著棋子,看了一會兒,隨後悶不吭聲地捻起「一匹紅馬」,踩掉了棋盤上的「一門黑炮」。

  關偉一愣神,看看對面,又看看自家,沉思許久,方才想出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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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過,再挪動棋子時,卻已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氣勢。

  如此循環交替,紅黑之間,又殺了幾個回合,關偉臉上的神情便漸漸凝重起來。

  「行啊!老七,沒想到幾年不見,你這棋力還真見漲啊!」

  「沒事兒,再跟你下兩盤,我這水平就退回去了。」

  「他媽的,就你這張嘴,鄉下的老娘們兒罵起人來都沒你損!」

  「行了,別廢話,趕緊下吧!」

  宮保南在棋盤上拱了一枚小卒,緊接著忽然將手裡的黑棋摞在炕桌上,仿佛整盤棋局已經結束了。

  關偉見狀,大感不妙,急忙伸出手,覥著臉嘿嘿笑道:「也不贏天不贏地的,悔一步,悔一步!」

  宮保南沒有阻攔,目光卻頻頻望向窗外。

  棋子雖然拿回來了,但局面已成定數,不是悔一步棋就能扭轉的局勢。

  關偉的眉頭越皺越深,只盯著棋盤上那枚小卒,一時間解不開,不由得喃喃自語道:「嘶,大意了!劍卒過河賽過車,不好辦吶,真真是氣煞老夫!」

  宮保南滿不耐煩地問:「下盤棋,你咋那麼多廢話呢?」

  關偉沒有理會,悶頭想了半天,忽然嬉笑著說:「老七,讓我悔兩步吧!」

  「不玩了,又臭又賴!」

  「嘖,我這是讓著你,你還飄上了!來來來,再殺一盤,這把我可要認真了!」

  宮保南擺了擺手,目光又望向窗外,卻說:「真不玩了,餓得慌,你媳婦兒怎麼還沒回來?」

  關偉自顧自地碼上棋子,依然勸道:「今天有市集,年前最後一場了,回來晚也正常,你管她幹什麼,閒著也是閒著,再殺一盤!」

  沒想到,正說著,院子裡便傳來了推門聲。

  宮保南抻脖一看,見小翠步履匆匆,不禁低聲嘟囔道:「好像出事兒了。」

  果然,小翠一進屋,菜籃子都沒來得及放下,便大聲嚷道:「完了完了,出大事了!」


  老哥倆應聲愣住,互相看了看,關偉立馬埋怨道:「老七,就你那張破嘴,趕明兒抓緊找個大夫看看吧!」

  緊接著,便趕忙詢問小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小翠平時頗為幹練,不是拿不起事兒的女人,如今卻很慌亂,瞪大了眼睛,說:「東家死了!」

  「什麼?」宮保南立馬從炕上竄起來。

  關偉也跟著猛了一下,結果卻沒站起來,用雙手撐著轉過身,急忙問道:「你……你再說一遍,誰死了?」

  「東家死了!」

  「怎麼死的?」

  小翠喘息片刻,咽了口唾沫,連忙回道:「我聽街上的人都在傳,說東家今天在大西關開什麼宣講會,結果有刺客混進去,朝他開了兩槍,人當場就躺下了,講台上全都是血。」

  關偉勃然大怒,一拳砸在炕桌上,厲聲罵道:「操他媽的,這是誰幹的?」

  「這……這我怎麼知道?」

  「是不是秦家的弟兄?」關偉立馬轉頭望向宮保南,「我說老七,你幹活兒怎麼還他媽的帶啷噹呢?」

  宮保南沒有爭辯,轉而卻問小翠:「你親眼看見了?」

  小翠卻說:「大街上都是這麼傳的,東家中了兩槍,一槍打在肩膀上,一槍打在肚子……」

  「我問你是不是親眼看見的!」宮保南嚴詞打斷。

  小翠愣在原地,隨即搖了搖頭,說:「那……那倒沒有,可他們都是這麼說的,現在城關都給封上了,大街上到處都是衙門的官差,挨家挨戶地搜,我還從沒見過衙門搞這麼大的陣仗呢!」

  「那人現在在哪兒?」

  「應該是在施醫院,好多人都看見江家的汽車朝那邊開過去了。」

  「我出去看看,你們倆擱家裡待著等我。」

  宮保南即刻行動,提上棉靴,披上棉袍,正要走出房門,忽又想起什麼,連忙轉身提醒道:「六哥,留點神,別把我給漏出去了。」

  關偉應聲點頭,立馬收起桌上的棋盤,一股腦地倒進大衣箱裡,隨後抄起拐棍兒,由小翠攙扶著,火急火燎地跟在宮保南身後,一直送到小院兒門口,緊忙囑咐道:

  「老七,你動作快點!到了醫院,有什麼消息,抓緊回來跟我說一聲!」

  「我今晚可能不回來了,趕明兒早上再說吧!」

  「啊?」關偉連忙追問道,「這大過年的,客棧都該關門了,你不回來,住哪兒呀?」

  宮保南擺了擺手:「哎呀,這點破事兒,你就別管了!」


  話還沒等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出院門。

  關偉倚在門板上,目送著老七的身影漸行漸遠,隨即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兩條殘廢的腿,神情略顯失落,忍不住幽幽嘆道:「唉!這……這我也幫不上忙呀!」

  小翠卻說:「行了,現在還念叨這些,有什麼用?你快回屋歇著去吧!」

  「要不……你再辛苦一下,去趟江家問問情況?」

  「啊?」

  小翠望著門外漆黑的夜色,似乎有些踟躕:「可是,天都這麼晚了,街上除了官差,連個人影都沒有,又剛發生了槍擊案……」

  「嗐!滿大街的官差,你還怕什麼呀?」

  「我怕的就是他們,警匪一家,誰不害怕?」

  這年頭,百姓怕官,早已深入骨髓。

  莫說是今天這般陣仗,就算是放在平常,良民上街碰見官差,腿肚子都得跟著打顫,趕忙繞道避讓。

  小翠終究是個女人,關偉也不便強求,思來想去,便只好先回屋裡,盼著老七能早點回來。

  沒想到,兩人剛一進屋,院子裡便響起來「咣咣咣」的砸門聲。

  小翠以為是七爺落了什麼東西,便急忙轉身趕過去應門。

  結果院門一開,外頭站著的,卻是兩個身穿制服的大蓋帽。

  兩人腰上別著警棍,肩上扛著步槍,年歲稍長的那位,手裡還拿著一本戶籍花名冊。

  小翠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低聲問:「兩位長官,什麼事兒啊?」

  兩個老柴並不作答,旁若無人地走進院子裡,朝小翠打量一眼,冷哼著問:「你叫什麼?」

  「江翠翠。」

  奴隨主姓,理所應當。

  兩個老柴借著微弱的燈光,在花名冊上核對片刻,又問:「這家是不是還有一個叫關偉的人?」

  小翠點點頭說:「是,他在屋裡。」

  兩個老柴聽了,二話不說,立馬邁步朝正屋走去。

  小翠跟在旁邊,也不敢阻攔,只是怯懦地賠笑道:「兩位長官,你們是不是整錯了,這小院兒是江家的房產,都是自家親戚住的,沒有外人。」

  「嗬,你也知道我是來查槍擊案的?」年長的老柴說,「你個老娘們兒懂啥?這叫燈下黑!日防夜防,家賊難防,衙門辦案,你在這廢什麼話!」

  年輕的老柴不大相信,卻說:「江家的親戚都是有錢人,有錢人能住你這種小破院兒麼!」

  說著,就到了正屋門口。


  關偉聽見動靜,趕忙迎出來,說了幾句客套的奉承話。

  年輕的老柴一看他的模樣,四十奔五,拄著拐棍,心裡明知道這位不可能是行兇的刺客,卻還是煞有介事地問道:「你就是關偉?今天上午十點半左右,你在家麼?沒上大西關溜達去吧?」

  「大西關?」關偉搖頭苦笑,「長官,您看我這腿腳,我一天連上炕都費勁,我還從城東跑到城西?咱這附近又不是沒有市集,我跑那麼遠,圖什麼呀!」

  「別跟我這耍貧嘴,沒有你好果子吃!」

  年輕的老柴大嘴一撇,渾身上下抖著威風,隨即又問:「最近這段時間,家裡有沒有生人來過?」

  說完,也不等主家有何回答,便強行闖進裡屋,假模假式地到處踅摸起來。

  一進裡屋,光線亮了不少。

  手拿戶籍花名冊的老柴終於看清了關偉的相貌,霎時間眉頭緊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時不時就朝關偉瞟去兩眼,神情有些錯愕,但卻始終沒有吭聲。

  相比之下,那位年輕的老柴可就嘚瑟上了,嘴皮子菲薄,嘀里嘟嚕,問了一大堆有的沒的,而且還總是逮著同一個問題,反反覆覆地問,看那架勢,好像非得挑出點毛病不可。

  關偉是個老江湖,豈能猜不透他的想法?

  老柴辦案,就算是動了真格,也不耽誤吃拿卡要,只要進了屋,你不拿出點孝敬來,他必定賴這不走了。

  關偉見狀,連忙掏出鈔票,笑呵呵地往官家的兜里塞:「兩位長官真是辛苦了,大過年的還出來辦案,這點小意思,您先拿著,回頭買兩包煙抽。」

  給完了年輕的,接著又去給那年長的,橫豎還是同一套說辭。

  那老柴也不跟他假客氣,該吃的孝敬照吃不誤,只是收完了錢,目光卻仍舊緊盯在關偉的臉上。

  「嘶!我怎麼覺得,你有點面熟呢?」

  「是麼?」

  關偉笑呵呵地奉承道:「可能是以前見過面吧,您恕我眼拙,我還真沒認出來您,但這事兒您可不能怪我,您是官差,在街面上辦案,閱人無數,卻能夠過目不忘,我就是個小老百姓,真沒您這樣的本事。」

  「不對!」那老柴說,「你別拿這話捧我,我好像真在哪見過你,印象還挺深……在哪兒來著?嘿,就掛在嘴邊了!這是江家的院子,你是江家的親戚……誒,二十幾年前,奉天有個海老鴞挺橫,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人的名,樹的影。

  如今的奉天,海老鴞雖然沒人提了,年輕人聞所未聞,但在老一輩的心裡,模模糊糊的還殘留點印象。


  關偉也沒想到,如今竟然還有人能認出自己,卻慌忙擺了擺手,說:「沒聽過,我只是江家遠房的窮親戚,上不了台面,趕來奉天投奔,正好江老闆有個小院兒空著,就讓給我來住了,可不敢高攀吶!」

  那老柴卻說:「不可能,我以前肯定見過你,雖然我不知道你叫什麼,但當年的印象可太深了,我不可能記錯!海老鴞麼,個頭不高,身邊老有個刀疤臉,你不就總跟在他們後屁股轉悠麼!我以前在會芳里見過你們好幾次,特有排面兒,那陣我還上學呢,老羨慕你們了!」

  同伴一聽,頗感詫異道:「我天吶!上學的時候就去會芳里?老哥你開蒙夠早的啊!」

  那老柴並不理會,提起海老鴞,腦子裡已漸蒙塵的印象便又清晰起來,很堅定地說:「當時肯定有你,不信咱去問問城裡那幫老人兒,他們肯定認識你,你排老幾來著?」

  關偉見狀,又否認了幾句,眼見著實在瞞不住了,便點點頭道:「我排老六。」

  「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

  那老柴很得意,當著同伴的面,便說起海老鴞當年如何如何,緊接著卻又猛然想起什麼,皺眉卻道:「不對呀,我以前聽那幾個前輩說,你在辛亥那年,不是就已經死了嗎?」

  「呃……退了,退了!」

  「假死偷生,金盆洗手,安度晚年,大智慧呀!」

  那老柴看到少時艷羨的人物,自己也很感慨,又四下張望了片刻,接著說:「就是這兒的條件差了點……誒,你既然是六爺,那就是江老闆的實在親戚呀,他那麼有錢,咋沒給你整個好點的宅子呢?」

  關偉的臉上很不自在,忙說:「長官,我在這住得挺好的,過去的事兒,就別再提了!」

  「嗐,閒聊唄!」那老柴忽然提議道,「六爺,我認識幾個退休的老前輩,現在還在世呢,用不用我改天幫你聯繫聯繫,讓你們老哥幾個湊個酒局?」

  「別別別,多謝長官好意!可您看看,我這好不容易退下來了,挺大的歲數,就別再湊熱鬧了,我現在就想在這小院兒里老死,還望長官成全!」

  「哦……理解理解!人在江湖,能全身而退,都不容易。你放心,這事兒到我這就算結了!」

  那老柴信誓旦旦地許下承諾,聲稱自己嘴巴嚴實,絕不會把六爺的事情泄露出去——才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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