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兄弟

  第875章 兄弟

  時辰尚早,天色卻已擦黑。

  空中細雪紛亂,隨風而動,只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

  小翠身穿靛青色棉襖,頭上戴著方巾,臂彎挎著菜籃,正在雪中邁著小碎步,緊奔東城而去。

  拐進一條胡同,走不多時,便已來到小院門前。

  她側身頂開院門,隨後哈了兩口熱氣,暖暖手,將門栓插好,待到再轉過身時,整個人卻不禁愣了一下。

  只見東屋的明窗內,竟隱約傳來了一陣談笑聲。

  小翠倍感訝異,這可是先前從未有過的情況。

  想當初,她被胡小妍高價買回來,除了負責照料六爺的日常生活以外,還有一項不可言說的差事,那便是要時刻留意六爺的言行舉止,決不允許他有任何人際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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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時過境遷,現如今江家對六爺的監視,早已變得形同虛設。

  真正將他困住的,也不再是這座小院兒,亦或是身體上的殘疾,而是他自己心裡的那道坎兒。

  十幾年來,六爺畫地為牢,竟始終不曾踏出小院半步,自然也就沒有任何親朋故交前來拜訪。

  難不成,是江家的大爺和小姐來了?

  小翠不敢怠慢,提著菜籃子就奔正屋快步走去。

  挑開棉布門帘,往裡一看,卻見炕上坐著一個陌生男子。

  炕桌上擺著幾樣小菜,宮保南和關偉正在對坐暢飲,聽見門外的動靜,便笑呵呵地轉過頭來。

  小翠愣在原地,呆呆地問:「這位是……」

  「哦,這是老七!」關偉轉過身子,沖她招了招手,笑著說,「翠兒啊,來來來,進屋認識一下。他就是我常在嘴邊念叨的那位,宮保南,我跟他可是情同父子的好兄弟吶!」

  小翠照顧六爺十幾年,不止聽說過宮保南,也聽說過江城海、李添威、孫成墨、金孝義和沈國良。

  甚至就連「海老鴞」的那些陳年舊事,她也略有些耳聞。

  六爺常說:「你別看我現在這樣,想當年,我也曾經風光過,奉天城誰見著我,不得客客氣氣地叫聲六哥?」

  然而,小翠卻很不以為意,總覺得那些所謂的「風光」,不過是老男人的自吹自擂罷了。

  畢竟,男人不論長幼,多半都有這種毛病——喝點小酒,就開始不著邊際,芝麻大小的破事兒,也能說得驚天動地,好像古往今來,天底下的人全都糊塗一世,就他自己才算是活明白了。


  不說別的,就說老七。

  宮保南在關偉嘴裡,那可是個藝高人膽大的狠角色,整座奉天城,找不出比他身手更好的了,只是他性格上有點缺陷,因為胸無大志,所以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現如今,小翠親眼見到了本尊,結果卻大失所望,橫豎也沒看出他有什麼過人之處,而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過,老七比她預想中的要年輕一些,看上去也更隨和一些。

  宮保南見到小翠,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只坐在炕上沖她點了點頭,似笑非笑地問:「我該怎麼稱呼你?」

  小翠愕然,臉色一紅,下意識地轉頭望向關偉。

  關偉沒有看她,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說:「叫嫂子吧!」

  宮保南仍舊沒有起身,只是笑著解釋道:「嫂子,我這幾天常在外頭跑,腳上磨出個大泡,疼得厲害,就不給你行大禮了,你多多擔待吧!」

  小翠拎得清自己的身份地位,忙說:「七爺,您別開我的玩笑了,我就是個丫頭,可擔不起您這麼叫我,您要給我行禮,那才是折我的壽數呢。」

  「嗐,你別聽他在那胡咧咧。」關偉沖小翠撇了撇嘴,眼神卻又瞄著宮保南說,「我還不知道他?頂呱懶的玩意兒,除了大哥以外,我就沒見過還有誰能使喚他,懶驢上磨屎尿多,這話就是從他身上來的。」

  宮保南抬起腳,忙說:「真的,不信你聞聞。」

  「去你媽的,誰家腳上磨出泡,還能用鼻子聞出來?」

  「我家。」

  老哥倆又開始鬥嘴扯皮,小翠被晾在旁邊,一時間竟覺得自己有點多餘了。

  不過,她也同樣意識到,十幾年來,這間屋子裡終於有了歡快的氛圍。

  這種欣喜,不同於見到晚輩時的心境,而是同輩之間,久別重逢以後,竟沒有顯出半點生疏的感慨。

  關偉還是老樣子,死活也說不過老七,便自己找了個台階兒,岔開話題,轉頭沖小翠說:「正好你回來了,幫咱老哥倆兒再整幾道下酒菜吧,簡單點,做好了,你也過來一塊兒吃。」

  小翠有點猶豫,吞吞吐吐地說:「這倒沒什麼,不過……夫人知道七爺回來了嗎?」

  「知道。」關偉立刻回答。

  「那……我還用不用去告訴夫人一聲?」

  「不用了,等過完了年,這陣子熱鬧勁兒過去了,老七說他自己會找個機會去江家解釋清楚。」

  小翠似乎仍有些顧慮,糾結了半晌兒,卻說:「你倆要是不著急,我還是先去告訴夫人一聲吧?」


  關偉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宮保南打斷道:「那就去吧,省得你為難,你去了江家,就跟小妍……就跟江夫人說,我在這陪老六待幾天,沒什麼的,等有機會的時候,我再去看他們。」

  「叫六哥!」

  「行,老六,你給拿點錢,外頭下雪呢,讓人家叫個車過去。」

  「你倒是會做人,」關偉翻了個白眼,「淨整那些沒用的,你以為你就知道疼人啊?」

  說著,就從大衣箱裡翻出三枚銀元,遞給小翠,囑咐道:「回來買兩瓶好酒,再帶點香腸啥的,你看著花吧!」

  小翠走後,宮保南隔窗目送了片刻,回身問道:「她伺候你多少年了?」

  關偉算了算,說:「十三年了,剛來的時候,姑娘才十六歲,現在眼瞅著就奔三十去了。」

  「也不容易。」

  「這還用你說麼,我那些家當財產,死後有她一份兒。」

  「總共幾份兒?」

  「三份兒,她一份,小妍一份,還有一份留給我孫女當嫁妝。」

  「我那份兒呢?」宮保南問。

  「來來來,附耳過來。」關偉欠身湊到老七面前,輕聲問道,「你他媽要臉嗎?」

  宮保南沒接茬兒,只顧抻長了脖子,朝老六身後的大衣箱望去。

  關偉連忙坐直了,擋住老七的視線,說:「哎哎哎,你在這踅摸啥呢,還喝不喝了?」

  宮保南撇了撇嘴,嘟囔道:「當賊的是真摳啊!」

  「嗬,你個天生的鐵公雞,還有臉說我小氣吶?」

  「我這張臉,剛才不是給你了麼。」

  「別打岔了!」關偉猛然想起小翠回來之前的話題,「剛才說到哪兒了,你倒是接著往下說呀!」

  宮保南從盤子裡拿起一顆酸菜芯兒,蘸上雞蛋醬,邊吃邊問:「該說的都說完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秦懷猛一上車,你就砰砰砰,三槍把他給清了,這就完了?」

  「沒有,我還跟他聊了幾句人生和理想,話題太沉重,他說的我也聽不懂,就把他給斃了。」

  「別扯淡!」關偉忙說,「我的意思是,你咋沒跟東風他們見個面啥的呢?」

  「兩車人,除了小東風以外,我誰都不認識,有什麼可見的,見了以後說啥?」宮保南抿了一口酒,接著又道,「我這趟回來,本意是想看看小道怎麼樣了,跟其他崽子碰面,人多嘴雜,那不就又把我給牽扯進去了麼!」

  關偉轉著酒盅,嘆了口氣,說:「我就是沒整明白,不就是清個秦懷猛麼,還用得著派兩車人過去啊?兵貴精、不貴多,搞那麼大的陣仗,有啥用啊?想當年,咱們哥幾個——」


  「你別想當年了,現在不是當年!」宮保南打斷道,「以前那時候,朝廷再不濟,也不允許江湖會黨興風作浪,現在是什麼情況?這家軍閥是哥老會袍哥,那家議員是青幫弟子,南邊的政客是雙花紅棍,規矩都已經變了,你還說當年有個屁用?」

  「這跟我說的有衝突嗎?」

  「有!」

  宮保南解釋道:「東三省之前那些大員,不論再怎麼差勁,那也是正兒八經的文臣官差,現在不一樣,關外這些地方大員,基本上全都是胡匪出身,彼此間稱兄道弟,只要關係夠硬,當街殺人又能怎麼樣?

  「不像以前,盛京將軍雖然也貪污受賄,但他們骨子裡根本就看不起周雲甫這類人。當初咱們偷偷摸摸,又是做局,又是暗殺,說白了,不就是因為靠山不夠硬麼!

  「你在這小院裡待得年頭太久了,根本不知道外面現在是什麼狀況!我最近這段時間,倒是深有體會,江家的勢力太大了,大到就算手底下出了什麼差錯,小道也能硬解。在這種情況下,手底下的弟兄就懶得再動腦子了。」

  關偉聽罷,也覺得頗有幾分道理。

  人嘛,總是很容易養成惰性。

  就拿武夫來說,早在二十年前,關外的槍枝還沒有現在這麼泛濫成災;那時候,想要在線上揚名立萬,需得下苦功夫;不像現在,槍枝隨處可見,殺傷力越來越強,功夫再高,一槍也都躺下了,自然沒人願意再下苦功。

  別人不說,就連江連橫年少時也認為,練武純粹是瞎耽誤功夫。

  所謂的強身健體,又扛不住朴刀子彈,練了有什麼用?

  要不是老爹和四叔逼他,他也沒有現在這般身手,保不齊早早染上了菸癮,身子骨垮了都有可能。

  宮保南接著又道:「而且,我聽說這次奉天動亂,江家被人打了個措手不及,損失了不少弟兄,可能真正的好手也沒剩下多少了,又怕錯失了刺殺秦懷猛的機會,所以才派出去那麼多人。」

  「結果不還是沒成麼!」關偉冷哼道,「派那麼多人,就算清了秦懷猛,能不能安全撤退也是個問題,萬一被鬼子抓到一個活口,招了供,到時候怎麼辦?」

  「沒發生的事兒,我怎麼知道?」

  「所以說呀,還得是你及時出手,才免去了那些麻煩。」

  「我本來不想出手的,」宮保南搖了搖頭,提起酒杯說,「我也老了,有時候難免覺得,這兩條腿有點發沉。」

  關偉正要寬慰幾句,宮保南接著卻說:「不過,跟你比肯定是強多了,我一看見你,就覺得自己還挺年輕。」

  「你媽的……」


  關偉忍不住低聲咒罵,又說:「但願小道能早點謀出個退路吧,總在線上飄著也不像話,我到了這把歲數才明白,其實揚名立萬根本就不算什麼,最後全身而退,那才叫真有能耐吶!」

  想了想,忽又補了一句:「誒,我可沒說你有能耐啊!」

  宮保南嗤笑一聲,卻說:「放心吧,有小妍在他身邊幫忙參謀,應該錯不了。」

  「嗯,小妍的確是女人中的這個,就是身體不太好。」關偉笑著搖了搖頭,「想當年,咱哥倆兒還橫七豎八地攔著,不讓小道娶她呢!」

  「誰能攔得住他呀!」

  「那倒未必,小道今年也有三十六七了,還能像小時候那樣油鹽不進,分不清好賴話麼,開山立櫃這麼多年,混也混成老油條了,他的生意能做這麼大,人肯定也圓滑了不少。」

  「裝的!」宮保南說,「骨子裡天生帶來的那股勁兒,能說沒就沒了麼,只不過現在沒人把他逼到那份兒上,他還能裝得下去,不然的話……你就看吧!」

  關偉卻說:「我希望我永遠也看不到那天,好在這次的亂子,總算是過去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先擱你這住幾天,我也有點累了,打從滬上回來,我還沒好好歇過呢!」

  「那你就別走了,留下來陪我吧!」

  「我怕嫂子不樂意呀!」

  「她敢!」

  「算了吧,主要是我也不樂意!」宮保南提起酒盅,故意捂著鼻子,笑著揶揄道,「你身上現在都有味兒了!」

  關偉一愣,四處聞了聞,忙問:「什麼味兒?」

  宮保南碰了下六哥的酒盅,悄聲說:「老年人的味兒……」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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