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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風波過後

  第874章 風波過後

  很快,哨子李和鑽天鷹的死訊便已相繼傳回奉天。

  胡小妍接到電報以後,心裡總算踏實了,可腦海里緊繃著的那根弦兒一松,整個人卻又愈發感到疲憊不堪。

  大家都勸她好好休養。

  胡小妍也終於聽從了醫生的忠告。

  其實,她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只是先前江家動盪,自然不敢隨便休息,而今外患平定,便也不再勉強,於是就把諸多瑣事暫且放下,擱家裡實實在在地歇了三兩天光景。

  怎奈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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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小妍也不年輕了,三十奔四,積勞成疾,僅憑几天休息,又怎麼可能輕易緩得過來?

  更令人憂心的是,她每日近乎以湯藥下飯,可身體的狀況卻仍舊不見好轉。

  而且,她又實在是個閒不住的人。

  正所謂:性相近,習相遠。

  好忙的人,這輩子合該是個操心命,橫豎也閒不下來;好閒的人,眼瞅著火燒眉毛了,卻也永遠是一副慢悠悠的做派。

  胡小妍為江家操勞的二十來年,冷不防讓她學會清閒,好好享受享受,像其他闊太太那樣,每天打打麻將、看看畫報、研究研究時尚潮流之類的東西,她也不習慣,總覺得索然無味。

  東風見狀,便提議開車帶她出去轉轉,本意是為了讓大嫂散散心,結果卻又適得其反。

  汽車開往小西關,途徑會芳里,胡小妍順著車窗向外張望,便忍不住喃喃嘀咕道:「會芳里的門面該重新裝潢一下了。」

  張正東點點頭說:「知道了。」

  緊接著,便急忙調轉方向,直奔南城而去。

  等到了南城地界兒,胡小妍又說:「你帶我去小河沿兒那邊看看,靠扇幫和湯文彪現在怎麼樣?」

  張正東卻說:「嫂子,那邊的菜市場太亂了,容易堵車,還是改天再去吧!」

  說罷,立馬調轉車頭,急奔東城而去。

  胡小妍卻又想起了什麼,忙說:「我沒記錯的話,砂石廠的開採執照還剩一年,回頭得讓你哥提前找人續上。」

  張正東撓了撓頭,隨後又將汽車開向北城。

  胡小妍也沒反對,只淡淡地說:「去北城看看也行,穀雨總找我抱怨,說那幫小靠扇的把宅子禍害的一團糟……」

  張正東悶聲打斷道:「嫂子,車快沒油了,咱還是回家去吧!」


  胡小妍愕然無話,心裡知道東風也是好意,便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回到家裡,無所事事地待了三天,大家便都覺察出胡小妍有些異樣。

  卻見她常常呆坐在床頭,仿佛丟了魂兒似的,目光茫然且黯淡,除了吃飯睡覺以外,就只是靜靜地等著江連橫回來。

  恍惚間,她好像變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甚至是屋子裡的一件擺設。

  大家這才發現,胡小妍其實很孤單。

  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她是個殘廢,除了家人以外,她在奉天沒有任何交際,也沒有任何所謂的朋友。

  可就算是家人,也不可能整天都圍著她轉。

  胡小妍便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仿佛沒了依附之物,只需一陣風,就能把自己吹散,時間一久,竟漸漸覺得有些不安。

  在她小時候,一天沒要到錢,就會被馮老太太臭罵一通;兩天沒要到錢,就別想再有飯吃;三天沒要到錢,那就是一頓毒打,不是扇兩個巴掌那麼簡單,而是拿鞭子抽、拿菸頭燙、拿錐子扎,仿佛墮身地獄一般,直教人生不如死。

  現如今,胡小妍貴為江家大嫂,自然沒有人再敢打她罵她,但童年的境遇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她畢生都揮之不去的陰影。

  有幾次,她在深夜夢見了馮老太太。

  馮老太太獰笑著問她:「好閨女,今天給為娘要來了多少孝敬呀?」

  胡小妍猛然驚醒,只覺得渾身上下冷汗如雨,在暗虛中靜靜坐了半晌兒,直到聽見身邊傳來細微的鼾聲,方才伸手過去撫摸。江連橫睡得正香,忽然感到臉上發癢,便罵罵咧咧地揮手驅趕,又翻了個身,接著睡下去,胡小妍就不再怕了。

  然而,這種安全感卻終究不是源自內心深處。

  三天過後,胡小妍到底還是忍不住問起了家中瑣事。

  好在眼下局勢穩定,江家雖然有些雜務亟需處理,但卻談不上有多重要,更不算是決策性的問題。

  而當胡小妍問起這些事的時候,大家便立刻發現,她的眼睛終於又重新亮了起來。

  那麼,最近這段時間,江家眾人又都在忙些什麼呢?

  且說趙國硯出差去往遼西錦州,除掉鑽天鷹以後,並沒有著急返回奉天,而是按照胡小妍的指示,又輾轉去了其他幾個地方,因為江家在省內還有幾處分號,其中規模較大的,就有錦州、遼陽和營口,再往北,省外還有一處分號,即是寬城子。

  先前省內戰亂,分號與總號之間,雖有電報往來,可那邊的實際情況到底怎麼樣,胡小妍也不甚清楚。


  於是,趙國硯便接下吩咐,以江家炮頭的身份,親自前去核查各家分號的生意狀況。

  再說張正東,因為楊剌子等人遇難而亡,江家原有的「響子」折損過半,如今候補上來了一批新人,自然要去教他們熟悉門裡的規矩,順便考察考察,到底有哪些人值得留下,哪些人實在難當大任。

  王正南同樣不得清閒,既要忙於自己的糧油店生意,同時還得給江家物色一批新的保姆傭人。

  李正西要負責在線上傳達江家的命令,除了「三月之內,會黨息爭」的這項要求以外,還需協調靠扇幫和湯文彪之間的關係。

  趙正北早已回到了部隊大營,能否撈到旅長的實缺,暫且未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奉軍正在加緊整編,快速補充兵源和武器,看樣子,最遲明年年初,張大帥必定再度揮師入關,誓要一雪前恥,重新掌控京師首府。

  至於薛應清,卻已經開始暗自打點行李,準備過完年以後,便悄悄離開奉天了。

  當然,江家最忙的,到底還是江連橫本人。

  在各大商紳的鼎力支持下,籌辦奉天商界聯合互保一事進展得相當順利。

  江連橫提議將協會定名為「橫社」,大家對此也都表示贊同。

  用永興火柴廠任老闆私底下的話來說,你愛叫什麼叫什麼,橫社豎社,管他什麼社呢,只要能做到聯合互保,保住華商的切身利益,別說是叫「橫社」了,就算是叫「江家祠堂」也無所謂。

  歸根結底,各大商紳看重的是江家的手段。

  於是,橫社應運而生,自然也就沒有受到任何阻力。

  從選定地點充當橫社會館,到立下文書約定互保條件,再到協商會費、乃至推舉出社長、副社長、財務、理事等等,所有進程都顯得順風順水,快得令人咋舌,其間竟沒有鬧出任何不愉快的聲音。

  這些人原本也頗有些利益紛爭,但在面對共同的危機時,大家也只好暫且放下了彼此間的隔閡。

  橫社會館的選址,最終定在了大西關德義樓附近。

  這裡雖然遠不如小西關那般熱鬧,但位置適中,離南市場和東洋租界不遠,大家聚首開會時倒也方便。

  江連橫被推舉為「橫社」社長,自然不在話下。

  任老闆因為表現積極,這些天前前後後沒少幫忙,不出意外,最終被票選成了副社長。

  旋即,其他幹事也被陸續選出。

  王正南因是江家二爺,大家便都很識趣,紛紛選他來主管橫社的財務工作。

  短短几天功夫,距離「橫社」正式創立,便只差一個良辰吉日了。


  那位問了,真就這麼快?

  嗐,你想呀!

  奉天最大的黑幫龍頭,聯合城內十幾位富豪商紳,再難的事兒,也都簡單了。

  別的不說,就說橫社會館那棟二層小樓,那原本就是其中一位商紳的房產,人家不差錢,乾脆就把地方騰出來,從而免去了往後每年的會費,隨後的裝潢,幾位商紳也是各顯神通,凡事力求儘快。

  畢竟,眼瞅著就快過年了。

  大家都覺得,新年新氣象,最好趕在正月之內,橫社就能操辦起來。

  因此,最近這段時間,江連橫可真沒少跟這幫商紳聚在一起談事,大傢伙兒輪流做東,今天我請你,明天你請我,恨不能隔天就來一頓酒,等到了年根底下,事情也就談得差不多了。

  這天正好輪到江連橫做東請客,又趕上了春秋大戲樓年前最後一場封箱演出,他便邀來那十幾位富豪商紳,商量著先去戲樓聽戲,末了再去喝酒。

  大家當然沒有異議,都笑著說客隨主便,全聽江老闆的吩咐就是了。

  等到了春秋大戲樓,仍舊是那三幅熟悉的楹聯,每每看過去,都令人不禁感慨——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江連橫既是戲樓的老闆,這年前的最後一場封箱大戲,自然全都依著他的心意。

  早在幾天前,他就已經選好了劇目,最終點了一出《薛剛反唐》。

  這是一出有關於復仇的袍帶戲。

  話說薛剛醉酒大鬧花燈會,打死了奸臣張泰之子,以至於高宗皇帝受驚駕崩,武則天趁機掌控朝綱大權。武則天忌憚薛家權勢,又有奸臣張泰誣告陷害,便趁此機會誅滅薛家三百餘口,薛剛出逃西涼得以倖免,老臣徐策暗中救下薛剛侄兒,命其前去尋找薛剛,聯合青龍會招兵買馬,舉兵反唐,誅殺奸臣張泰。

  江連橫最近剛剛剷除秦懷猛、哨子李和鑽天鷹,志得意滿,點這齣戲,也是為了應景。

  眾人來到二樓雅座兒聽戲,其中確實有不少票友,聽得搖頭晃腦,一邊拍著磕膝蓋,一邊小聲跟著哼唱。

  相比之下,江連橫倒沒那麼熱衷,任老闆看起來也沒多少興致。

  於是,倆人就借著聽戲的功夫,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任老闆說:「江老闆,我找人看過了,正月初一就是個好日子,趕巧又是破舊立新的時候,要不橫社就在那天起局吧?」

  江連橫想了想,說:「我倒是無所謂,不過現在確定入社的,就只有咱們這幫人,實力雖然夠了,但聲勢未免小了點,我尋思著,是不是應該再招一些中等的商戶啊?」

  「嗐,你管他們幹什麼呀!」任老闆撇了撇嘴,「江老闆,說句實在話,奉天商界聯合互保,最重要的就是咱們這十幾家互保,他們那些人,都綁起來也不夠二兩肉的,你要把他們招進來,那就不叫互保了,純粹是咱們保著他們!」


  江連橫卻說:「人多點總不是壞事,雖然他們保不了咱們,但是等到真要勁兒的時候,他們只要能幫忙響應罷市,這就夠了,我能在工會說上話,以後鬼子再想強行併購,咱們罷工罷市一起上,談判的時候也有底氣不是?」

  「嗯,也有道理!」任老闆點點頭說,「那咱們就得提前宣傳了,回頭我叫人去印點傳單,找機會再……」

  話沒說完,忽聽樓下一陣掌聲雷動。

  抬眼望去,卻見戲台上薛剛登場,正唱道:

  「伯父一言出了唇,罵得黑臉又轉青。葵兒來過了烏騅馬,殺上天子午朝門!」

  幾句念白過後,又唱道:

  「翻身下馬把話論,尊一聲伯父你是聽,大鬧花燈孩兒錯,為何殺我一滿門?三月孩童有何罪,腰斬三截為何情?思一思來想一想,叫兒心疼不心疼?」

  眼瞅著就快唱到叫彩的時候了,任老闆不禁停下來,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繼續往下講了。

  江連橫滿不在乎,轉頭笑道:「任老闆,你說你的,我就聽個熱鬧而已。」

  任老闆這才繼續說:「我尋思著,實在不行,咱們趕在年前好好宣傳宣傳,搭個台子,講幾句話,也好讓大家知道知道,咱這橫社是管幹啥的,抓緊招籠會員!」

  「誰來講話?」

  「您是社長,當然是您來講話了!」

  「我不成,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呀,還是你來吧!」

  「嘿,江老闆,您還愁沒的說麼,您只要上去把邵家父子的事兒再說一遍,那比什麼傳單都管用啊!」

  江連橫皺了皺眉,說:「街面上傳得太邪乎了,實際上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

  任老闆卻道:「那您就說幾句愛國的,反正都是那些片兒湯話!主要您是社長,您要不說,那就沒法張羅起來了!」

  江連橫沉吟半晌兒,終於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那我就簡單說兩句,剩下的還得你來。」

  任老闆點頭笑道:「行,只要您能露面,那就不愁攏不來人!等到正月初一那天,橫社起局,辭舊迎新,咱倆再去皇寺燒一炷頭香,大吉大利呀!」

  一聽這話,江連橫忽然想起什麼,便又不禁嘆了口氣。

  任老闆見狀,忙問:「江老闆,您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哦,也沒什麼!」江連橫擺手笑了笑,「就是你剛才說到辭舊迎新,我才突然想起來,今年是我本命年,他媽的,這道年關總算是快要熬過去了!」

  話音剛落,卻聽那戲台上的徐策唱道:

  「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惡人盡知,血海冤讎終須報,且看來早與來遲!」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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