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江家出殯
第845章 江家出殯
轉眼就到了江家出殯的日子。
實話實說,許如清這喪事辦的,可比江城海當年的排場大多了。
那時候江家剛剛起局,也沒什麼閒錢兒,凡事當簡則簡,哪像現在,各種繁文縟節,規矩老令兒,該有的講究一樣不少。
古人云:唯送死者當大事。
婚喪嫁娶,規矩繁多,不僅是一地一風俗,甚至就連同一個地方,不同的人家也有些許差別。
落到江家,說是今日出殯,其實打從三天前開始,各項事宜就已經陸續籌備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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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許如清是橫死的,按照迷信的說法,像她這種人,進不去鬼門關,過不了奈何橋,必須要大辦法事,才能往生極樂。
江連橫哪敢怠慢?
事實上,早在停靈那些天,這類法事就沒少操辦,臨到出殯時,更是忙得腳打後腦勺。
院子裡,僧尼道姑,紅衣喇嘛,放焰口,度亡魂,三班倒,連軸轉,那經文念得街坊四鄰頭都大了,卻也不敢多說什麼。
等到了正日子,天還沒亮,陰陽先生就先摸黑趕過來,給家屬交代出殯流程,誰要幹什麼,誰站在哪兒,就像彩排一樣,都得提前安排好,就這麼忙來忙去,主家根本沒空傷心,所以就有了專門哭墳的行當,他們不用干別的,只管哭就行了。
整座大宅,凡是能映出人影的物件兒,全都蒙上白布、糊上報紙,以防回煞撞靈。
……
諸事妥當,天光微熹。
這時候,各方親友就開始陸續登門,準備抬棺出殯了。
江家樹大根深,光是前來送喪的親友,就有百八十號,再算上槓房、吹鼓班、車馬執事,還有若干門徒弟兄,烏泱泱大幾百人,竟把整條胡同都給擠滿了。
諸如馮保全和賈易升這類世交,儘管年老體衰,不宜親自出面,卻也將各自的晚輩派來送老太太最後一程。
江家眾人披麻戴孝,全都站在庭院裡答謝八方來客。
場面雖然熱鬧,但江連橫心裡卻不當回事兒。
自從關廂大亂那晚以後,他就算徹底看明白了,門庭若市,不過是錦上添花,如果江家以後真遇到什麼坎兒,這些人十之八九,都會一鬨而散,剩下十之二三,保不齊還會在背後捅你一刀。
話雖如此,面上的客套還是得裝裝樣子。
主客禮畢,接下來就是送葬流程了。
陰陽先生非僧非道,卻又融會貫通,橫跨陰陽兩界,操持大局,能讓整個送喪隊伍按部就班、忙中有序,那也絕不是什麼人都能幹的差事,大家都得聽他的安排。
先拿來一件老太太生前常穿的服飾,整整齊齊,都迭好了,衣裳墊在頭頂,褲子墊在腳下。
按迷信的說法,逝者亡魂,迷迷茫茫,不知應該歸向何處,所以要由孝子開光,才能駕返瑤池,魂歸極樂。
先取一面鏡子,但不能照到死者,要平端著,上面擺一碗清水,再取一撮棉絮,綁在筷子頭上,蘸水擦拭死者。
陰陽先生領著江連橫走到棺前,推開命蓋,交給他口訣,一邊給老太太開光,一邊低聲頌念道:
「開眼光,觀明堂;開耳光,聽八方;開鼻光,嗅妙香;開口光,吃牛羊……」
「開心光,亮堂堂;開手光,抓錢糧……」
「開腳光,眾聖接引,駕返西方!」
禮畢。
江家眾人紛紛跪在靈前。
陰陽先生高聲喝道:「老太君人世一遭,幸得孝子賢孫盡心供養,而今緣盡歸天,玉棺一合,陰陽殊途,還望各位親友節哀順變!來人,封棺!」
一聲令下,幾個壯小伙立馬走過去,抬起棺蓋,重新蓋好。
這就開始準備封棺了。
奉天城最好的木料,連刷七道大漆,鋥光瓦亮,仿佛銅鑄鐵打,周圍畫著描金圖案,頭頂福字,腳踩蓮花,金童執幡,玉女提爐,就這一口棺材,普通老百姓這輩子都掙不出來,可想江家驕奢到了什麼地步。
筷子粗細的大鐵釘,分別墊上紅布條,釘在棺材四角。
陰陽先生站在旁邊也沒閒著,每釘一根釘子,他就跟著念叨一聲。
「一釘添人要進財,二釘福祿天降來,三釘兒孫登金榜,四釘代代坐蓮台!」
北方封棺,多半要打五根釘子,而不是七根,最後一根釘子還得墊上五彩布條。
陰陽先生見棺材四角都已封好,隨即又道:「孝子上前!」
江連橫起身走過去。
陰陽先生低聲吩咐道:「江老闆,最後這根釘子叫『子孫釘』,您虛敲三下,別釘死了,這叫家門留後,人丁不絕。」
江連橫點點頭,按照吩咐虛敲了三下。
封棺禮畢。
陰陽先生手拿羅盤,走出靈堂,沖院子裡前來送喪的賓客說:「各位親友,煩請移步,都去外頭等著吧!」
眾人點點頭,紛紛退至院門外,胡同里站不下,就只好又散到周圍的街面兒上安心等待。
這時候,院子裡就只剩下自家人了。
江連橫、薛應清、四風口、花姐、書寧、程芳、穀雨、江雅、以及江承業和海新年。
胡小妍坐在二樓書房的窗邊,隔著紗簾,仔細打量著院子裡的情況。
江承志年歲太小,怕撞煞,所以也留下來,並不參與送葬。
人都齊了,只有趙國硯和闖虎不在場。
陰陽先生左右看了看,忽然問:「待會兒誰留在家裡?」
張正東邁步上前:「我留下。」
「哦,大米都準備好了?」陰陽先生低聲囑咐道,「待會兒老太太的靈柩出了家門,記得要在屋裡的各個角落撒上大米,不能動,等到明天一早,再拿新笤帚歸攏起來,扔了也行,留下也行,扔就扔得遠遠的,留就留在廚房角落,聽懂沒有?」
張正東辦事細緻,自然用不著反覆提醒。
陰陽先生看時辰差不多了,就將陶盆遞給江連橫,又分別給四風口派活兒,誰提燈籠,誰打幡兒,全都安排好了,方才款步走到院門前,比比劃劃,低聲念叨兩句,隨後又轉回來,接著念叨: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頭頂八卦,腳踏魁罡,吾奉玉皇,差我起喪,今日出靈,化為吉祥!」
「槓夫進門,給老太君抬棺啦!」
話音剛落,就見十六個青壯年順著院門魚貫而入。
這一班槓夫,個頭高大,臂膀厚實,頭上戴的是紅纓帽,身上穿的是抬死人的綠架衣,看起來威風凜凜,很有氣勢。
非要說有什麼不足之處,那就是這身衣裳不太合體。
但這也很正常,槓房的架衣都是固定的,沒有人會量身定製,也沒有槓夫會自己準備行頭。
院門外,先放了兩串兒鞭炮。
隨後,眾人走進靈堂,先用小槓將靈柩請出門外,後換大罩十六人槓,再請四十八名槓夫,恭送老太太上路。
那位問了,你這口棺材才多大,用得著這麼多人抬槓麼?
殊不知,槓夫要抬的可不只是靈柩,還有一頂引魂轎,一座影亭,以及若干匾亭,這些都是槓夫要乾的活兒。
所謂影亭,其實是個新鮮玩意兒。
過去沒有照相技術,死者自然沒有遺像,後來相片越來越普及,送葬時就多了這麼個東西。
小富之家,常由孝子懷抱死者遺像,走在靈柩前送葬。
江家是大富大貴,要專門找人做個影亭,用來承載許如清的遺像。
此外,江家這頂棺罩也非同小可,鋪天蓋地,遠遠望去,就像一座小房子似的,將許如清的靈柩罩得嚴嚴實實,不誇張地說,裡面就算再裝幾個人都有富餘。
整個送葬隊伍,就圍繞著這頂大棺罩前後排開,一眼望不到盡頭。
「孝子上前!」
陰陽先生又把江連橫叫來,低聲提醒道:「江老闆,聽清楚了,我念一句,你念一句。」
江連橫點頭說好,緊接著就開始高聲頌念起來。
「頭頂青天腳踩山,孝子賢孫跪靈前,陰陽兩隔塵緣斷,摔碎陶盆送親安。」
「摔盆落地一聲響,從此陰陽各一方!」
「啪!」
陶盆落地,碎得不能再碎了。
吹鼓班立時奏響大樂,銅鑼開道,啟程上路。
哭喪隊隨即跪地哀嚎:「哎呀我說老太太,你咋這麼狠心,年關還沒過,你說走就走啦!」
陰陽先生苦苦勸道:「逝者安息,往生極樂,孝子賢孫,節哀順變!」
「讓我再看老太太一眼吧!」
「來人來人,快給她攙過去緩緩!」
全都是戲,大家也知道是假的,但哭喪隊也不白給,悲腔悲調,就這麼嚎上一路,假的也成真的了。
鬧了沒多久,送葬的隊伍終於邁步出發。
這時節,天也蒙蒙亮了。
眾人離開江家胡同,途徑大北關過街,朝著奉天城外徐徐行進。
一路上哀樂不斷,嘀嘀嗒嗒,送喪的隊伍排開陣仗,從前到後,一字排開二里地,任誰瞅見都忍不住搖頭興嘆。
「咣——咣——咣!」
大銅鑼重敲慢打,很快就引來了無數市民圍觀。
送葬隊伍最前面,是三丈六的銘旌幡,後面跟著紙人紙馬,開路鬼、打路鬼,還有秦瓊敬德,哼哈二將等等諸神。
再後面是跟班執事,分列兩行,手持旌羅傘蓋,又打著肅靜、迴避的牌子。
吹鼓樂班,僧尼道姑,童引法鼓,唱念經文。
海新年走在當間兒,手裡拿著個布口袋,每逢十字路口,就從裡面掏出一把紙錢,拋撒出去,紛紛揚揚。
年輕人有膀子力氣,振臂一揮,紙錢扔得比城牆還高。
緊接著,就是江連橫身披重孝,領著江承業,南風西風,跟隨左右。
王正南提著紙燈籠,給老太太照亮幽冥歸途;李正西打著亡魂傘,給老太太遮擋雨雪風霜。
其後是影亭,再後是引魂轎,再後是靈柩棺罩。
趙正北也是披麻戴孝,走在隊伍中間,跟那幾個抬棺的槓夫並肩而行,前後照應著送葬隊伍。
再往後,則是匾亭、紙紮、花圈、輓聯、童子雪柳,以及前來送喪的各路親朋。
江家女眷都坐在車裡。
薛應清和花姐、江雅同乘一輛,並由老刀掌舵開車。
莊書寧和程芳、穀雨同乘一輛,並由康徵掌舵開車。
汽車窗簾緊閉,周圍跟著十幾個保鏢,將這些女眷與其他親友遠遠隔開。
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驚動城北,附近的百姓全都爭相出來看熱鬧,也有不少人跟著自發送行。
李正西早有安排,命令小靠扇的提前守在各個路口,每當眾人經過,便立刻燃放鞭炮,是為驅散攔路惡鬼。
一路上緊趕慢趕,直走到天光大亮時,方才出離了大北關城門洞。
送喪沒有送到墳地的,下葬的時候,也並非什麼人都能在場,更何況從這到龍山腳下,還有相當一段路程,大家誰也不是沒事兒乾的閒人,心到神知,送到這裡,那就差不多夠格了。
於是,許如清的靈柩一過城門,送葬的隊伍就立馬短了半截兒。
絕大多數親友,到這也就散了。
偶有幾個老交情,還想跟著繼續往前送送,也都被江家婉言謝絕,先請他們回城裡去,等到晚上再設宴款待。
如此一來,送葬的隊伍里,除了花錢聘請的僱工以外,就只剩下江連橫的實在親戚和門徒弟兄了。
眾人繼續朝著城郊東北方向徐徐行進。
將近晌午時分,終於來到了龍山腳下。
可就在這時,送葬的隊伍卻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老刀踩住剎車,眉頭緊鎖,搖下車窗,探頭沖前邊兒踅摸兩眼。
薛應清坐在副駕駛上,輕聲問:「是不是快到了,再往前,路不好走,該下車了吧?」
「嘶,不像啊……」老刀嘟囔著說,「這才剛到山根底下,前面是大道,還沒到上坡的時候呢!」
另一邊,康徵也跟著搖下車窗,滿臉困惑地朝這邊望過來,似乎也沒搞懂出了什麼狀況。
「我過去問問。」
薛應清坐不住了,剛想推開車門,卻見北風正從前面一路小跑過來。
「怎麼回事兒?」眾人忙問,「為啥突然不走了?」
趙正北徑直跑到副駕駛窗前,冷靜且迅速地說:「薛掌柜,我哥叫你們現在馬上調頭離開。」
薛應清皺眉問道:「我上哪兒去?」
「北大營。」
「開什麼玩笑,那是軍營,咱們能隨便進去麼?」
「你們不用進去,到那附近就行。」趙正北說,「我跟弟兄們打過招呼了,你們在那附近,保證絕對安全。」
薛應清立時反應過來,忙問:「什麼意思,前面怎麼了?」
趙正北從袖口裡順出一把大沽造鏡面兒匣子,低聲說:「我也不知道是打哪兒來的消息,但我哥說了,待會兒抬棺上山,半路有坎兒,叫你們抓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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