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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瞄準【下】

  第858章 瞄準【下】

  南市場八卦街,邵記五金洋貨行。

  江連橫和老太太分別落座,中間隔著一張茶桌,海新年負手立在一旁,李正西則在門外轉來轉去,隨時警惕可疑人等。

  經過上午那樁鬧劇,店裡顯得冷清不少,到處都空空蕩蕩的,就連說話時都隱隱帶著點回音。

  不多時,邵家兒媳端著熱茶,又從柜上找來香菸,放在江連橫面前,怯生生地說:「江老闆,喝茶。」

  「哦,不用客氣!」

  江連橫抬了抬手,打量一眼邵家的兒媳,又轉頭看看邵家的老太太,把胳膊搭在桌面上,說:「老太太,放心吧,我剛從衙門回來,你家老爺子在裡面沒遭罪,我都已經幫你們打點好了。」

  老太太斜過身子,雙手扶著膝蓋,點點頭說:「多謝江老闆,多謝江老闆,那……我家老頭子,大概什麼時候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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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這可說不準,邵掌柜畢竟動手打了洋人,現在鬼子那邊揪著不放,非要討個說法,衙門也很為難吶!再看吧,估計過兩天開堂問審,就會有結果了,我估摸怎麼也能保住一條命,衙門也得兼顧民意,您說是吧?」

  「那咱們能去探監麼?」

  「能啊!」

  「可是……下午去的時候,官差還不讓看呢!」

  「哦,你這樣!」江連橫從兜里翻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說,「回頭你帶著它去,找管事的老夏,就能進去探監了!」

  老太太連忙雙手接過來,很小心地揣進懷裡,想了想,又把名片交給了兒媳婦,說:「你揣著,回屋收拾收拾,我待會兒去一趟,還不快謝謝江老闆!」

  江連橫擺擺手說:「不用不用,我敬邵掌柜是條漢子,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兒,也是應該的,老爺子什麼時候能出來,這我不敢說,但我可以保證,老爺子在裡面能吃飽穿暖,肯定不會受人欺負。」

  「這就已經很感謝了。」老太太不敢奢求更多。

  江連橫卻指了指貨架,接著又道:「老太太,今天丟了不少東西吧?」

  「可不是麼,一大幫人,又砸又搶的,根本就攔不住,丟就丟了吧,人都不在了,要貨也沒什麼用。」

  「嘖,別這麼說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明天我叫人去幫你把丟的東西追回來就是了。」

  「唉,都是些零碎東西,上哪兒找去啊!」

  「沒事兒,他們拿的是零碎東西,但要銷贓的時候,總不能一件一件出手,如數奉還不敢說,但十之八九都能追回來。」


  老太太一聽,除了千恩萬謝,再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過,她也知道這些恩惠不是白來的,當即表態道:「江老闆放心,這間鋪面,我們肯定不會讓給秦懷猛就是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其實我家老頭子本來就不想賣,之所以鬧到今天這步田地,都怪我那兒子非得作妖!」

  原來,有關轉讓店鋪的事兒,邵家自己也頗有些分歧。

  準確地說,邵家的兒子是同意轉讓的,不僅同意,而且態度非常積極,因為秦懷猛開出的條件不只是合同上那點銀子,同時還許諾將租界裡的一間鋪面,轉讓給邵家繼續經營五金行,甚至就連合同都已經提前擬定好了。

  邵家就這一支獨苗,從小慣到大,硬生生把他慣成了地主家的傻兒子。

  傻兒子掐指一算,租界的地皮更貴,怎麼都是自己賺了,就立馬滿口答應下來。

  沒想到,家裡的老爺子不同意。

  等維持會準備上門接手時,邵掌柜臨時變卦,眾人搜不到房產地契,一怒之下,就把邵家的兒子抓了回去,揚言什麼時候簽合同,什麼時候放人。

  這才是事情的全貌。

  也就是說,真要較真的話,其實是邵家理虧。

  只不過,人都習慣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的模樣,老掌柜談及此事,總是有意無意地略過前因,只論後果。

  江連橫聽了,略顯失望,接著又問:「那房產地契……現在在你手裡?」

  老太太說:「在我手裡,我們老兩口是一條心,要不是因為孩子被他們抓走了,我也不同意轉讓,現在城裡又鬧成這樣,我估計就算簽了,兒子大概也回不來,其他事情都能順他的心意,唯獨把店鋪轉讓給鬼子,我不能慣他的毛病。」

  江連橫見她態度堅決,不禁有些好奇:「怎麼呢?」

  「唉,江老闆,我要跟您說實話,您別以為我在這瞎吹,想當年邵家是在安東做買賣的,生意比這大多了,就是因為甲午那年,鬼子來這打仗,家裡的買賣全被毀了,這才轉到奉天經商。」

  「那您算是見過世面了。」

  甲午戰爭,距今已有三十一年。

  江連橫雖然算是親歷者,但彼時年少無知,許多印象都已經模糊了。

  他唯一記得的就是城裡的膏藥旗升了又落,後來聽大人們說起來,才知道遼東差點割讓給了鬼子。

  老太太卻對當時的情形記憶尤深,安東縣幾乎莫名其妙就丟了,鬼子在城中搜刮物資,許多人迫於無奈,為了躲避戰亂,只好背井離鄉。


  話到此處,老太太忽然有些感慨。

  「我這輩的人,誰不知道鬼子是狼,毛子是虎,倆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可現在有些年輕人,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就拿我兒子來說吧,總跟我說鬼子沒那麼壞,書上寫的都是假的,誇張了,真是笑話,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江連橫點了點頭。

  別看奉天屢次爆發排日遊行,但那並不代表全部民意,據他所知,也有相當一部分年輕人對鬼子心存幻想,至少沒有那麼強烈的敵意。

  「這就是你們自己家的事兒了,」江連橫抖了抖長衫直裰,「我只需要你們一個明確的態度。」

  老太太忙說:「我肯定不會簽的,就是……就是擔心那幫二鬼子還會過來找麻煩。」

  「這也好辦!」江連橫提議道,「我在南城還有一座外宅,你們要是不嫌棄,可以先去那邊住下,等這陣風頭過了,你們再回來,在此期間,我會盡力想辦法把老爺子救出來!」

  話說到這份兒上,婆媳二人自然沒理由回絕,當即點頭表示聽從江家的安排,似乎全然忘了,就在昨天晚上,江家還曾派人過來,拿邵家的孫子威脅他們不許簽訂合同。

  緊接著又客套幾句,待茶水已經涼了,江連橫終於起身告辭。

  離開邵家的店鋪,走到岔路口,正要俯身鑽進車廂時,忽然聽見街對面傳來一陣騷亂。

  江連橫停在原地,循聲望去,卻見十幾個身穿棉袍的打手,正在一家書店裡鬧騰,沒過多久,就把店裡的老闆和夥計,統統押了出來,一通拳打腳踢,卻不知到底因為什麼。

  一家書店而已,能得罪什麼人呢?

  江連橫皺了皺眉,喃喃問道:「怎麼回事兒?」

  李正西往前探出兩步,眯眼一看,卻說:「哥,好像是省城偵探隊的人。」

  江連橫這時也在人群中認出幾張熟悉的面孔,便湊過去喊了兩聲:「洪爺?洪爺!」

  洪爺是這支偵探隊的頭目,長得挺瘦,一對招風耳,正站在書店門口呵斥周圍的路人,聽見有人喊他,循聲望過來,辨認片刻,隨即眉開眼笑地走了過來。

  「嗬!江老闆,咱可有日子沒見了啊!」

  「今兒晚上當差?」

  江連橫既是省城密探顧問,自然跟這幫便衣隊混得格外熟悉,當下就互相敬煙抽了起來。

  洪爺一口煙、一口痰,罵罵咧咧地說:「別提了,最近幾天連軸轉,都他媽快給哥幾個累成狗了。」

  「一家書店的老闆,犯了什麼事兒啊?」江連橫問。

  「他?」洪爺大嘴一撇,「犯的事兒可大了——他是個赤鬼!」


  「確定嗎?」

  「那還不確定?有線人舉報,剛才從他店裡搜出來這麼一厚摞的禁書,有幾本還是洋文的,他還說不知道從哪來的,媽了個巴子的,帶回去打一頓就老實了。」

  「這是老帥的命令吧?」

  「是啊,你不知道麼?」

  江連橫點點頭道:「聽說了,但我最近還有別的事兒要忙,沒想到這次動靜鬧得這麼大。」

  「能不大麼,郭鬼子造反,背後就是北邊兒搞的亂,老帥氣壞了,前些天剛下的命令,寧肯抓錯,不能放過!」洪爺笑著說,「對了,江老闆,您的耳目可比我的還廣,要是有什麼消息,您可務必先告訴我!」

  江連橫現在全心對付秦懷猛,哪有閒暇顧及抓捕間諜的事兒,就隨口應付了幾句,說有消息了,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他。

  正要轉身告辭,洪爺卻跟上一步,神神秘秘地問:「江老闆,方便借一步說話麼?」

  「怎麼了?」江連橫隨他來到大街拐角。

  洪爺左右看看,忽然壓低了聲音,說:「江老闆,咱是多年的交情了,我多嘴給您提個醒兒,您可別怪我長舌頭。」

  「到底怎麼了?」江連橫愈發感到好奇。

  洪爺卻顯得有點為難,嘶嘶哈哈地抽完了一支煙,才說:「最近街上有不少關於你家的傳聞,你不知道麼?」

  「不知道,說什麼了?」

  「嘶——呵呵,也不知道是哪個癟犢子瞎咧咧,說你家地庫里關著個瘋娘們兒,叫何什麼的,反正我是不信,但街上傳得厲害,您就當我是瞎扯淡吧!」

  江連橫面色一沉,隨即笑了笑,說:「這話也信,未免小瞧我了,下次有人再說起來,你就幫我告訴他們,不只有一個,總共有三十個呢,我一天換一個,每個月都不帶重樣兒的。」

  「哈哈哈,江老闆詼諧!」洪爺疑慮頓消,「人紅是非多,你這麼有實力,也難怪他們在背後編排你!」

  話雖如此,江連橫心裡卻長了記性,原來有些消息,千傳萬傳,卻很難傳到他的耳朵里。

  比方說,封天大雪,他不小心在路上摔了個屁股墩兒,有人看見了,難免背地裡竊笑,但卻不敢當著他的面說,也不敢在四風口或趙國硯的面前談論,等傳到江家這裡,恐怕早已鬧得人盡皆知了。

  江連橫也能猜到,大概是哨子李的手下血洗江宅時,才將此事偷偷泄露出去,於是就暗暗記在心裡,想著解決了秦懷猛,再回過頭去追根溯源。

  恰好洪爺還有差事要辦,也沒再多談,就回身去押送嫌犯了。

  那書店老闆還在苦苦哀求,說些冤枉之類的話,偵探隊自然不管不顧,聽煩了就抬手打一巴掌。


  洪爺沿路叫罵,指著各家商鋪大喊:「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們也帶回去審問!還有那個眼鏡店,你是不是也想走?」

  「不不不!官爺慢走,官爺慢走!」

  眼鏡店的老闆立馬關上大門,拉上櫥窗的紗簾,乾脆直接上板兒打烊了。

  店內一片昏暗,老闆透過紗簾,靜靜觀望片刻,隨後點起油燈,邁著小碎步朝後堂走去。

  後堂里坐著個四十多歲的壯漢,手上滿是凍瘡,正坐在一口大衣箱上抽菸。

  「公署這次清查省城,奉天已經不安全了。」老闆把油燈放在桌上,走到角落裡去打點行李,「現在最好返回哈埠,等到了那邊,咱們還能有個庇護,等這陣風頭過了,再回來也不遲。」

  「你回去吧!」壯漢丟下菸頭,用腳踩了兩下,「我留下來,還有點私事要辦!」

  「你瘋啦?」老闆跑過來說,「我得提醒你,你是當年回國的勞工,是公署重點嚴查的對象,留下來,早晚都會暴露!」

  壯漢無所謂:「那就暴露吧!」

  「嘖,我就不明白了,你咋這麼犟呢?你眼裡還有沒有大局?你跟江家那點私仇,都已經二十年了,還放不下?」

  「這不只是私仇!」

  壯漢抬起頭,油燈的火苗在他眼裡閃爍跳躍。

  老闆擺了擺手,卻說:「你別跟我扯這些,我還不知道你?你心裡始終裝著鏢局的那一套,打打殺殺,江湖做派,那成什麼樣子了?你現在是個戰士,懂麼?」

  壯漢搖搖頭說:「老羅,這真不只是私仇,江家控制著省城各大工廠的所有把頭兒,不把他這樣的毒瘤除掉,奉天的勞工就很難真正聯合起來,所謂的叫歇,也不過是替他牟利罷了。這件事總得有人去做,沒人比我更合適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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