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刺殺江連橫
第877章 刺殺江連橫
三天後,上午九點鐘。大西關人來人往,叫賣聲連綿不絕。
這大概是年前最後一場市集了。
過了今天,城內絕大多數店鋪都將關門上板,直到正月初五,方才恢復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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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大街上便顯得格外熱鬧。
百姓熙熙攘攘,小販川流不息,一眼望不到頭,嘈雜聲中,偶爾又傳來一陣陣孩童的嬉笑。
橫社會館還沒開業,匾額上自然蒙著一層紅綢。
每當寒風襲來,鮮紅的綢面就緊貼在匾額上,使那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一時間竟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
大清早,會館門前就搭起了一方草台。
其後的廊柱之間,又懸掛著一條橫幅,上面寫著八個大字——家國危難,商民攸關。
昨天下午,任老闆就派人在城裡發放傳單,大造輿論聲勢。
現如今,各大商紳都已到位,眼瞅著宣講會就快開始了,台前竟沒什麼人來捧場,氣氛著實有點尷尬。
當然,這話也並不準確。
其實,現場頗有些人來湊熱鬧,只不過這些看客當中,多半都是賣苦力的老百姓,正兒八經的買賣人,倒是沒看見幾個,或有,也只是駐足觀望片刻,覺得這事兒跟自己沒多大關係,便又匆匆走了。
任老闆見狀,忍不住直嘬牙花子,覺得事兒沒辦好,想了想,便只好轉身走進了會館大堂。
這時候,江連橫正坐在會館的頭把交椅上,跟其他幾位商紳聊天閒話呢!
李正西和海新年傍立左右,自不必說;王正南身兼橫社的財務職位,此刻也在場內忙著交際應酬。
任老闆湊過來,指了指腕錶上的時間,唉聲嘆氣道:「江老闆,您看看,我早就跟您說過,奉天商界聯合互保,歸根結底,還得指望咱們老哥幾位,他們那幫小商小販,一個個鼠目寸光,哪有半點格局呀?」
江連橫一聽,就把茶碗兒放在桌面上,問:「怎麼,沒人過來捧場?」
任老闆說:「人倒是有,可來的都是一幫大老趕,眼裡不識字,兜里沒有錢,他們來得再多,有啥用啊?」
聞言,旁邊幾位商紳笑了笑,卻說:「不來就不來,原本也沒指望他們,今天就當是圖個熱鬧,他們就算來了,那也是跟著占便宜,不來更好!」
話音未落,另有幾人喟嘆道:「唉,人心不齊,一盤散沙,還怪咱們受洋人的欺負麼。這都多少年了,國人就是這副德性,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你怪他們不來,他們還要怪你起高調呢,非得等到大難臨頭,傷著自己了,才能想起來到處求人幫忙!」
江連橫皺了皺眉,低聲嘟囔道:「不應該呀!任老闆,你昨天不是發過傳單了麼?」
「發過了,可人家就是不來,你能有什麼辦法?」
「傳單還有麼,拿一張給我看看。」
任老闆就找來一張傳單,客客氣氣地遞了過去。
江連橫接過來,只粗略地掃了一眼,便立時覺出了問題所在。
只見那傳單上寫滿了「橫社」的來由、宗旨和目的,以及入會成員的責任和義務,其間不乏慷慨陳詞,也不乏入會以後的種種好處,但卻唯獨少寫了一件事——會費。
原來,這位任老闆年輕的時候,是個二世祖,打小就沒受過窮,做生意也是大刀闊斧,很少斤斤計較。
他腦子裡壓根就沒這檔子事兒,總覺得會費花不了多少錢,還用寫在這傳單上麼?
可其他商戶卻不這麼想,心裡琢磨著,我這點小本買賣,一年才掙幾個錢,犯得著花錢買個杞人憂天麼?
大家都抱著僥倖心理,總覺得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雖然同為商賈,其間亦有高低貴賤。
各大商紳張羅的局,咱們這些小商小販就別跟著湊熱鬧了,湊不起。
偏偏又趕上今天是年前最後一場市集,自家生意且忙不過來呢,哪還有閒工夫跑這來聽什麼宣講會?
其實,橫社成員已經決定,要減免小商戶的會費,只不過那傳單上沒提這茬兒罷了。
任老闆有點不好意思,忙說:「嗐,這事兒鬧的,怪我沒考慮周全,問題是現在已經快到點了,再去叫人過來,恐怕也不趕趟了呀!」
江連橫擺了擺手,卻說:「沒什麼,只要把大街上的老百姓都栓過來,還愁那些商戶不跟著過來麼?」
說罷,就把南風和西風叫來,低聲耳語了幾句。
緊接著,王正南就在會館裡打了幾通電話,李正西則去門外,將隨行而來的弟兄們召集起來。
等不多時,卻見南城方向忽然來了一輛板車,上面堆著幾隻麻袋,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收秋下來的糧食。
眾人略感困惑,王正南卻拿著一塊小黑板,從會館裡走出來,將其戳在了講台旁邊。
圍觀百姓找來認字兒的抻脖一看,還沒等念出來,就聽王正南高聲大喊:
「橫社宣講,旁聽者可領一升小米兒,先到先得,送完即止!」
話音剛落,大街上立馬炸開了鍋。
要知道,奉天的戰事才剛剛結束不久。
最近這段時間,南鐵貨運受阻,十幾萬大軍陳兵郊外,都快把城裡的存糧吃空了。
眼下戰事平定,物資卻仍舊吃緊,糧價雖有一定回落,但也還沒降到以往的價格。
這種時候,有財主願意開倉接濟,老百姓自然趨之若鶩。
別看一升小米兒不多,那也是白來的糧食,誰不想去湊個熱鬧?
霎時間,整條街的行人都奔這邊來了。
大伙兒互相推搡著擠上前,或是摘下帽子,或是扯下方巾,急頭白臉地嚷嚷著:「我先來的,我先來的!」
李正西帶人看著板車上的糧食,罵罵咧咧地呵斥道:「別他媽擠了,宣講會還沒開始呢!」
「那就趕緊開始吧,還等什麼呢?」
大街上的行人都被攏到這邊來,其他商號自然也就沒那麼忙了。
各家掌柜心裡好奇,便紛紛走出店門張望。
漸漸地,就有商戶陸續湊過來,遠遠地站著賣呆兒,就算掌柜的自己不來,也都派了夥計過來旁聽。
任老闆很欣慰,一看時間差不多了,就沖江連橫等人笑了笑,說:「江老闆,那咱們這就開始吧?」
「好,任老闆請!」
「江老闆請,各位先請!」
大家互相客氣了幾句,隨後便相繼走出橫社會館,在門前排成一溜兒站好,沖圍觀看客招了招手。
別說,奉天的老百姓還挺講究,你給我小米兒,我就給你捧場。
幾位商紳一露面,大街上立馬掌聲雷動。
江連橫側身笑道:「任老闆,開始吧!」
任老闆抱了抱拳,笑著說:「江老闆,承讓了,那我就先去白話兩句,待會兒再請您這位社長上台。」
江連橫把手伸進衣兜,捏著闖虎給他準備的演講稿,卻道:「這種事兒,我不在行,你儘量多說兩句。」
任老闆應聲點頭,隨即邁步上台,先給各位鄉親問了聲好,接著又談起國家危難、民族存亡之類的老腔老調,最後才談起橫社,在台上反覆強調商界互保的重要性,最後再將其扯回到國家危難和民族存亡的議題。
「各位鄉親,洋人可都是狼子野心,尤其是小東洋,那更是一肚子壞水兒,他們今天敢在城裡開商號,明天就敢當街殺咱們的同胞,此事不容退讓,奉天商界互保,勢在必行!」
話雖如此,台下的看客卻沒什麼反應。
大家都是打零工的,都覺得商界互保,跟自己沒多大關係。
任老闆也不在意這群平頭百姓,只顧著遠處那幾家商號的掌柜,高聲又道:「關於會費的事情,大家也不用擔心,小商小販,可以減免,最重要的是齊心協力,有錢的出錢,有人的出人,這也是聯合互保的宗旨!」
這時候,台下有人卻道:「你說的這些,跟咱們有啥關係啊?」
「怎麼沒關係?」任老闆反問道,「洋人把咱的買賣都給占了,苦的就是你們!洋人把你們當牲口使,非打即罵,那還是人過的日子嗎?」
台下有人悄聲嗤笑:「哼,說的好像你家工廠不打人似的。」
任老闆假裝沒聽見,接著又說:「打人還是次要的,主要是洋人的工廠掙了錢,買槍買炮,最後還要打咱們華人!這麼說罷,誰買洋貨,誰就是洋人的幫凶,誰不支持國貨,誰就是漢奸賣國賊!」
說著,卻見他手掌一翻,變戲法似的亮出一盒火柴。
「就拿我手裡這盒火柴來說吧!誰不用永興牌火柴,誰就是不愛國,誰就是不支持民族輕工業,誰就是洋人的走狗!說什麼洋貨物美價廉,純屬扯淡,這種人就是見不得咱們國人好,我說的對不對?」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啥時候發小米兒啊?」
任老闆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台上待了許久,於是趕忙賠笑道:「大家不要著急,小米肯定會發,但在這之前,還得請咱們橫社的社長,江連橫江老闆上台講兩句。江老闆我就不用多介紹了,那是咱們奉天有名的慈善家、實業家,前些日子,邵家父子就是在江老闆的安排下,被小東洋釋放出獄的,今天的小米兒……」
話沒說完,台下的掌聲就先響起來了。
任老闆也有自知之明,知道這掌聲是在轟他下台,便索性不再廢話,直接把講台讓給了江連橫。
其實,該講的話,早就已經講完了。
大家根本就沒指望現場就有商戶申請入會,那也不現實。
江連橫再上台,也不過是給橫社定個基調,說些冠冕堂皇且絕對正確的場面話。
畢竟,像他們這樣有頭有臉的豪紳富戶,辦事都要講究排面。
橫社起局,決不能偷偷摸摸,必須要廣而告之,才算符合身份地位。
海新年陪著江連橫,一直跟到階前,方才停下來,目送著乾爹走上講台。
江連橫站在台上,放眼望去,只見台下人頭攢動,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看,都是些陌生的面龐,仿佛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霎時間,目光便有些失焦,也不知到底該往哪兒看了。
醞釀片刻,就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清了清嗓子,終於開口道:
「各位同胞,各位父老!家國危難,不只存於沙場勝負,亦存於商業盈虧、學界士林,而今列強環伺,也不只是用槍炮殺我將士,更以商戰攫取我國財富,以文化荼毒我輩同胞!保家衛國,又豈止上陣殺敵?」
「撫順之煤炭,本溪之鐵礦,興安嶺之參天巨木,多少資源拱手相讓,實難盡述。」
「現如今,東洋人竟又圖謀商租權和雜居權,長此以往,亡國滅種,又何須戰爭?」
「一間店鋪事小,一寸山河事大!」
「一間店鋪,關乎我奉天商民之生計;一寸山河,實乃我華夏蒼生之根骨!」
「江某不才,承蒙奉天商紳之推舉,出任奉天商界聯合互保協會,也即橫社社長一職,江某受之有愧,不敢妄言,他日若有仁人志士,能當此大任者,江某必定退位讓賢。」
「今日籌辦商界聯合互保,不為其他,只為奉天百姓能夠安居樂業,民族工商業能夠存續發展,略盡綿薄之力,萬望奉天士農工商學各界賢達,能夠鼎力支持……」
江連橫只管悶頭念稿,台下卻早已聽得哈欠連天。
終於,有看客忍不住喝了一聲彩,扯著嗓門兒喊道:「好!江老闆說的太好了,咱們趕緊發小米兒吧!」
江連橫抬頭望去,卻見台下幾百張人臉,根本看不出是誰在起鬨。
這時候,又有幾人跟著叫嚷道:「對呀,咱都擱這站半天了,到底還發不發了,別耍咱們玩兒呀!」
「可不是麼,總共就那一升小米兒,還得講到什麼時候啊?」
「說了半天,跟咱們老百姓又沒關係,差不多就得了。」
天冷,台下難免有些怨言。
江連橫礙於身份,也不好當眾甩臉子,便笑著說:「好好好,各位鄉親都辛苦了,不用著急,咱們這就開始發小米了。」
沒想到,這句話剛說出來,西風那邊還沒準備好呢,就見人潮突然湧起波浪,圍觀百姓好像瘋了似的,直奔西風等人沖了過去,彼此間爭先恐後,差點當場就要打起來。
李正西猝不及防,連忙叫人抄起哨棍,護住板車上的糧食,疾聲呵斥道:
「別擠,操你媽的,都別他媽擠了!」
「哎,那小子,說你呢!你剛才不是領過了麼,還擱這待著幹啥,趕緊滾蛋!」
「憑啥我就領一份兒,剛才那誰誰誰還領兩份兒呢!」
「別他媽扯淡!誒,這是給小米兒,沒說把米鏟子也給你啊!」
江連橫見狀,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招呼道:「大家別搶,好好排隊,早晚都能輪到,急什麼呀!」
當然,他也不是真心動了善念。
這些平頭老百姓在他眼裡,就跟那些貓兒狗兒沒什麼兩樣,如今見他們為那一升小米兒擠破了腦袋,心中並無悲憫,只覺得悲催可笑。
任老闆等人也是冷眼旁觀,甚至隱隱流露出些許不屑的意味。
江連橫無意繼續留在台上,說完了幾句場面話,便抹身準備走下講台。
不料,就在這一回身的功夫,餘光掃過,卻見台下有個人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時方才,眾人都望向講台,也沒覺得這人有什麼出挑的地方,可如今大家都往板車那邊擠,唯獨這人站在原地,仍舊望著講台,就把他給顯出來了。
江連橫眉頭一皺,心說這人怎麼不去搶小米呢?
未曾想,下一秒,卻見那人突然沖他抬起胳膊。
緊接著,就聽「砰」的一聲槍響,整條大街驟然一靜,所有目光立時朝台上望去。
卻見江連橫渾身一繃,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隨即轟然倒下……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