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反客為主
第846章 反客為主
送葬的隊伍突然停在龍山腳下。
李正西拿來一把交椅,江連橫就在影亭前坐下來,點了一支煙,擺擺手說:「行了,都先歇一會兒吧!」
眾人面面相覷,除了自家弟兄以外,所有人都很困惑。
畢竟,通常情況下,送葬可沒有中途歇腳的說法,再遠的路程,也得一口氣抬到墳地。
因為死人陰氣重,落地不葬,要犯大忌諱,不僅逝者難以安息,就連親屬也將諸事不順,尤其是橫死之人,更應該竭力避免此類狀況,說得再邪乎點,冒然停棺,沒準還要起煞走影兒。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而且,這事兒對槓夫也不好,所以甭管多累,抬棺的咬緊牙關,也絕不肯輕易停下來。
倘若是主家自己要求歇腳,那就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了。
霎時間,吹鼓樂班停止演奏,僧尼道姑斷誦經文。
大家大眼瞪小眼,誰也沒鬧明白,前頭到底出了什麼岔子。
「誒,怎麼不往前走了,都等什麼吶?」
陰陽先生操持大局,眼見著隊伍停滯不前,立馬從靈柩附近小跑過來,發覺是江連橫下的命令,心裡就更不明白了,連忙低聲詢問:「江老闆,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停下了?」
江連橫沒跟他解釋,只淡淡地說:「先生,你也去後頭歇一會兒吧,等到用你的時候,我再派人去叫你。」
「哎喲!江老闆,您別怪我多嘴,老話講:『慈棺落地為不舍,凶棺落地為不甘』。這都已經走到山根底下了,咱們不論如何,也得先把老太君送到地方再歇!否則的話,落地不葬,勢必驚動亡魂,不吉利呀!」
「那就不落地,換幾個人抬著,槓夫不是有的是麼!」
「嘶,那也不太好!」陰陽先生忽然壓低了聲音,「江老闆,老太君是橫死的,您這麼無緣無故地停下來,以後家裡還不定要鬧出什麼亂子吶!」
江連橫卻說:「我今天要是不停下來,指不定還要橫死多少人呢!」
一聽這話,陰陽先生頓時愣在原地。
他也是個江湖人,撈偏門的,知道江家的底色,最近也聽說了不少坊間傳聞,知道秦懷猛正在跟江家叫板。
但他這行當里,多半都是讀書人,識文斷字,講究體面,鮮有打打殺殺的事兒,所以考慮問題的時候,就難免有點天真,或者說是更看重江湖規矩。
在他眼裡,死者為大,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幫派間鬥來鬥去,人腦子打成狗腦子也不稀奇,可誰要是趁人家出殯的時候搞偷襲,那就太下作了,不僅有違仁義,更為江湖所不齒,總覺得做人應該有點底線。
殊不知,這世道還哪有什麼底線,不過是成王敗寇,誰贏誰有理罷了。
江連橫的回答倒也簡單,只問他:「要是出了岔子,你能擔得起責任麼?」
陰陽先生自知多嘴,立馬扇了自己一嘴巴,隨後連忙抹身跑到隊尾,不再言語過問。
其他僱工懵懵懂懂,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也難怪,事以密成,只有半真半假,才能以假亂真。
江連橫始終都把出殯計劃的知情人控制在最小範圍內,甚至就連西風等人,也是頭天晚上才得到安排。
而且,大家只知道秦懷猛準備半路設伏,卻不知到底是誰打探出來的消息。
江連橫現在誰都不信,在徹底擺平秦懷猛之前,他也絕不肯輕易透露七叔這張底牌。
東家不解釋,其他僱工就只好站在原地,靜候差遣。
江承業身為長孫,一路過來,始終默默地跟在父親身邊。
他年歲輕淺,又是城裡長大的孩子,不懂那些規矩老令兒,可眼見著隊伍停滯不前,心裡也覺得不大對勁兒,想了想,便湊過去問:「爸,怎麼不走了?」
話音剛落,王正南卻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大侄兒,你先回去找你姐,跟她們走,咱們留在這還有事要辦,等事情都辦好了,回頭再去叫你,去吧!」
「不用了!」江連橫突然打斷道,「讓他留下來,待會兒好好看著!」
王正南一愣,皺著眉頭問:「哥,承業太小了,讓他跟咱們留在這,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小麼?」江連橫自問自答,「不小了,過年虛歲也有十四了,還得多大算大?」
「可要是碰見什麼危險的話……」
「碰見危險就解決!他是我兒子,褲襠裡帶把兒,就得拿出點模樣來,成天跟娘們兒躲在一起,算怎麼回事兒?」
「哥,承業經歷太少了,不能跟咱們比!咱們那時候沒辦法,泥地里打滾兒,就當是洗澡了,他才經過幾件事兒,您就算要練他,那也得慢慢來呀!」
「刀頭舔血,沒那閒工夫!你想慢慢來,別人答應麼?」
王正南不說話了。
承業托生在江家,這是他的宿命,就算他這輩子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只要他還是江家的種,就會不斷有人在暗中打他的主意,要麼綁架勒索,要麼血債血償!
即便他以後不在江湖上混,那也必須儘快開眼,看清這世道的殘酷與齷齪。
事關生死,江連橫也是為了他好。
無論江承業願不願意,他都只能硬著頭皮聽從安排——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承業!」江連橫把兒子叫到身邊,「你就站在這兒,好好看著,別給我丟臉!」
「是!」江承業囁喏地點了點頭。
等不多時,忽見趙正北從隊伍後頭趕過來,低聲道:「哥,薛掌柜她們已經走了。」
「好!」江連橫彈飛菸蒂,朝前路揚了揚下巴,「那就開始搜山吧!」
趙正北應聲點頭,隨即轉身走到靈柩附近,高聲吆喝道:「後邊的人都過來搭把手,換槓夫!」
送葬的隊伍一陣騷動。
很快,就見十幾個「在幫」弟兄聞訊趕來,交班換槓,小心翼翼地接過許如清的靈柩棺罩。
原先那班槓夫的肩頭一輕,立馬摘下紅纓帽,脫掉綠架衣,舒活舒活筋骨,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
定睛細看,他們哪裡是抬棺的槓夫,分明就是趙正北和林之棟等人的貼身衛兵!
眾人原地活動片刻,扭兩下脖頸,神情泰然自若,卻把周圍的僱工都看呆了。
緊接著,趙正北邁步走到大棺罩前,伸手進去摸索,不過眨眼間的工夫,竟從裡面掏出兩把花機關,以及若干大沽造鏡面兒匣子,轉身發放給隨行而來的衛兵。
這時候,送葬的隊伍不淡定了。
眼瞅著江家弟兄排開陣仗,大伙兒都怕受到牽連,有幾個膽小的僱工緊忙詢問狀況。
「哎,你們這是幹啥呢?」
「山上最近鬧胡匪麼?」
「事先說好,咱們只管送葬,幫派火併的事兒,咱們可不參與啊!」
「少他媽廢話!」趙正北厲聲罵道,「這事兒跟你們沒關係,該幹啥幹啥,老在那打聽什麼?」
眾人不敢吭聲,惶惑的情緒卻在極速蔓延。
王正南見狀,急忙跑過來安撫僱工,賠笑著說:「大家儘管放心,前面就算有天大的事兒,那也是江家的事兒,跟你們沒有關係,只要安心聽從東家的安排,就能保准各位平安無事。」
送葬的僱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趙正北等人手裡的槍,嘴裡哪還敢說一個「不」字兒?
王正南接著說:「這樣吧,東家剛才吩咐過了,今天出殯的工錢,過後再給你們往上翻一倍,回頭大家都過個好年,也算是江家的一點歉意,各位覺得怎麼樣?」
錢能通神!
大家一聽能漲工錢,儘管仍有些不情願,但卻總歸是得到了相應的補償,情緒也就漸漸平復下來。
更何況,就眼前這般架勢,想走也走不了,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權當是為江家效力了。
趙正北還在大棺罩里摸索,槍發完了,竟然又從裡面拿出來十幾件孝衫。
送葬的隊伍,缺什麼也不能缺了這身行頭,剪下兩米長的白色粗布,中間破開一道豁口,往腦袋上一套,再系上白布條,這就算是最簡易的孝衫了。
眾人正在換行頭的工夫,李正西也走過來,衝著吹鼓樂班吩咐道:「棺材停了,你們不能停,接著吹!」
吹鼓手互相看了看,心說那就吹吧,反正咱來不就是幹這活兒的麼!
於是,笙簫嗩吶,準備片刻,便又「嘀嘀嗒嗒」地吹奏起來。
「大點聲!」李正西吩咐道,「都給我賣點力氣,誰也別想偷懶,吹得越響,賞的越多,還有那個敲鑼的、打鑔的,繼續敲、繼續打,往前走點,沖那林子裡頭敲!」
吹鼓手應聲往前邁出幾步,凜冬酷寒,山林空曠,就聽那哀樂的動靜越來越大。
「咣——咣——咣!」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這時候,趙正北也帶人換好了行頭,走到西風跟前兒,低聲道:「三哥,我去會會他們,你在這看好大哥!」
李正西點點頭說:「小北,凡事留神,別大意了。」
趙正北心高氣傲,當即冷哼兩聲,笑著說:「三哥,你也太小瞧我了,就那幾個地痞無賴,多瞄他一眼都算我掉價!」
說罷,又走到江連橫身邊,低聲交代兩句,隨後大手一揮,沖隨行而來的衛兵招呼道:「走了!」
一聲令下,眾人立馬排開偵查隊形,抄小路鑽進樹林裡,向半山腰徐徐行進。
前些日子,奉天剛下了一場鵝毛大雪。
城裡人來人往,車馬不息,雪化得快,如今已經不剩下什麼了。
但城郊地界兒人跡罕至,放眼望去,卻是滿山素裹,猶如粉雕玉砌。
趙正北等人換上這身行頭,走出十幾米開外,人影就有些模糊了,再往前走不多遠,簡直與那山色融為一體,再難分辨。
山腳下,吹鼓手努著腮幫子,脖頸上青筋暴起,大奏哀樂,響徹山林,又給眾人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再看北風上山,那真是聲沉影寂,無處可尋……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