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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瞄準【上】

  第857章 瞄準【上】

  袁綱過年就十九歲了,跟他爹一樣,焦糖色的臉,也是個大高個兒,但沒他爹那麼膀,也沒他爹那麼悶。

  小時候,袁綱常來江家院子裡頑耍,跟江雅姐弟也算混了個臉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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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漸漸大了,知道地位懸殊,就不常來,只在逢年過節時趕來搭把手,晚輩之間便也終於漸漸疏遠。

  去年開始,他到外地去念書,讀的是吉省公立法政專門學校。

  那是吉省第一座高等學府,前清時便已創立,預科一年,正科三年。因為是專門學校,所以校址規模不大,學生人數也不多,東三省又急缺人才,基本上畢業就能混進公署,謀個正經差事。

  袁新法雖然大字不識,但也知道學而優則仕,家裡又不差這點學費,就把兒子送去念書,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光宗耀祖。

  教育嘛,除了極少數天縱奇才,大部分都是拿錢堆出來的,士林學閥,亘古不變。

  不信?

  不信就看那古往今來,又有幾個貨真價實的寒門貴子?

  所謂窮文富武,雖有一定道理,那也是相對而言。

  筆墨紙硯,經史子集,總要花錢去買。

  挺大個小伙子,擱家裡不事生產,既要練字,又要學費,至少也得是個小康之家才能供得起。

  窮苦百姓,每日為衣食奔波勞碌,便已耗盡了全部精力,哪還有閒暇讀書,只能像牲畜一樣勉強活著,就這樣,還得被那幫文人學士執筆痛罵,說他們麻木愚鈍,渾渾噩噩,劣根性如何如何。

  袁家背靠大樹好乘涼,憑著給江家當差看大門,生活漸漸有了起色,多少也攢下點人脈,供兒子念書,自然不在話下。

  只可惜,袁綱學業未滿,匆匆忙忙趕回家裡,卻見雙親蒙難,自己竟連個守喪盡孝的機會都沒有,怎能不傷心欲絕?

  他在奉天舉目無親,思來想去,便也只能來江家登門告幫了。

  一進大宅,就連忙向胡小妍打聽父母遇害的情況。

  袁綱仔細聽過以後,兩眼通紅,悶了好長時間,竟沒有哭。

  胡小妍有心勸他幾句,他卻說:「大奶奶不用勸我,我爹早就跟我說過了,袁家的好日子,都是江老爺給的,世上沒有白來的恩惠,既然吃了江家的飯,心裡就得有數,這條命是江老爺的,天經地義,理所應當。我爹還說……」

  話到此處,袁綱忽然有些哽咽:「我爹還說,他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要是有一天,他死在江家門口,叫我決不能埋怨老爺奶奶,他掙的就是這份錢,也是職責所在。」


  胡小妍聽了,頗有些動容,忙說:「袁綱,你爹媽雖然不在了,但咱們兩家的關係還在,你領到安家費和喪葬費了麼?」

  袁綱點點頭說:「領到了,二爺剛才就給我了。」

  「那就好,」胡小妍接著說,「不用犯愁,你以後只管安心念書,有用錢的地方,或者有什麼困難,隨時過來找我,江家一定供你完成學業。」

  不想,袁綱突然跪下來說:「大奶奶,我不念了。」

  「什麼?」

  「我不念了,求大奶奶給我一把槍,我要去給我爹媽報仇!」

  胡小妍面露難色,仔細想想,竟當場回絕了袁綱的請求,搖搖頭說:「不行。」

  袁綱愣了一下,忙抬頭望向大奶奶,又看了看南風,困惑不解地問:「為什麼不行?」

  王正南湊過去勸他,說:「小子,你先起來說話,你也不好好想想,你爹為啥送你去法政學校念書,不就是想讓你以後別幹這行,等畢業了,在公署里謀個差事麼!」

  「殺父之仇,我要是不報,對不起我爹媽的養育之恩!」

  「錯啦,錯啦,你要是非得去報仇,那才是對不起你爹媽的養育之恩呢!」

  「難道這事兒就算了?」

  「怎麼會算了呢?」

  王正南好言勸道:「小子,你爹媽的仇,江家會替你報的,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袁綱卻說:「我要親自動手,大奶奶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起來了。」

  他也不想想,江家大奶奶是什麼人?

  胡小妍吃蔥吃蒜不吃「將」,一聽這話,當即冷冷地回道:「那你就繼續跪著吧!當然,你要非得親自去報仇,我也攔不住你,但有一點,你要是手潮被官府逮住了,別指望江家撈你出來。」

  袁綱實在無法理解。

  他不明白,殺人脫罪這種事兒,對江家來說,明明是易如反掌,怎麼就是不肯助他報仇呢?

  胡小妍解釋道:「袁綱,你爹給江家看了十幾年大門,你媽也給江家當了十幾年長工,他們倆就你這一個兒子,現在找到我了……上山容易下山難,過去打仗的時候,抓壯丁尚且不抓獨子,我不能讓你們袁家絕後。你要是繼續念書,總歸是能有個不錯的出路,你爹媽泉下有靈,也會欣慰。」

  袁綱聽了,緩緩垂下目光,忙用襖袖擦擦眼睛。

  胡小妍接著說:「反正好話賴話,我都已經給你講清楚了,能聽進去多少,還得看你自己,你也不是小孩兒了,現在正在氣頭上,我能理解,但以後到底有什麼打算,我勸你還是先回去,自己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說完,忽然嘆了口氣,忙用指尖揉了揉額角。

  王正南見狀,趁機把袁綱攙扶起來,說:「行了,我看你還是回去好好想想吧,都已經念一年了,這時候突然放棄,那多可惜啊,等你畢業以後,進了公署,江家沒準還得靠你照應呢!大好前程,別衝動,你爹媽的仇,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

  袁綱茫茫然地站起來,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知道江家大奶奶是為了他好,也看得出大奶奶身體不適,便只好躬身告退,並在南風的陪伴下,回家去了。

  袁綱才走沒一會兒,胡小妍就覺得體力不支,正要回臥室歇歇,東風卻又推門走了進來。

  「嫂子,小翠兒來了。」

  「誰?」

  「小翠兒,」張正東在門口左右看了看,「就是在東城照顧六爺那個丫頭。」

  胡小妍當然記得小翠兒,那就是她花錢給六爺買的丫頭,當然現在已經不是「丫頭」了。

  這些年來,小翠兒始終都在東城照顧六爺起居,東風每月也會給她送去日常開銷,從來沒有延誤,因為江連橫不想知道有關六爺的一切消息,所以小翠兒也幾乎從不主動過來。

  今天突然來了,胡小妍難免有點意外。

  「她來幹什麼?」

  「不知道,我問她也不說,就說想要見你,看起來挺著急的。」

  胡小妍嘆了口氣,只好調轉輪椅,又重新回到桌前,說:「那就讓她上來吧!」

  小翠兒性格歡實,愛說話,好多年沒來江家了,又趕上大宅里換了全新的家具,一進屋就忍不住東張西望,瞅啥都覺得新鮮,待上了二樓,見到胡小妍,又連忙請安,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吉祥話。

  胡小妍被吵得頭疼,卻又不好說什麼,因為小翠兒這性格,就是她故意選的,怕六叔在東城覺得寂寞,所以才挑了這麼個活潑好動的人來伺候他。

  談話間,小翠兒自然免不了多問了幾句江家的近況。

  胡小妍累得不行,實在不想說太多,就乾脆打斷了直接問道:「翠兒,你別絮叨了,有什麼話就直接說,是不是六爺出什麼事兒了?」

  「他?」小翠兒撇了撇嘴,「他可沒事兒,最近還變歡實了,吃得特別多,我都懷疑——」

  她突然停下來,回身關上房門,湊到胡小妍身邊,悄聲說:「我都懷疑家裡是不是招賊了,米麵下得特別快,您以前不是跟我說過,六爺要是接觸了什麼人,就讓我趕緊過來告訴您,但我也只是懷疑,沒有證據。」

  一聽這話,胡小妍立刻明白過來——六叔和七叔已經見過面了。


  畢竟,蹭吃蹭喝這種事兒,向來是七叔的最愛,尤其是對六叔。

  宮保南要能從關偉身上摳出一文錢,那比他在別處掙到一錠銀子還要樂呵。

  胡小妍點了點頭,有氣無力地說:「我知道了,但沒有證據的事兒,你就不用來找我了,等你啥時候看見了再說吧!」

  小翠兒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一邊在口袋裡摸索什麼,一邊笑著說:「大奶奶,我來找您不是為了說這事兒,是六爺托我來給您送一封信。」

  「信?」

  「是啊,您說怪不怪,以前我總問他,有沒有什麼話要跟江家說,我出去買菜的時候,也好順道捎過來,可他每次都說,自己沒什麼話要說,也沒臉再說什麼,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是擔心家裡的情況吧,非讓我過來送信,白天送還不行,黑燈瞎火的,非得讓我大晚上的往這跑。」

  「你先別說了,信呢?」

  「哦,您稍等,讓我放哪兒了……」

  小翠兒自顧自地摸索片刻,終於掏出一張米黃色的信封,看起來很薄,甚至於令人疑心裏面其實是空的,可信件卻又用蠟油封住,證明裡面的內容極其珍貴。

  小翠兒把信遞過去,笑著說:「您看,整得還挺神秘,頭走前,他還特地跟我絮叨了半天,說是誰也不能看,就連東大爺也不能,叫我必須要當面親手交給您……」

  胡小妍壓根沒聽她在說什麼,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短短的一行字,卻不是出自六爺的手筆,那字跡就跟前不久江連橫帶回來的字條一樣——

  秦懷猛的藏身之處,找到了!

  胡小妍心中一動,連忙收起字條,臉上卻並未顯出任何波瀾,反倒是愈發平靜地叫來東風,說:「東風,這段時間物價上漲,你去庫里給六爺拿點現洋,順道把小翠兒送回去。」

  張正東應了一聲,朝小翠兒招了招手,說:「那你先跟我下樓等著吧!」

  小翠兒自然沒有二話,道了聲謝,便轉頭跟著東風下樓去了。

  房門剛關上,趙正北卻又推門走了進來。

  胡小妍一見北風,精氣神仿佛立馬足了不少,關切地問:「怎麼,東西都收拾好了?」

  「嗯!」趙正北走到書桌對面坐下來,「嫂子,要是家裡的事兒還沒解決,我就再跟營里請幾天假,我現在有這權限,肯定能批下來,用不著這麼著急。」

  北風假期已滿,按理來說,也該歸隊報到去了,但他心裡仍有點不放心,看樣子也不太想走。

  胡小妍卻說:「還是回去吧!最近北大營不是在重新整編麼,你好不容易升到了上校,早點回去,運作運作,免得實缺被人搶光了,家裡還等著你以後當上旅長、師長、軍團長呢!」


  「嫂子,你可真敢想,那恐怕有點難了。」趙正北撓了撓頭,「團長往上的實缺,那真不是靠運作就能撈到的,這回整編以後,估計過完了年,大帥就又要入關了,下次回家,也不知道還得等到什麼時候。」

  「那倒也是。」

  「而且,我還擔心家裡的情況,畢竟那個什麼秦懷猛,不是還沒擺平麼?」

  「快了!」胡小妍笑著說,「現在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放心吧,他蹦躂不了幾天了,再者說,只要你在軍中握有實權,不用多,你能當上個混成旅的旅長,咱家就不會有太大的麻煩。」

  趙正北點了點頭,儘管有些不舍,但還是嘆了口氣,說:「嫂子,那明天早上我可就回去了啊!」

  「也好,那明天我叫你東哥送你回去。」

  「嗐!不用,我待會兒打個電話,明兒一早,營里就派車過來接我了,我現在——好使!」

  趙正北一拍胸脯,想在大嫂面前顯擺顯擺,自己卻先忍不住笑了起來。

  胡小妍見他從頭到腳,已經徹底擺脫了流氓習氣,便打心眼兒里替他高興,也跟著頷首微笑,不料笑著笑著,突然猛咳起來,初時不以為意,接連咳了十幾聲,竟始終停不下來。

  趙正北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連忙起身給大嫂倒了杯熱水,問:「嫂子,你咋了,要不我找個大夫給你看看吧?」

  胡小妍呷了一口熱水,額頭上立馬滲出油汗,擺了擺手,卻說:「不用麻煩,都已經看過多少次了,始終也沒看出來到底有什麼病,你推我進屋歇會兒,歇會兒就好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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