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爾虞我詐
第849章 爾虞我詐
「叮鈴鈴——」
城市夜景,華燈初上。
房間裡朦朧晦暗,百葉窗前的書桌上,刺耳的鈴聲突然響起。
秦懷猛抬手按住電話機,低聲嘟囔兩句,像在祈禱,隨後才接線詢問:「餵?是我,情況怎麼樣?」
聽筒里傳來答覆:「秦爺,江連橫正在聚香樓大擺筵席,答謝今天幫忙送殯的各路親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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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秦懷猛登時就從椅子上竄起來,臉色極其凝重,連帶著身後那幾道人影也隨之惶惑不安。
聽筒里接著說:「確定!江家把整座酒樓都給包下來了,城裡有一多半的商紳都在,公署那邊也來了不少官差捧場,這麼大的陣仗,肯定錯不了!」
「江家就沒點損失?」
「呃,這個……」
電話那頭遲疑片刻,最後只好坦誠現狀:「好像沒有,起碼江連橫和薛掌柜都沒事兒,還有王財神和李老三也都在那作陪呢,其他人回家去了,實在不像是半路碰見了什麼坎兒。」
秦懷猛心裡有點慌,接著又問:「總不至於連送殯的隊伍都毫髮無損吧?」
「目前看來,江家還真就沒什麼損失。」電話那頭嘆了口氣,隨即提議道,「秦爺,要不我再去槓房那邊打聽打聽?」
「好,你快去快回,有消息隨時通知我!」
掛斷電話以後,秦懷猛緩緩坐下來,眉頭緊鎖,怔怔出神。
窗含月色,清冷的光輝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若干條紋,明暗交織,猶如刀砍斧剁。
壽蘊章等人起身擁過來,問:「秦爺,怎麼回事兒,江連橫沒死啊?」
秦懷猛沒有搭腔,只是自顧自地念叨著:「不應該,不應該呀……」
他知道江連橫在出殯當天,肯定會加緊小心,送葬的隊伍里也必定會有保鏢隨行。
他也聽說過,江家有個不在線上混的北風,是奉系的正牌軍官,很可能會帶領衛兵保護江連橫的人身安全。
正因如此,他還特地讓老夜等人準備了地雷,並預先埋在江家送葬的路線上,只要地雷觸發,眾人一哄而上,想要趁亂刺殺江連橫,倒也並非毫無機會。
更何況,江家最重要的炮頭趙國硯還在城裡,就算沒能刺殺江連橫,至少也應該再給江家一記重創。
可現實的情況卻是,江家毫髮無損,怎麼去的,便又怎麼回來了。
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恐怕只有一個,那就是江連橫不僅知道他會偷襲,甚至就連他準備偷襲的地點都已了如指掌。
若非如此,怎麼著也該鬧出點動靜才對。
「有人泄密!」
秦懷猛臉色鐵青,想當然地做出了判斷。
「啊?」壽蘊章等人面面相覷,「這……應該不至於吧?秦爺,老夜他們都是咱的鐵桿兒弟兄,這些年來,始終對您忠心耿耿,不論怎麼說,他也不會在這時候反水呀!」
「人心隔肚皮,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秦懷猛反問道,「二十多號人呢,誰敢保證他們個個都是硬骨頭?」
眾人無話,誰也不敢擔保。
「退一步講,不是咱們自家弟兄反水,還能是誰走漏的風聲?」秦懷猛又說,「奉天就這麼大,江家真有能耐的弟兄,也就那麼多,前段時間外頭打仗,城裡戒嚴,江家的骨幹都在服喪,他們怎麼會知道老夜埋伏的地點?」
壽蘊章點點頭說:「秦爺,要真是這樣的話,情況對咱們可就大不利了!」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朔推開房門,身上帶著一團冷氣,嘶嘶哈哈地走過來,說:「秦爺,老夜他們沒回來。」
「王誠也沒回來?」秦懷猛問。
「沒有!」張朔很篤定地搖了搖頭,「我剛從平安通那邊過來,一個人影兒都沒看見!江連橫的情況怎麼樣,死了吧?」
秦懷猛沉吟道:「他正在聚香樓喝酒呢!」
「什麼?」張朔瞪大了眼睛,震驚之餘,忽又略顯不屑,「老夜他們總共二十多號人,還提前埋了地雷,就這樣還弄不死江連橫?其他人呢?王財神和李老三,總該弄死幾個吧?」
眾人沉默無話。
張朔逐漸明白過來,隨即冷哼道:「秦爺,我早就跟您說過了,這事兒您就應該交給我,老夜都多大歲數了——」
「行了,行了!」秦懷猛抬手打斷,接著追問道,「你剛才回來的時候,我讓你順道溜一趟八卦街,你去了沒有?」
「當然去了。」
「江家的炮頭還在那?」
「在啊!」張朔點點頭說,「今兒一整天,趙國硯都帶人在『松風竹韻』看場子,時不時還派人去平安通207號盯梢呢,江家那幾個硬茬兒,也都跟他在一起,我還想說呢,江家都把人手拆開了,老夜他們怎麼還沒把事兒辦成?」
秦懷猛喃喃道:「我現在懷疑,咱們這邊有內鬼。」
「反正肯定不是我!」張朔滿不在乎地說,「您也知道,這段時間,我始終都跟您待在一起啊!」
秦懷猛皺眉道:「我也沒說是你。我的意思是,老夜他們就算有人還活著,恐怕也不會回來了。」
「那就應該活剮了他們!」張朔氣沖沖地提議道,「秦爺,要不這樣,趁著他們剛出殯不久,我帶幾個人去把江家的祖墳刨了,滅滅江連橫的威風,看他還有沒有心思在那喝酒!」
「得得得,這種時候,去刨人家祖墳有什麼意義?」
壽蘊章接過話茬兒,轉而提醒道:「秦爺,古人云:上智不處危以僥倖!您別怪我烏鴉嘴,要是王誠他們叛變,情況倒還好說,畢竟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可老夜知道的太多了,要是他被抓了活口,保不齊再把您給供出來……我覺得您還是趁早換個地方比較安全。」
秦懷猛點點頭說:「有道理。」
「那就給武田信打電話!」張朔指了指窗前的書桌,「秦爺,他上次不是說,可以給您提供個安全的地方麼?」
不消他說,秦懷猛自己就邁步走了過去。
等待片刻,電話接通,聽筒里傳來武田信的聲音,仍是那般彬彬有禮。
秦懷猛順勢問他,是否能像上次說的那樣,得到東洋領事館的庇護。
武田信沉默片刻,方才開口道:「秦先生,想要得到領事館的庇護,你首先需要證明你有足夠的價值。」
「我知道,但現在的情況出了點岔子,我還不確定——」
「那是你的問題!」
武田信強硬打斷,隨即問道:「上次我們在滿蒙文化協會碰面的時候,你曾經跟我說過,江家出殯之日,即是江連橫斃命之時。為此,我還特地幫你準備了地雷和槍械,結果怎麼樣?江家今天出殯了吧?」
秦懷猛喉頭一緊,點點頭說:「是,江家今天出殯了。」
「可我怎麼聽說,江連橫眼下正在聚香樓設宴喝酒呢?」
「武田先生,計劃沒有變化快,我現在需要您的幫助,您得先確保我的安全,我才能放手一搏呀!」
武田信嘆了口氣,冷冷地說:「秦先生,我覺得你對我們之間的合作,好像有點誤解,你得先放手一搏,並且贏了,我才能確保你的安全,那是領事館,不是東洋警務署的大牢,你要想得到庇護,就先給我提供價值,這樣我也好有個交代。」
「我知道,您看我不也正在努力麼!」秦懷猛忙問,「咱們上次不是說好了麼,爭取長期合作,我現在具體需要提供什麼情報,才能滿足您提供的庇護條件?」
武田信想了想,說:「你至少應該儘快兌現上次的承諾,儘快牽頭將那十七家商鋪轉讓給我方僑民。」
「這沒問題!」
「那好,我等你的消息。」
「餵——餵?」
秦懷猛急忙喊了兩句,可武田信卻早已掛斷電話,聽筒里只剩一陣陣嘈雜的電流聲響。
「媽的!」他放下聽筒,回身吩咐道,「張朔,你現在馬上去聯繫侯二,讓他通知老竇,叫他們去八卦街和雪街,抓緊把那幾個磨磨蹭蹭的老闆搞定,儘快簽了房產地契的轉讓合同,再晚就來不及了!」
張朔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忽又有些遲疑:「秦爺,這次江連橫沒死,老竇他們還能信咱們的話、聽咱們的安排麼?」
秦懷猛卻問:「你覺得我為什麼要讓他們參加維持會?」
「有鬼子撐腰,方便他們去給江家找茬兒呀!」
「那我為什麼不讓你們去參加維持會?」
張朔應聲愣住,搖搖頭說:「不知道。」
「那是個招人恨的差事!」秦懷猛淡淡地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要當了二鬼子,就得一條道走到黑,你也不看看,自從老竇他們加入維持會以後,就這半個月的時間,他們得罪了多少人,還有挽回的餘地麼?他們只能聽我的安排!」
張朔皺了皺眉:「秦爺,那咱們不也照樣沒有回頭路麼?」
「我可沒上街去欺行霸市!」秦懷猛自我寬慰道,「我只是想安心做點生意,有江連橫這種人存在,奉天的商業怎麼能繁榮,想要除掉江連橫,你不靠東洋人,還能靠誰?」
「哦,敢情咱們還不算二鬼子啊?」
「不算,當然不算……那不一樣,我這……我這應該說是曲線救國……對,就是曲線救國!」
或許是因為言不由衷,或許是因為這番說辭實在太過荒唐,秦懷猛突然有點心虛,脊梁骨頓時滲出冷汗,連忙擺了擺手,愈發堅定地說:「快去吧,別在這耽誤時間了,我再想想辦法,必須要插了江連橫,一個也不能留……」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地,終於變成了自言自語。
張朔見狀,也沒有多想,抹身下樓去了。
摸黑走到玄關,先將房門拽開一條縫兒,探頭沖外頭仔細張望了好長一段時間,確認四下無人,方才像條泥鰍似的,從門縫兒里滋溜出來,隨後快步衝出小院兒。
他身後的這棟二層洋房,位於南鐵附屬地浪速通日露廣場,看上去很不起眼,洋房裡燈火寂滅,幾乎就是一棟荒宅。
事實上,這棟洋房也即將要被拆毀了。
因為按照東洋人的規劃,日露廣場將被打造成租界的金融中心,原有的房屋全部拆除,改建各國銀行和公署大樓。
目前施工剛剛過半,周圍更顯得異常荒涼。
張朔離開洋房,奔西邊走了好長一段距離,大街兩側才漸漸有了光亮。
幾家小酒館正在營業,暖黃色的燈光照應著路邊的積雪,二樓窗欞里不時傳來藝伎的嬉笑聲,還有死活找不著調的東洋樂聲,穿行其間,就算沒喝酒,也讓人覺得醉眼朦朧。
「嘩啦——」
居酒屋的推拉門敞開,兩個東洋藝伎攙扶著一個醉漢,將其送到大街上,一邊鞠躬答謝,一邊祝他晚安。
那醉漢似乎是個華人,操著江左口音,卻又不太純正,聽起來總有些南腔北調。
只見他步態輕浮,踉踉蹌蹌地走出店門,回身沖兩個藝伎擺了擺手,大著舌頭告別道:「走了走了,撒由那拉!」
隨後從口袋裡拿出香菸,叼在嘴裡,猛一回身,好巧不巧,正跟張朔撞了個滿懷。
張朔閃身不及,被踩了腳,登時一把薅住那醉漢的衣領,瞪眼罵道:「操,你他媽瞎啊?」
那醉漢也是個慫人,臉色頓時煞白,忙用雙手護住臉,哀聲求饒道:「哎,大哥,對不住對不住,我剛才也是不小心,來來來,你抽菸,抽菸!」
「去你媽的!」張朔哪有閒工夫跟他胡鬧,一腳將其蹬到牆根底下,罵罵咧咧地說,「算你今天點興,老子沒空搭理你,這要放在以往,我他媽——下次長點眼睛!」
那醉漢拍了拍衣服上的鞋印,連忙點頭賠罪道:「對不住,對不住……」
「滾蛋!」
「好好好,可是……」
那醉漢唯唯諾諾地指向遠處,看那意思,好像是在說,他們倆要走的是同一個方向。
張朔瞪眼罵道:「我他媽讓你滾蛋,你能不能聽懂?」
「懂懂懂,我這就滾蛋!」
醉漢沒有辦法,只好轉頭奔日露廣場那邊跑去,跑著跑著,回頭望望,見張朔跟他背向而行,距離已經很遠,他便丟掉香菸,豎起衣領,改換步行,神情忽然變得慵懶,並且再也看不出絲毫醉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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