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台前幕後

  第850章 台前幕後

  小西關，聚香樓。

  店內高朋滿座，賓客如雲，樓下是殯葬大隊，樓上是官商名流，眾人推杯換盞，飲酒聲不絕於耳。

  正所謂：腿一蹬，布一蓋，親朋好友等上菜；你一口，我一口，剩下還得兜著走。

  江家喪事禮畢，人死不能復生，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

  斯人已逝，入土為安，生者更需要藉此機會鞏固情誼，忘卻悲慟。

  以往，每逢這種場合，江連橫都是先陪著省府的各路官差，只管把這幫官老爺招待妥善才能安心。

  今天不同，他在二樓單開了雅間兒，請來的都是奉天有頭有臉的商紳富戶。

  桌面上的菜色也很簡單，就按照「喪宴吃七，婚宴吃八」的老令兒，只擺了七樣樸素的小菜，倒也沒人挑剔，畢竟大家都不是奔著吃席來的，而是趁這機會，另有要事磋商。

  秦懷猛牽頭十七家商號店鋪，準備轉讓給東洋僑民的消息，如今早已不再是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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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茲事體大，無論是市政公署，亦或是聯合商會，都很看重這件事。

  總而言之，大家對此頗為不滿，但不滿背後的原因卻又不盡相同。

  有些人是真愛國，看不慣小東洋在奉天橫行霸道，提起秦懷猛，恨得咬牙切齒，張嘴就罵：

  「漢奸！沒什麼可說的，這他媽就是漢奸的行徑！」

  當然，更多人還是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言語不甚激烈，儘管態度平和，卻也愁眉不展，憂心忡忡地嘆道：

  「這道口子，說什麼也不能開！洋人在咱們這大舉傾銷，國貨式微，民族工商業舉步維艱，生意已經很難做了，要是再讓東洋人闖進南市場，情況只會更糟，長此以往，咱們的生意早晚得被擠兌黃了，到時候，在座的各位恐怕都不能倖免！」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及至此時，大家都已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終究會影響到所有人的切身利益。

  席間，最尷尬的人莫過於馮崇，因為他在雪街創辦的分號，恰好就在那十七家商鋪的名單之中。

  老馮家的生意，經營三十餘年，早已不再是裁縫鋪那麼簡單，而是坐擁著綢緞、染坊、被服之類的全套相關產業。

  想當年，馮保全給人做長衫。

  現如今，馮崇就給人做西裝。

  這年頭，能穿西裝的人，往往非富即貴，馮崇的手藝絕佳，因此結交了不少官宦名流，又因為跟江連橫沾點親戚，近十年以來，家裡的生意更是突飛猛進，而今已經隱隱有了資本家的做派苗頭。

  可是，錢再多不如槍在手。

  鬼子進城以後，面對維持會的威逼利誘，他也只有乖乖低頭的份兒。

  耳聽著滿桌的慷慨陳詞，馮崇坐在席間，戰戰兢兢，別說表態了，就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所幸，眾人看在江連橫的面子上，倒也沒怎麼沖他發難。

  畢竟，維持會的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裡，誰也不好意思站著說話不嫌腰疼。

  江連橫見狀，只好主動打開話匣子，問他：「馮掌柜，你在雪街開的那家分號，情況怎麼樣，已經把轉讓合同給簽了？」

  「沒有沒有！」馮崇連忙擺手道，「東家，二爺前些天已經找我談過了，我現在盡力拖著，跟他們商量價錢，沒有您的許可，我哪敢隨便簽合同呀？」

  「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東家，我當然不想轉讓啊！」

  馮崇轉頭看向眾人，接著說：「各位也都知道，我在雪街那家分號，前年剛開張，去年才回本，今年總算見著點利潤，我怎麼可能願意把那間鋪面轉讓出去呢？敢情我在這忙活三年，就為了給他們做嫁衣？不值當呀！」

  旁人點點頭說：「沒辦法，你家的鋪面讓維持會給盯上了，那還能有好麼？」

  「難吶！」其餘幾人也跟著交談起來，「八卦街的邵掌柜，老頭就那一間鋪面，維持會帶人過去找茬兒，要把他的生意盤下來，老頭不同意，結果呢？讓人一頓暴打，兒子都被抓進去了，說是通敵分子，想要贖人，就得把鋪面抵押給他們！」

  「嗐！小人得志，這世道根本沒處說理！」

  眾人紛紛搖頭興嘆。

  馮崇也趁機轉過頭來，望向江連橫，頗有些為難地說：「東家，您都聽見了，這種事兒由不得我，我現在也就是能拖一天算一天，沒法給您打包票，要是維持會真給我來硬的，我……我也扛不住呀！」

  江連橫聽出了弦外之音，當即表態道：「各位放心，你們的保費不是白交的！最近這段時間，家裡忙著籌辦喪事，對大家面臨的處境，難免有所怠慢。現在喪事辦完了，縱橫保險公司該盡的責任，江某絕不推辭，再有這種事，你們只管來找我！」

  「哎呀！江老闆，咱們就等您這句話呢！」

  眾人聞言大喜，幾個態度強硬的商紳頓時活泛起來，忙說：「真不是咱們有意推辭，而是這種事情，還真就得江老闆出面牽頭，才能有足夠的威望和底氣！」

  「對對對，秦懷猛要把商鋪轉讓給東洋僑民，咱們大家必須得聯合抵制，絕對不能鬆口！否則的話，今日轉讓十七家，明日轉讓二十家，以地事秦，有如抱薪救火，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這回妥了，有江老闆表態，商會那邊也得跟上，只要咱們大家齊心協力，肯定能把這件事給攔下來！」

  「別提商會了，狗娘養的，關東軍進城的時候，就是商會會長幫忙籌備的糧草，他今天沒來，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麼？」

  「我看也是，聯合商會太鬆散了，根本就不扛事兒，咱們應該成立商幫，組建奉天本地商紳聯合互保！」

  「聯合互保？」

  「對，就像海參崴的華人商團那樣，不管你是誰，只要欺負華商，大家就聯合起來干他，有人的出人，有錢的出錢，有關係的出關係，唇亡齒寒，不這樣搞，怎麼能阻止東洋資本滲透，怎麼能振興民族工業？民族工業式微，還談什麼救亡圖存？」

  說這話的人，是永興火柴廠的任老闆，因為實業家的身份，所以在奉天商界頗有些名望。

  只見他掏出打火機，點了支煙，大手一揮，不經意間露出瑞士產的純金腕錶，義正言辭地說：「國人不用國貨，那就是漢奸！奉天的市場就這麼大，生死存亡的事兒，堅決不能退讓！」

  前半句話，大家只當是放屁；但這後半句話，大家卻很感同身受，霎時間都有了危機意識。

  「這倒是個好主意！」馮崇喃喃自語，「可是……誰來出任奉天商幫的話事人呢？」

  他是這麼問的，其實包括他自己，所有人都已經把目光投向了江連橫。

  要說奉天誰最有錢，就算把老張排除在外，江連橫也絕對談不上首富；可要說奉天誰最心狠手辣，江連橫自稱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

  再考慮到人脈、聲望、門徒弟兄等諸多因素，總體而言，奉天若要成立商幫，組建本地商紳互保，那這個當家話事人的位置，也就非江連橫莫屬了。

  任老闆一拍桌面，當即聲明立場：「這還用問麼，除了江老闆以外，我誰也不認！」

  馮崇點點頭說：「那我也投東家一票。」

  其他人見狀，生怕自己表態晚了，連忙紛紛附和道：「對對對，算來算去，也就只有江老闆才能當此大任了。」

  江連橫左右一看，忍不住心中暗罵：我這還啥也沒說呢，你們這幫癟犢子就把我給架起來了？

  大家都知道，出面牽頭做這種事，那就相當於公然跟鬼子叫板，儘管能在百姓當中搏個好名聲，但卻並沒有實在的好處。

  可問題就在於，誰讓你是龍頭瓢把子呢？

  既是龍頭，就得能扛得住責任。

  更何況，江連橫本就想拖延秦懷猛的計劃，大家願意配合江家，江家就有義務保障大家的人身安全。

  做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

  那只能是地痞流氓所為，絕非龍頭大哥的做派。

  江連橫左思右想，也只好苦笑兩聲，說：「任老闆的提議，確實不錯，但奉天已經有聯合商會了，我要是另起爐灶，就怕現任會長心懷芥蒂，還以為我要架空他呢！」

  「讓他芥蒂去！」任老闆說，「良才善用，能者居之，他在那占著茅坑不拉屎，也不想著維護咱們本地商紳的利益，就算把他架空了，又能怎麼樣？他敢廢話，永興火柴廠明天就退出聯合商會！」

  馮崇等人忙說：「對，咱們這是商紳互保，本來就跟聯合商會沒什麼衝突，他憑什麼不同意，就算官府要管，憑咱們在座各位的影響力，也能在省議會裡周旋周旋，成立商團，刻不容緩！」

  江連橫見狀，退無可退，只好暫做緩兵之計，呵呵笑道：「既然大家看得起我，我也不好再推辭了，但商紳互保是件大事兒，萬萬不可操之過急，更不能隨意張揚，我看咱們還得再開幾次會，好好商量商量，具體應該怎麼落實才行。」

  大家倒也沒指望今晚就能把事兒辦成，於是紛紛點頭，先把議題按下，留待日後詳細磋商。

  …………

  另一邊，大帥府燈火通明。

  郭軍反奉的戰亂已然平息，幸虧有東洋人出手相救，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奉張集團方才倖免於難。

  如此救命之恩，別的先不說，總得好好設宴款待一番，才算盡了主客之誼。

  老張在自家擺宴，所有駐守在奉天的東洋高官，全部出席會面。

  其中份量最重的三位東洋高官，分別是帝國駐奉天總領事吉田茂，關東軍司令官白川義則，以及南鐵株式會社總裁安廣伴一郎，這三位又分別代表大東洋帝國的政界、軍界和商界，來找張大帥兌現先前許下的承諾。

  然而，酒席過半，這場會面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老張只顧喝酒，一提雙方簽訂的密約，就坐在那兩眼發直，滿嘴胡言亂語，不是裝糊塗，就是打哈哈。

  白川義則不勝其煩，忍不住提醒道：「張總司令，你應該明白，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帝國出兵幫助你平定郭亂，你總要付出相應的酬勞吧？」

  老張兩眼一眯，笑呵呵地說：「白川兄，我老張能讓你們白跑一趟麼？你放心，我在高麗銀行還有五百萬存款，明天我就派人打到你的私人帳下，中日親善，咱們之間的私交也不能含糊！」

  白川義則皺了皺眉，卻說：「張總司令，我沒記錯的話，你欠我們橫濱正金銀行的貸款還沒還清呢！而且，我們要的也不是錢，是你之前——」

  「那你們要啥？」老張立馬打斷，回身指了指身後，「我這宅子裡的東西，你們看上什麼了，隨便拿！」

  南鐵總裁厲聲道：「我們要的是築路權，不是你宅子裡的這些破銅爛鐵！」

  「什麼築路權？」

  「滿蒙五路，密約上寫得明明白白，這就是帝國出兵的條件！」

  「密約上寫了嗎？」老張轉頭望向楊諸葛。

  楊諸葛心領神會，忙說：「大帥，密約的內容太多，卑職有點記不清了，恐怕還得找原件覆核一下。」

  「媽了個巴子的，這點事都辦不明白，你還能不能幹了？」

  「大帥息怒，卑職下次一定注意。」

  倆人一唱一和，演技相當拙劣，簡直就是在侮辱小東洋的智力水平。

  吉田茂從事外交多年，又很了解老張的做派，當即質問道：「張總司令，恕我直言，你是打算要毀約嗎？」

  老張故作委屈，連忙伸冤道：「吉田兄，何出此言吶？我只不過是想再回去核實一下，怎麼就成毀約了？再說我人就在這，難不成還能跑了？條約想要兌現，總得需要點時間，你看看你，急什麼呀？」

  吉田茂卻說：「修建滿蒙五路，的確需要時間，但帝國僑民在奉天所享有的商租權和雜居權，總不至於拖延吧？」

  老張笑了笑，抬手摸兩下光頭，隨即應承道：「各位放心，只要情況核准無誤，市政公署絕不會強行阻攔，前提是買賣雙方自願，要是奉天商民不想轉讓，你們也不能強買強賣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