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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枝枯花謝

  第842章 枝枯花謝

  薛應清素麵朝天,身穿一件純黑色大衣,領口豎起來,遮住半張臉,腦後的髮髻只別著一根簪子。

  除此以外,整個人渾身上下,便再無任何裝飾,沒有穿金戴銀,也沒有塗脂搽粉。

  透過一抹淡淡的寒氣,依稀可以看見她那雙紅腫的眼睛。

  她還是那麼漂亮,只是有些失神,仿佛是被風吹進來的,搖搖晃晃,完全沒了往日的神采。

  江雅最先跑到她面前,幾乎嚇了一跳,忙問:「乾媽,你病了?」

  薛應清反應遲鈍,呆愣許久,方才點了點頭,剛點兩下,忽又搖了搖頭,最後卻問:「你剛才說什麼?」

  江雅沉默,眼裡滿是擔憂。

  很快,花姐、書寧、程芳和穀雨四人,也從大宅里迎出來,紛紛走過去輕聲寬慰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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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應清的目光有些失焦,也不知到底是對誰說的,只顧喃喃低語道:「我來看看我師姐……」

  江雅點點頭,攙著她說:「走吧,我陪你過去。」

  花姐等人見狀,自然也都緊隨其後。

  不過,與其說是大家陪著她過去,倒不如說是大家領著她走進靈堂才更為恰當。

  薛應清似乎很不情願,越是靠近靈堂,腳步就越沉重,到最後,大家幾乎是抬著她,才能勉強繞棺行走一圈兒。

  及至此時,早已淚如雨下。

  大家擔心她承受不住,便連忙提議道:「不行就別看了,省得受刺激。」

  薛應清把身子倚在江雅懷裡,立馬搖了搖頭,說:「還是看看吧,再不看,以後都沒機會了。」

  眾人苦勸未果,只好推開棺蓋,攙著她緩緩走到近前。

  薛應清渾身顫抖,只朝那棺內瞥了一眼,就猛地撲過去,把臉埋在臂彎里,伏在棺蓋上失聲痛哭。

  「姐!」

  一聲悲鳴,聞者落淚。

  薛應清像個空心的瓷娃娃,掉在地上,整個人都碎了。

  她哭得近乎窒息,像剛從娘胎里出來、即將承受人世苦楚的嬰兒一般,嗓音沙啞,著了魔似地碎碎念道:「姐,你捨得我麼?你說話呀!你捨得我麼?」

  江雅和花姐原本已經過了最傷心的時候,一聽這哭聲,便又忍不住潸然淚下。

  三人悲悲切切,情難自已。

  莊書寧見狀,連忙湊過去招呼道:「快別哭了,趕緊把人攙開吧!」


  江雅和花姐點點頭,一邊幫薛應清順氣,一邊拽著她試圖離開靈堂。

  可是,薛應清卻拼命抱住棺材,死活也不肯撒手,突然又從兜里掏出一把金銀首飾,胡亂丟進棺內,泣不成聲地哭喊道:「姐,別再受苦了!」

  程芳站在不遠處,見此情形,不由得頻頻搖頭,小聲嘀咕道:「心誠神至,上供人吃!這是何必呢?多糟踐東西呀!」

  穀雨皺了皺眉,並不言語搭腔,只是默默地邁開腳步,站得離她遠些。

  ……

  另一邊,大宅門前屋檐下。

  江連橫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回過神來,發覺老刀和康徵還站在面前,隨即側身招呼道:「那就屋裡談吧!」

  老刀站在原地,沒有要進屋的意思,轉而卻問:「東家,聽說你手上有三顆瓢兒,跟老太太的死有關?」

  江連橫一怔,點點頭說:「是,老太太就死在那三個人手上。」

  聞言,老刀和康徵相視一眼,齊聲追問道:「東家,方便讓咱們看看麼?」

  江家之前曾數次派人去請薛掌柜,雖然人沒請來,但也帶去了不少消息。

  老刀不會平白無故地提起這件事,想來必定是受了薛應清的囑託,打算徹查許如清的死因。

  江連橫沒有任何理由回絕,於是立馬叫來海新年,又沖老刀和康徵招呼道:「瓢在後院,跟我來吧!」

  眾人繞過大宅,走到後院兒牆根底下,卻見那有一口地缸,缸里滿是殘冰積雪,如同一隻天然冰櫃。

  海新年走過去,掃開冰雪,從裡面拎出一方包裹,擱在地上拆開,將三顆凍成絳紫色的人頭整整齊齊地碼放起來。

  儘管是深冬臘月,氣溫嚴寒,人頭沒有徹底腐壞,但死物畢竟是死物,又隔了這麼長時間,三人臉上的面容也早已扭曲不堪,根本談不上栩栩如生,只保存了各自最明顯的面部特徵。

  江連橫用腳尖指著那三顆人頭,說:「我問過霍老鬼的手下,都說不認識他們,尤其是這兩個人,我碰見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在搶老太太的貂皮大衣,應該只是圖財,不像是來尋仇的,但這個人有點奇怪,他把我喊成了我爹的名字……」

  話還沒說完,就見康徵忽然從懷裡掏出一部可攜式照相機,蹲在地上「咔嚓咔嚓」地拍攝起來。

  江連橫一愣,怪自己沒早點想到這辦法,以便能更好地保存兇犯的面相,又覺得那照相機實在精巧,只比手掌略大一些,便忍不住問:「你這是什麼?」

  「徠卡牌的,」康徵邊照邊說,「德國貨,今年最新款。」

  江連橫不禁感慨道:「洋貨還是好啊,幾年前還是大磚頭呢,現在竟然這么小,我要是早點想到就好了。」


  「沒關係!」康徵拍完照片,站起來說,「東家,你只管全心對付秦懷猛,像這種事情,交給我們去解決就行了。」

  江連橫莫名鬆了口氣,接著又問:「你們要談的就是這事兒?」

  這一次,康徵沒有言語,老刀卻很坦誠,開門見山地說:「東家,實不相瞞,我們打算退夥了。」

  「退夥?」

  江連橫面色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

  但在這種時候提出退夥,想要砸鍋分家,則無異於倒戈背叛,就算薛應清給江家投過資金,就算薛應清論輩分是他的小姑,就算他們倆曾經聯手刺殺榮五爺,也無法粉飾臨陣脫逃的事實。

  千日交心千日好,一日恩消義成灰。

  有那麼一瞬間,江連橫切實動了殺心,因為相比於強敵,他更痛恨叛徒,哪怕只是退夥的念頭也不行。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當著老刀和康徵的面,親自手刃薛應清,而且並不憚於以最殘忍的方式。

  這是他的天性,儘管隱藏得很好,但卻始終都不曾改變。

  幸虧康徵及時補充道:「東家,你別誤會,我們說的退夥,肯定不是現在就是了。」

  老刀也說:「規矩我們懂,大敵當前,血仇未報,陣前打退堂鼓的事兒,掌柜的干不出來,我也干不出來。總而言之,我們會竭盡全力,幫江家渡過這次難關。不過,等到江家順利平穩下來的時候,我們也差不多就該走了。」

  康徵接著又說:「當然,我們掌柜的之前投給江家的資金,無論本金還是分紅,以後也都不再要了,還有松風竹韻的房產地契,包括買來的華洋小姐和看場弟兄,也全都留給江家,我們當年是怎麼來的,以後就會怎麼離開。」

  話說完了,兩人靜靜地等著江連橫的答覆。

  海新年見狀,很識趣地藉口離開。

  江連橫沉吟半晌兒,忽然問:「如果能夠順利渡過這次難關,你們為什麼還要走?」

  康徵愣了愣神,頗有些為難地解釋道:「東家,你也知道,我們掌柜的當年決定跟你來奉天,說是為了避避風頭,但最重要的原因,其實還是因為老太太在這,如今老太太走了,我們掌柜的也就沒心思繼續留在奉天了。」

  話到此處,又聽見大宅前院兒傳來一陣陣哭聲。

  江連橫很想說,他們之間,其實也算半個親戚,至少薛應清還是江雅的乾媽,但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他是當家話事人,若以這種姿態求人留下來,那就沒意思了,這個家遲早也得散。

  畢竟,真心想走的人,無論你說什麼都沒法挽留。


  如果說關內江湖以幫派師徒而論,龍頭皆稱「大師爸」或「老頭子」;那麼關外江湖則以家庭親戚為基礎,或許是闖關東大潮的緣故,凡是在白山黑水之間混的,絕大多數往上數不到三輩,根基太淺,枉論宗族,所以瓢把子皆稱「當家的」。

  既然是當家的,心裡就難免有點執念,總是不希望家就這麼散了。

  見江連橫許久沒有回應,康徵忍不住又道:「東家,在此期間,無論你有什麼吩咐,我們都會盡力照辦,絕不會因為打算退夥,就開始出工不出力,這你儘管放心。」

  「我沒什麼吩咐的,」江連橫說,「你們能守住八卦街的場子,就算不錯了。」

  老刀聞言,連忙追問道:「怎麼,有人要打『松風竹韻』的主意?」

  「目前還沒有,但你們擋住人家的財路了。」

  「這話怎麼講?」

  江連橫嘆聲道:「秦懷猛仗著小東洋的扶持,借用維持會威逼利誘,脅迫八卦街和雪街十七家商鋪,聯手轉讓給鬼子經商,我看過南風帶回來的名單,松風竹韻的場子被夾在當間,左鄰右舍都在其中,照這勢頭發展下去,松風竹韻早晚也會被吞併,所以你們能看住自己的場子就行了。」

  康徵有點不放心,只看住八卦街的場子,幾乎等同於沒有為江家出力,於是便戰戰兢兢地問:「東家,那咱們想要退夥的事兒……你怎麼看?」

  老刀雖然沒說話,目光卻也盯著江連橫,在等他的答覆。

  兩人都是懂江湖規矩的,知道想要退夥,必須得由當家的點頭同意,否則就是叛變,最好的結果也是三刀六洞,最壞的結果就是反目成仇,大家都不願鬧到那般尷尬的境地。

  江連橫沉吟半晌兒,依然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只是說:「我再考慮考慮,等平了秦懷猛再說吧!」

  康徵和老刀見狀,也不敢再咄咄逼問,畢竟事發突然,任誰都得緩一緩,好有個心理準備。

  不多時,三人相繼離開後院兒。

  海新年就在大宅東側等著,見乾爹出來,知道後院兒那三顆人頭沒用了,就連忙跑過去善後處理。

  這時候,天色已經擦黑,庭院裡的哭聲也漸漸轉為啜泣。

  靈堂內燃起香燭明燈,飄飄忽忽,恍如一場大夢。

  薛應清已經換上孝衫,正在江雅的陪同下,跪在棺前給師姐燒紙,眼底里淚光流轉,更顯得分外動人。

  要想俏,帶點孝——老話果然不虛。

  江連橫緩緩朝她走過去。

  薛應清聽見動靜,微微側過臉,隨即起身迎過來。


  她沒有提起退夥的事兒,也沒追問師姐的死因,更沒有埋怨江連橫照顧不周,她只是緩緩抬起哭腫的雙眼,輕聲問:「我師姐葬在哪裡?」

  江連橫頷首,低聲回道:「龍山腳下,跟我爹葬在一起。」

  薛應清沉默許久,似乎有些不甘,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輕聲說:「也算遂了她的心愿了。」

  說完,便又轉身回去,繼續跪在棺前給師姐燒紙。

  江連橫也沒停留,跟著走過去,站在薛應清身後,沖花姐等人使了個眼色,叫她們先回屋去準備晚飯。

  眾人默默離去,帶起一陣風,吹得堂前香燭忽明忽暗、搖曳不定。

  薛應清就在這明暗交錯的燈影下,追憶往昔,暗自飲泣。

  江連橫不願打擾,只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便囑咐女兒江雅好好照顧薛掌柜。

  正要轉身離去時,卻又忽然發現薛應清的耳後有些異樣,定睛觀瞧,竟然是一縷白髮。

  江連橫著實愣了一下。

  長久以來,薛應清就是臆想之美的代名詞,不只是他這麼認為,而是所有見過薛應清的人都這麼認為。

  這女人狡黠多變,可以雍容華貴,可以輕佻風騷,既能楚楚可憐,也能潑辣刁蠻,都是假的,都是逢場作戲。

  她把男人當成牲口戲耍,只需動一動眉眼,就是男人項上的斷頭刀,讓他們抓心撓肝,明知前頭是個火坑,也要硬著頭皮往裡跳,過把癮就死。

  即便年近四十,也依然風韻猶存,遠非庸脂俗粉所能媲美。

  久而久之,江連橫甚至有種近乎荒謬的錯覺,認為薛應清會青春常在,永不衰朽。

  但他錯了,大家實在都是凡人。

  根朽枝枯,枝枯花謝,許如清辭世之日,即是薛應清凋零之時。

  從今往後,她再也沒有攀比較勁的對象了,那些脂粉紅裝、綾羅綢緞,再也無法令她提起任何興趣。

  師姐走後,她便心如死灰,連帶著內里的精氣神也全都散去。

  江連橫終於確信,這一晚,薛應清忽然就老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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