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自亂陣腳
第859章 自亂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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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鐵附屬地,七號倉庫。
夜幕降臨,老竇等人被叫去了東洋警務署,配合齋藤六郎做個筆錄,交代今日南市場騷亂的前因後果,同時商量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三家弟兄便留在此地等候。
大伙兒本就不是一股綹子,因利而聚,組織難免鬆散,如今遇到挫折,當家大哥又不在場,就漸漸四散開來,只跟自己熟識的弟兄待在一起。
有人在倉庫里睡覺,有人在更房裡打葉子牌,也有幾個站在庫房門口的電燈下抽菸閒聊。
煙霧徐徐淡去,大家臉上的愁容卻始終未見好轉。
少頃,倉庫大門忽然推開。
老竇麾下的二把手,湯文彪叼著一支煙,從庫房裡緩步走出來,四下望望,問:「大哥還沒回來呢?」
門口抽菸的弟兄們朝遠處望了望,紛紛搖頭不語。
有人擦著洋火,湊過去給湯文彪點菸,嘆聲道:「二哥,你看現在這形勢……江連橫沒殺成,商鋪轉讓的事兒也沒談攏,秦懷猛躲起來當縮頭烏龜……咱還有希望嗎?」
能問出這話,就說明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果然,餘下弟兄也立馬附和著議論起來。
「是啊!這仗打得也太快了,總共不到五天就完事,眼下城裡恢復了秩序,各級官差,原先是什麼人,現在還是什麼人,江家雖然損失了不少弟兄,但也還是那個江家,我怎麼覺得,咱們是不是應該準備……」
「跑路?」
「哎,這可是你說的啊,跟我沒關係!」
「說就說了,能怎麼樣?我倒不是怕死,就怕咱們忙來忙去,最後什麼都沒撈到,反而便宜了那個姓秦的!」
大家都說確實,想了想,又將目光落在二櫃身上,看似徵求見解,實則卻是追問,甚至隱隱帶著些逼他表態的意味。
湯文彪站在燈下,深吸一口煙,仰頭吐出去,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咱都已經把江家得罪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怎麼沒用?」有個叫四毛的弟兄說,「二哥,你今天沒看見曾守義嗎?」
「看見了,那也不能說明什麼。」
「二哥,他在江家外宅,可是欠了人命血債的!」
四毛忽然壓低了聲音,將弟兄們往前帶出去幾步,直至遠離了倉庫大門,方才接著剛才的話題,又道:
「我都聽說了,那天晚上,霍老鬼他們殺到江家外宅,把楊剌子都給插了,好像還有一房姨太太,也都死在他們手上,就這樣,曾守義竟然還能活下來!他能活下來,咱們憑啥不能?」
「沒準曾守義提前反水了呢?」有人問。
「你他媽傻呀?」四毛當即反駁道,「他要是提前反水,把消息透出去,江連橫當初還至於那麼狼狽麼?」
湯文彪一聽,雖然沉下臉色,竟也並未出言斥責。
四毛見他沒有怪罪,便又壯起膽子,接著說:「你們想想,曾守義這樣的都沒死,那就說明咱們其實也有活路啊!」
大家想了想,心說也對,人在江湖,不打不相識嘛!
況且,他們手上雖然也有血債,但殺的都是靠扇幫的人,而靠扇幫在江家的地位,只能算是門外會眾,真要掰扯起來,他們的罪過可比曾守義輕多了。
四毛又道:「總而言之,曾守義今天絕不是無緣無故地露面,我看吶,這就是江連橫故意給咱放出來的消息,招降不殺!」
「萬一是圈套呢?」
眾弟兄當中,也有不少小心謹慎之人,不肯輕信江家招降,便說:「你要知道,曾守義投降那會兒,江家式微,人家那是雪中送炭!現在的情況已經變了,秦懷猛明顯就不靈了,咱們再去投降——」
「哎,這可是你說的啊!」四毛趕忙撇清關係。
「行行行,我說的!現在江家的勢頭已經起來了,咱們再去投降,頂多算是錦上添花,結果能一樣嗎?」
一聽這話,大家心裡投降的念頭,便又立馬縮了回來。
這是事實,就連四毛也沒法辯駁。
場面頓時安靜下來,大家又開始悶悶地抽菸了。
沉默片刻,湯文彪忽然開腔道:「想要投降,就得納上投名狀,別人是別人,關鍵還得看咱們能給出多少籌碼。」
眾人點點頭問:「二哥,你有什麼主意?」
湯文彪彈飛菸頭兒,沒有直接回應,轉而卻道:「不管有什麼主意,也得先跟江家搭上線,不然說啥都是白扯。」
四毛立馬來了精神,忙說:「二哥,你要真有這份心,我倒是有點門路,就是……就是不知道大哥會不會同意。」
「你先說說看!」
「今天在南市場,李老三不是沒帶靠扇幫麼,那裡面有個江家的『在幫』弟兄,跟我有點交情,你們在店裡談合同的時候,我在外頭問過他有關曾守義的情況,他說曾守義現在擱春秋大戲樓看場子,咱們要是想要跟江家搭話,可以先從他那邊探探口風。」
湯文彪一瞪眼:「敢情你小子早有這份打算!」
四毛撓了撓頭,很慚愧地說:「嗐,我這不也是為了大家著想麼……樹挪死,人挪活,秦懷猛跟江連橫作對,咱們也不能死心眼,出來混,不就是為了有口飯吃麼,不管是江連橫,還是秦懷猛,咱都犯不上跟他們一條道跑到黑,是吧?」
眾人相視一眼:「那就……等大哥回來了再說?」
「不用了!」
湯文彪大手一揮,卻道:「試探口風這種事兒,哪有讓當家大哥親自出面的,萬一是個圈套怎麼辦?嘖,太危險了,還是我去吧!」
這話說得確實在理。
一般情況下,兩股綹子正式談判之前,都要由花舌子先行接洽,等到雙方了解了彼此的需求以後,再開會商議,劃定底線,最後才由大當家的出面談判。
花舌子的地位不能太高,以免被人斬首;但也不能太低,以免被人當面數落不夠資格,所以通常就由二櫃出面。
湯文彪說:「反正在這閒著也是乾等,不如我和四毛先去會會他們,等我跟他們談完,大哥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到時候大家再一起商量,我要是回不來……哥幾個別忘了給我報仇。」
「二哥,仁義!」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二哥,佩服!」
「留著以後再佩服吧!」湯文彪把弟兄們攏起來,悄聲吩咐道,「最重要的是,這事兒不能讓鑽天鷹和哨子李的人知道!」
眾人忙說:「那肯定的,咱們冒險打探出來的口風,憑啥分享給他們吶!」
「知道就好!」湯文彪千叮嚀萬囑咐,「我跟四毛這就走了,他們待會兒要是問起來,你們就說我倆出去買點打牙的宵夜!」
「二哥,那你就順道真買點吧,哥幾個正好有點餓了。」
「他媽的,知道了!」
商議片刻,湯文彪和四毛就帶上配槍,離開七號倉庫,朝著毗鄰租借的雪街快步而去,至於到底能不能談妥,兩人心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眾弟兄提著一顆心,沒敢遠送,只站在倉庫附近沖兩人揮了揮手,焦躁不安地等待後文。
……
七號倉庫內,一隻耳朵死死地貼著門板。
周圍站著十來個壯漢,都是鑽天鷹手下的弟兄,庫房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直到那隻耳朵緩緩離開門板,大家才悄悄地響起了議論聲。
「老丁,怎麼樣,湯文彪他們在外頭嘀咕啥呢?」
負責偷聽的弟兄搖了搖頭,說:「沒聽清,離得太遠了,剛開始還能聽見幾句,好像在說什麼曾守義,後來就不知道了。」
「曾守義是他媽誰啊?」
「不知道,這名兒聽起來像是賣十三香的。」
「媽了個巴子的,這不是欺負咱們外地來的人脈淺麼,有啥事兒也不跟咱們商量,竟在那背地裡開小會,啥意思啊!」
「操!肯定沒憋好屁,不然也不會背著咱們了!」
有幾個性子直的,乾脆提議道:「別在這瞎猜了,直接去問問他們不就得了?」
又有人擺了擺手,冷哼道:「拉倒吧!還看不出來麼?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我看這事兒八成是黃了,咱們也犯不上繼續在這蹚渾水!」
眾人聞言,態度很快就達成了一致。
「他媽的,城裡人心眼兒忒多,跟他們整不明白,哥幾個還不如趕緊回遼西繼續吃『橫把兒』呢!」
「說的也是,遼西剛打完仗,現在正是重新劃地面兒的時候,去晚了可就沒地方了。」
「唉,就是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走了。」
「我也有點擔心,江家是做軍火生意的,認識不少匪幫,別到時候咱們回去,又被其他山頭給滅了。」
眾人七嘴八舌,眼見著秦懷猛的計劃逐步落空,心裡就漸漸有所動搖。
這時候,當家的二櫃卻說:「嗐!咱跟老竇他們不一樣,他們手上都沾著江家的血呢,咱們可沒跟江家火併,說破天來,當初也就是在西關城門攔了下車隊,這點事兒,也不至於一點迴旋的餘地都沒有吧?」
有人點點頭說:「確實……那咱們就等大當家的回來再商量商量?」
大家對此毫無異議,紛紛說:「儘早吧!畢竟咱們是外來戶,別忙到最後,老竇和哨子李早就想好退路了,咱們還在這傻白白地給人家玩兒命呢!」
……
於此同時,七號倉庫的更房內。
屋子裡煙燻霧繞,炕桌上散落著葉子牌和現洋碼成的賭金。
幾個小頭目正叼著菸捲兒耍錢,炕上的一個弟兄卻從窗邊湊過來,忙說:「哎,你們先別玩兒了,我看湯文彪剛才好像走了。」
「走就走唄!」莊家重重地往桌上摔了幾張牌,「這個時候,估計是出去買煙了吧!」
下家的老吳卻突然停了下來,皺著眉頭說:「不應該啊,湯文彪又不是崽子,哪有二櫃去給手下的小弟買煙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大伙兒立時警覺起來,紛紛湊到窗邊探頭張望,卻見老竇手下的弟兄都聚在外面,身邊並沒有鑽天鷹的人手。
「嘶!他們剛才在外頭待多長時間了?」
最先發現異樣的弟兄回憶片刻,喃喃自語道:「估摸著,怎麼著也得有十幾分鐘了吧?」
「心裡有火?燒得慌?大冬天的,不在屋裡好好待著,非得跑外頭去嘮嗑?」
事出反常,幾個小頭目當即意識到,湯文彪等人有事相瞞,彼此間的猜疑也隨之迅速蔓延。
「他媽的,那幫癟犢子會不會是感覺勢頭不對勁兒,準備要投降了?」
「啊?不能吧,就算他們想投降,李老三還能容得下他們?」
「是啊,再者說,老竇還沒回來呢,他們就敢擅自做主?」
「那可未必,只要江連橫點頭,要保住他們的命,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一聽這話,眾人立馬有些慌亂。
畢竟,最近這兩天,鑽天鷹的手下就總嚷嚷著想回遼西繼續當胡匪,秦懷猛收購十七家店鋪的事情,如今又遇到了挫折,倘若老竇再背地裡繳械投降,大家哪裡還有勝算?
要知道,先前是秦懷猛牽頭,從東洋人手裡拿到槍械,聯合霍老鬼、老竇和哨子李,中途又收編了鑽天鷹,趁著關廂大亂,才跟江家打了個平手,現在大家要是拆夥兒,那就徹底沒有翻盤的希望了。
想到此處,窗邊的弟兄不禁提醒道:「哥,咱跟他們可不一樣,老竇只是跟靠扇幫火併了一場,鑽天鷹好歹還能回山上尋個退路,咱們可是真格血洗了江家大宅呀!江連橫能饒他們,能饒咱們嗎?」
眾人紛紛點頭,面露厭惡地說:「他們要是現在跳船,那就是往死里坑咱們吶!絕對不能便宜了他們,要死也得一起死,不然也太不仗義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那現在怎麼辦,就當沒這回事兒?」
大家互相看看,都悶著不說話,最後仍舊把目光落在打牌的幾人身上。
老吳思忖片刻,突然「啪」的一聲,把槍拍在桌面上,恨恨地說:「不能讓他們跑了!奶奶的,臨陣投降,這不是擾亂軍心麼!等大哥回來,把這情況說了,誰敢臨陣脫逃,老子就地正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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