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最毒不過婦人心
第848章 最毒不過婦人心
塵埃落定。
江連橫面如平湖。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面對刺殺了,雖說談不上習以為常,但也絕不至於嚇得驚慌失措。
更何況,從始至終,老夜就只有一個人,李正西和海新年也早就把江連橫護在身後了。
剛才的情況,只能說是有驚無險。
江連橫甚至連槍都沒拔,反倒是許如清的靈柩落地,聽得他心裡「咯噔」一聲,急忙起身回頭張望。
大棺罩落在地上,四平八穩,仿佛千鈞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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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在幫」弟兄自覺失職,臉色煞白,戰戰兢兢地解釋道:「東家,對不住……剛才、剛才失手了。」
說著,就連忙把棺材重新抬了起來。
江連橫面色陰沉,但也只是擺了擺手,沒有繼續追究。
棺材已經落地,再說什麼都晚了。
而且,他比誰都清楚,這就是「在幫」弟兄的成色。
他們這幫人,往往能耐不大、口氣不小,平時咋咋呼呼,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骨子裡就是一幫欺軟怕硬的小流氓,只能充壯聲勢,卻不能委以重任。
江湖綠林,從來如此,哪有那麼多忠肝義膽?
不過,棺材雖然重新抬起,可剛才的情形卻顯得太過離奇。
靈柩落地,槍枝卡殼——真就只是巧合麼?
江連橫向來不信鬼神,此時此刻,心裡卻也難免犯起了嘀咕。
世事無常,心隨境遷,人的想法總不會一成不變。
年富力強時,總覺得「我命由我不由天」,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得來的,誰也不曾虧欠。
縱使因緣際會,偶遇貴人,那也是自己捨命拼來的機會。
可人到中年以後,就算再怎麼不信鬼神,也不願冒然褻瀆,回首往昔,滴滴點點,便覺得「運勢」二字,絕非虛妄之談。
江連橫重新坐下來,暗自沉思,許久沒有說話。
李正西則跑到老夜跟前兒,俯身查看,確信對方已經死透了,方才撿起地上的手槍,轉過身來,一邊往回走,一邊低聲嘟囔道:「這槍也太輕了,從來沒見過呀!」
「三哥,給我瞅瞅!」
趙正北畢竟是當兵的,拿在手裡一看,立刻認出這是小東洋的裝備,隨後轉手交給江連橫,說:「哥,這是鬼子的槍,最新款,黑市上應該還沒流通,但就算流通了,估計也不搶手。」
「怎麼講?」
江連橫接過手槍,低頭看了看卡在槍膛里的子彈。
趙正北冷哼道:「這槍不行,跟殘次品沒啥兩樣,一梭子子彈,最多能卡三回,鬼子自己都罵,說本土想把他們害死。」
江連橫沒有表態。
或許,他更願意相信,這是許如清在天有靈——誰能說得准呢?
沉默片刻,他又把目光落在王誠身上,沖李正西抬了抬手,冷聲道:「撬開他的嘴,問出秦懷猛到底藏在哪兒!」
王誠一聽,急了,連忙掙扎著嘶吼道:「我都已經說了,我級別不夠,你們還問什麼?大家都是在線上混的,誰也別把事做得太絕,願賭服輸,是爺們兒的,給我個痛快!」
李正西大步走過去,一把薅住他的頭髮,在他耳邊輕聲低語:「你這輩子都別想再痛快了。」
說著,就帶幾個人,把王誠拖進了路邊的小樹林裡。
黑幫折磨人,辦法有的是。
挖眼割耳,拔牙剁指,敲碎膝蓋骨,挑斷手腳筋……
真逼急了,連帶著全家親眷一併遭殃,這世上又有幾個鐵骨錚錚的好漢,能受得住這般蹂躪?
等不多時,樹林裡就傳來了王誠的痛哭哀嚎,聽得秦家弟兄噤若寒蟬、人人自危,紛紛磕頭謝罪。
江連橫也沒閒著,左右看了看,忽然高聲喝道:「承業!」
話音剛落,就見王正南領著江承業,從引魂轎旁趕過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笑著說:「哥,承業在這呢!放心吧,孩子沒事兒,就是剛才趴在地上,手掌破了點皮,回去搽點藥就好了。」
江連橫瞥了一眼,並未流露出任何關切的神情,轉而卻對王正南說:「去把那幫吹鼓手叫回來,老太太還沒下葬呢!」
南風聞言,點了點頭,轉身就去圍攏大局,安撫眾人儘快歸隊。
江連橫也沒再操心,轉頭盯著江承業,忽然問:「我剛才跟你說過什麼?」
北風等人眉頭緊鎖,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江承業卻心如明鏡,知道父親在說什麼,當即邁開腳步,走到交椅旁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說:「爸,你剛才讓我站在這兒,別給你丟臉。」
「大點聲!」
「你讓我站在這,別給你丟臉!」
「那你人呢?」
「我……」
江承業垂下腦袋,心裡直打鼓,忍不住回身望了望南風,似乎想要辯解,卻又不敢多說什麼。
「看什麼呢?」江連橫厲聲質問,「你怎麼想的,就怎麼說!回頭看啥?你腦袋後面長答案了?」
「爸,我……」江承業囁喏著,不敢有任何反駁。
好在,趙正北及時走過來,拍了拍大侄兒的肩膀,替他解圍道:「哥,承業還小,剛才那種情況,你讓他能怎麼——」
他的話還沒等說完,就被江連橫抬手打斷。
管教兒女,終究是為人父母的私事,趙正北也不便多說什麼,只好默默地陪在江承業身邊,算是幫大侄兒壯壯膽量。
江連橫目不斜視,心急如焚,忽然嘆了口氣,搖搖頭道:「承業,你四爺在世的時候,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讓我牢牢記住,現在你也要把這句話記住:『刀劍相逼,睜眼可活,閉眼必死』。不是不讓你跑,是你不能撅個腚,在那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到處瞎跑!你連敵人在哪都不知道,怎麼能做出有利判斷?永遠別把後背交給別人,記住了麼?」
江承業恭順地點了點頭,說:「爸,我知道了。」
「光知道有個屁用,慢慢練吧!」江連橫語重心長道,「你也不小了,凡事機靈點。走出家門外,便是江湖中。你就記住一點,除了這個家,沒人會把你當成孩子!」
「呃啊——」
樹林裡突然傳來王誠悽厲的叫喊。
這次的叫聲明顯變調,看樣子,他已經被折磨得瀕臨極限了。
果然,沒過多久,李正西就帶人把他從樹林裡拖了出來。
此時的王誠,早已是一灘爛泥,膝蓋骨被敲得粉碎,滿臉血污更不必說,兩隻手滿打滿算,還剩六根手指,整個人奄奄一息,全然沒了剛才的骨氣,在被眾人丟到江連橫面前時,險些撲地而死。
江承業嚇了一跳,本能地別過臉去,不敢吭聲。
李正西見他在場,也有點發呆,遲疑片刻,才指著王誠說:「哥,這小子招了。」
江連橫耷拉著眼皮,順勢問道:「說罷!秦懷猛藏在哪兒?」
王誠氣喘吁吁,連頭都抬不起來了,只能側臉貼在地面上,斷斷續續地說:「平……平安通……207號……整死我吧!」
江連橫皺了皺眉,看來這小子還真不知道秦懷猛藏在哪裡,那麼他也就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
王誠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泣不成聲,近乎哀求道:「江老闆……該說的我都說了……給老弟個痛快,行不行?」
江連橫沒有回答,卻把長子叫到身邊,說:「承業,你來看看他,還有他後頭那些人,就是他們想要害咱們江家,你袁大爺、英子姨,還有好多好多人,都是被他們間接害死的——你說說,咱們應該怎麼辦?」
話音剛落,王誠身後那幫弟兄就開始拼命磕頭,哀聲嚷道:「少東家饒命啊!您家裡死的那些人,跟咱們可沒關係,那都是哨子李乾的,咱就是出來混口飯吃,您高抬貴手,給咱們一條生路吧!」
江承業秉性純良,一聽這話,心就慌亂起來,忙說:「爸,他們說——」
「你別管他們怎麼說,我是你爹,我還能騙你不成?」江連橫繼續追問道,「我現在就想聽聽,你是怎麼想的,你覺得咱們應該怎麼辦,還是那句話,有什麼就說什麼。」
「少東家饒命啊!」秦家弟兄又嚷起來,「咱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您要是把我斃了,那可不是殺一個人,而是殺了一家人吶!少東家,求求您,我這給您磕頭啦!」
「爸,你看他們——」
「他們就那德性!一個屁,兩個謊,都是那套磕,翻來覆去就不帶變的,你要是信了,他們不僅不會感謝你,回頭還得笑你傻,覺得你好欺負。你要是放了他們,就不怕他們回來報復你?你是念書的,應該聽過一句話——小人畏威,而不畏德!」
秦家弟兄忙說:「江老闆放心,只要您高抬貴手,咱們這就離開奉天,秦懷猛又不是咱的血親,真不至於為了他,跟您死拼到底,又怎麼會跑回來報復呢?少東家仁義,您幫咱們說句話呀!」
凡此種種,江連橫概不理睬,只問長子道:「別聽他們白話了,你就直接告訴我,咱們應該怎麼辦?」
「那……」
江承業糾結半晌兒,怯聲怯氣地說:「爸,那就……把他們交給官府吧?」
此話一出,眾人不禁搖頭苦笑,就連北風帶來的衛兵也忍不住抿了抿嘴,由衷嘆道:「江少爺還是沒經過事兒呀!」
人這輩子,只有報過一次案、打過一次官司,才能知道什麼叫人浮於事,才能清楚這世上到底有多少骯髒齷齪,才能明白究竟什麼叫官匪一家親。
幸運的是,江承業不必經歷這些。
不幸的是,江承業還未經歷這些。
他還活在書本上,活在某種臆想中的完美世界,但這似乎並不是以德報怨的理由。
江連橫對此頗為失望。
他弄不明白,長子的性格怎麼會跟他相差得如此之多。
當爹的最鬱悶的事兒,恐怕就是子不類父,無論更好,還是更壞,總覺得不像自己,就難免有所疏遠。
江連橫立時沉下臉色,沖長子擺了擺手,滿不耐煩地說:「找你二叔待會兒去吧,別在這礙眼了!」
江承業不敢忤逆,只好委屈巴巴地轉身離開。
恰在此時,遠處忽然捲起一道煙塵。
一輛黑色汽車伴著引擎轟鳴,正朝著送葬隊伍疾馳而來。
趙正北招子雪亮,眯眼一看,當即回稟道:「哥,是嫂子的車!」
原來,胡小妍並非不來參加送葬,而是因為身體不便,所以才決定與眾人錯開出行。
如今趕到龍山腳下,後車廂的窗簾卻依然緊閉,叫人看不清裡面的狀況。
胡小妍和東風既然來了,江承志也沒法獨自留在家裡。
這小子坐在副駕駛,車還沒停穩,就急不可耐地搖下車窗,探出半截兒身子,招手大喊,嚇得張正東趕忙把他拽了回來。
江連橫聽見動靜,立馬起身走過去,拽開車門,將麼兒抱在懷裡。
老話講:三歲看到老!
江承志今年虛歲有六,雖說還沒定性,但行事做派卻早已初現端倪。
這小子不像他哥那般持重,反倒更像他姐,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區別在於,江雅雖然刁蠻,骨子裡卻是個操心命,總惦記著大伙兒,生怕冷落了誰,渾是個小大人的模樣。
江承志卻不同,凡事先看自己,怎麼痛快怎麼來,無論走到哪,腰裡都別著一把木雕玩具槍;無論看見誰,都躲起來偷摸「砰砰」兩下,用不著別人陪,自己跟自己,就能玩兒上大半天,而且還玩兒不膩。
這也難怪,仨孩子是打三個娘胎里出來的,生活環境也不一樣,脾氣性格自然相去甚遠。
江雅仗著正房嫡出的身份,有親媽胡小妍給她撐腰,註定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江承業雖是長子,但卻由花姐生養,成天在父親眼皮子底下轉悠,處處禮讓,時時小心,性格難免顯得弱勢。
江承志是庶出麼兒,地位本來應該最低,但他是在外宅長大的,家丁僕從,全都由他使喚,莊書寧常陪闊太太打牌,難免疏於管教,江連橫又對他心懷虧欠,所以每次見面,往往有求必應,久而久之,便逐漸驕橫跋扈起來。
別看人不大,戾氣卻不小。
江連橫抱著他,指了指不遠處跪成一排的秦家弟兄,問了一個十分相近的問題:「承志,你看見那群人了麼?」
江承志點了點頭,問:「他們為啥跪著?」
「他們是壞人,現在被我打服了,你覺得咱們應該怎麼辦?」
「壞人?」
江承志不假思索地掏出玩具槍,像模像樣地瞄準,隨後給自己配音道:「砰!砰!砰!」
「哈哈哈哈哈!」江連橫美了,頗為欣慰地感慨道,「這才是我兒子,就照你說的這麼辦!」
在他看來,血債血償,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什麼冤冤相報何時了,報不了就說報不了,都是無能之輩給自己找的藉口罷了。
正說著,就準備招呼北風等人,將秦家弟兄就地槍決。
可就在這時,胡小妍卻突然撩開窗簾,並將車窗搖下一道縫隙,說:「等等!」
江連橫愣了一下,走到後車窗前,假模假式地問:「怎麼,夫人有何高見吶?」
胡小妍面如平湖,淡淡地說:「我聽說,過去都拿活人殉葬,大姑待我不薄,紙人紙馬,難表孝心,就讓他們也下去給老太太聽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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