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鬆懈
第876章 鬆懈
當晚,小翠去找胡小妍,如實稟告了六爺和七爺見面的情形。
彼時寒風正盛,雪勢逐漸變得稠密,她在胡同口跳下洋車,幾乎立刻便覺察出了周圍的變化。
那些原本在附近巡邏的官差,如今早已收隊;胡同里也沒了晝夜放哨的水香招子;甚至就連門外保鏢的人數,也都回歸了平常,總共十人,分兩班輪流值夜,只是再也見不到袁新法的身影。
種種跡象表明,江家已經徹底恢復了常態。
老虎終有打盹兒的時候。
江家日防夜防,已經緊繃了一個多月,而今外患平定,人非鐵打,弟兄們總該好好休息了。
邁過大門,宅院裡靜悄悄的,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仔細想想,原來少的是許多年味兒。
以往,每當小年過後,院子裡都要掛上大紅燈籠,徹夜不熄,一直掛到正月結束才肯撤下。
但這次不同,江家剛剛辦完喪事,按照習俗老令兒,家裡不能貼春聯,不能放鞭炮,也不能走訪親友,等到除夕夜時,還需給許如清留一副碗筷,恪守三年,方為盡孝。
其他要求倒還好說,唯獨「不能走訪親友」這一項,江連橫實在無法遵守。
畢竟,這麼大的家業,總得有人出面圍攏、上下打點,至多只能是謝絕在家中待客,可那名利場中,卻容不得片刻抽身,莫說三年,就算是三天的功夫,江連橫也耽擱不起。
如此一來,偌大的庭院裡,今年卻顯得格外冷清。
小翠走進大宅,只覺得屋內藥香撲鼻,竟也沒有任何熱鬧的氣氛。
原來,孩子們在家待得太久,都嚷嚷著悶得慌,東風和南風就帶著大家出去透透氣,順便補些年貨,這時候還沒回來,想必是在外頭下館子了。
不過,家裡倒也並非無人留守。
李正西和穀雨正在客廳里逗孩子玩兒。
那小傢伙還不滿周歲,坐在沙發上,時不時便東倒西歪,無論抓到什麼,都往自己嘴裡送。
海新年則在廚房裡為乾娘煎藥,其實也不算是藥,都是些名貴的補品罷了。
小翠在客廳里給西風請安,說明來意,又誇了幾句孩子長得漂亮,隨後便快步去了二樓。
走進臥房,三言兩語,就把方才的見聞如實說了一遍。
胡小妍聽罷,下意識問道:「你確定來的那人是七爺?」
小翠不敢把話說死,連忙回道:「夫人,我也沒見過七爺呀!反正六爺叫他老七,我就過來了,他總不至於在這件事上騙我吧?」
胡小妍愣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荒謬,擺擺手說:「也對,是我想的太多了,老毛病,疑心重,一時半會也改不了,六爺的確沒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
小翠卻說:「夫人心細,當家的就得這樣,倒是我毛毛躁躁的,來之前也沒想那麼多。」
說著,就問起胡小妍,有沒有七爺的相片,好用來辨認核實,以免張冠李戴,認錯了人。
相片當然有,仍是十幾年前的那張全家福。
胡小妍起身坐上輪椅,湊到桌邊,從抽屜里翻出相片,卻沒有遞給小翠,而是自顧自地埋頭看了一會兒。
十人的合影,如今只剩下四人,兩個叔父輩雖然在世,卻也已經多年未見了。
想到此處,不由得一聲嘆息。
小翠緩步走過來,只匆匆瞥了一眼,就立馬認出來,忙說:「夫人,就是他,這位就是七爺吧?」
胡小妍點了點頭,問:「七爺現在怎麼樣?」
「嗯……模樣倒是沒變,跟這張相片上比,肯定是老了不少,但也沒那麼老,反正看起來比六爺年輕多了。」小翠忽然有點好奇,「夫人,他們倆的歲數應該差不多吧?」
沒想到,就這麼個簡單的問題,結果卻把胡小妍給難住了。
回憶當年,江城海在世的時候,她也曾問過老爺子同樣的問題。
按照江城海的說法,宮保南原比關偉小兩歲;可宮保南自己卻說,他和關偉同歲,而且生日還要大一些,因為入伙稍晚,所以才排行老七。
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總而言之,老哥倆的年歲確實差不太多,只不過境遇不同、心態不同,彼此間衰老的速度自是迥然而異。
胡小妍心裡有一道坎兒。
她總覺得,當年七叔決定離開這件事,多少跟自己有點關係,於是便問:「七爺有沒有提到我?」
小翠搖了搖頭:「沒有,我跟他們總共也沒說幾句話。」
「那他有沒有說過,打算什麼時候來家裡一趟?」
「好像是打算年後再來,要等這陣子熱鬧勁兒過去了再說。」
胡小妍知道七叔不想太過招搖,於是便不再追問,轉而叮囑道:「七爺回來的消息,你不許再跟任何人說,輕易也別再過來了,就當沒這回事兒,你最近辛苦一點,好好照顧七爺,別怠慢了。」
小翠點了點頭,接著又問:「可是……過年這段時間,小姐應該會去找六爺吧?小姐要是去了,用不用讓七爺迴避一下?」
胡小妍擺擺手道:「不用了,七爺想見就見,不想見就不見,全依著他的想法來吧!」
說著,又從抽屜里翻出錢來,有現洋、有外幣,就是沒有奉票,分成三份,統統用手帕包好,遞給小翠。
小翠接過來,沉甸甸的,忙問:「夫人,這也太多了吧?」
胡小妍解釋道:「這是給你的賞錢,這是給七爺的孝敬,剩下是給六爺過年的開銷。你回去見了七爺,替我跟他說聲謝謝,就說我知道他退下來不容易,但大家都挺掛念他的,叫他有空常來坐坐。」
小翠應聲點頭,又說了幾句瑣碎的閒話,隨後便趁著夜色未濃,儘早趕回東城去了。
…………
晚些時候,江連橫和東風等人陸續返回大宅。
屋子裡這才有了點團圓的氣氛,孩子們餘興未消,又在樓下嘰嘰喳喳的鬧了好長一會兒,才肯回屋休息。
江連橫今晚喝了不少,狀態微醺,一進家門,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立馬回到臥房裡躺了下來。
胡小妍見狀,忍不住皺了皺眉,問:「你這是喝了多少?」
江連橫有點不耐煩,當即回敬道:「你管我喝多少呢,我又沒喝多!」
「我看你已經有點多了。」
「扯淡!你滿大街去掃聽掃聽,奉天城有誰敢跟我比酒量?」
胡小妍默默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江連橫騰地從床上竄起來,往前邁出兩步,說:「咋的,你還不信?喝沒喝多,你看我這兩條腿,你還看不出來麼?我這就給你練一套形意拳,四叔教我的,好多年不練了,正好讓你開開眼!」
說著,就開始比比劃劃地鬧騰起來。
看他那架勢,步伐倒也穩健,的確談不上醉酒的地步,只是有點過於興奮了。
胡小妍又好氣又好笑,擺了擺手,忙說:「行了行了,別在那耍酒瘋,趕緊把你那外套脫了吧!」
江連橫朗聲笑道:「哈哈哈,你這淫婦,好生心急。也罷,今日你達達我高興,定要與你大戰三百回合,再為我江家添一炷香火。你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吧!」
這都什麼跟什麼?
胡小妍簡直沒眼看,忍不住問:「今天這是怎麼了,你以前可從來沒在外頭喝成這樣。」
江連橫卻說:「別廢話了,抓緊辦正事兒吧!」
「你忘了,爹以前是怎麼教你的了?」
「沒忘沒忘,出門在外,貪杯是線上的大忌。」
「那你還喝?」
「我這不是沒喝多麼!」
江連橫的興頭被壓下來,立時有些不滿:「你看看你,秦懷猛死了,哨子李和鑽天鷹也都插了,前前後後,繃了這麼長時間,我還不能樂呵樂呵了,非得整天垮著一張臉?真他媽的掃興,我找書寧去了!」
「等下,」胡小妍叫住他,「我有七叔的消息了。」
「是麼?」江連橫眼前一亮。
胡小妍點點頭,拍了拍床鋪,笑著說:「你先上床,我告訴你。」
「臭娘們兒,當真是詭計多端!」
江連橫也笑了笑,隨即鑽進被窩。
緊接著,胡小妍就把小翠帶來的消息,又重新複述了一遍。
起初,江連橫還挺高興,嚷嚷著今晚就要去見七叔。
可當他聽說七叔去了東城,跟關偉待在一起,卻又立馬沉默下來,不再搭腔,無論胡小妍再說什麼,都好似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
胡小妍嘆了口氣,猶豫片刻,忽然提議道:「小道,大姑已經不在了,咱們就剩下這兩位叔父輩,以後還能看見幾回?事情已經過去十幾年了,六叔也不容易,這次就讓他跟七叔一起來吧?」
「不行。」
「你就當是讓孩子們認個親,還不行麼?」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七叔可以,關偉不行。」
「小道,何必呢?」
胡小妍悄聲說:「六叔當年對咱倆挺好的,十三年了,你也該放下了吧?」
「我憑什麼放下?」江連橫反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當初咱們倆的處境有多危險?他把你藏身的地方告訴給了周雲甫,要不是我有所覺察,提前把你轉移去了中村照相館,韓策就會派人把你綁了,用來要挾我!」
「可是,那畢竟沒有發生……」
「我給過他機會!」
時隔多年,江連橫仍舊難以釋懷:「當初,他要是主動跟我爹坦白,也不用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了,可直到我爹死的那天,他也沒有要坦白的意思,他就是個懦夫,連認錯兒的勇氣都沒有,從始至終,他都只想要矇混過關,這種人,他憑什麼再踏進江家的大門?」
恩寡情淡,絕非妄談。
胡小妍知道江連橫記仇,但沒想到他會記恨到這種程度,想了想,又問:「難道你就永遠都不原諒他了?」
沉默,許久。
江連橫終於開口道:「等他能坦坦蕩蕩的,像個爺們兒似的承認自己錯了,到那時候再說吧!」
「可咱們畢竟是晚輩,他那麼大的歲數……」
「媳婦兒,你搞錯了,我不是讓他跟我認錯兒。」
胡小妍愣了一下,喃喃自語道:「問題是,老爺子都已經沒了這麼多年,你總不能……」
江連橫搖了搖頭,卻說:「也不是跟我爹認錯兒。」
這下,胡小妍徹底糊塗了。
儘管她心思細膩,但畢竟是女兒身,對男人之間那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情義,終究只是隔岸觀花,看個熱鬧,但卻無法感同身受。
江連橫轉過腦袋,似是而非地解釋道:「我的確不想見他,但你覺得,如果他現在真的來了,就站在大門外頭,難道我會衝下樓去把他殺了麼?」
胡小妍沉默無話。
江連橫接著說:「你不要派人去找他,如果他是因為有人去請他,他才敢過來,那我就會一槍把他殺了。他怕我,那就沒資格再來見我。」
胡小妍終於會意,點點頭說:「放心吧,我知道了。」
江連橫也沒再多說什麼,忽地話鋒一轉,又講起了永興火柴廠任老闆的提議。
胡小妍聽了,皺眉問道:「大年初一,橫社起局,這倒是無所謂,但那個什麼宣講會,有必要搞麼?要是真想拉攏其他商戶,直接派人過去通知不就行了,何必這麼麻煩?」
「嗐,人家要的就是這份陣仗!」
「我只知道,悶聲發大財,這件事已經很高調了,我怕你鬧得太過火,最後成了鬼子的眼中釘、肉中刺!」
「那也沒辦法!」江連橫擺擺手說,「問題是,你如果挨個通知,他們就不敢不來,到時候人數不少,結果全都心不甘情不願的,那有什麼意思?商界聯合互保,如果不是出於自願,那還怎麼互保?」
胡小妍想了想,接著叮囑道:「那倒也是!不過,言多必失,你最好還是少說兩句,有什麼話,只管讓他們去說就行了,千萬別起高調!」
「你放心,愛國無罪!」
「宣講會什麼時候開始?」
「三天後,上午九點半。」江連橫嘟囔著說,「明天,我打算讓闖虎給我寫一篇稿子,就要那些片兒湯話,怎麼說都不犯毛病,無非是走個過場,讓大家知道知道,橫社到底是幹啥的,你就甭擔心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