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攻心為上
第843章 攻心為上
「孟先生,快請進,總算把您給盼來了!」
三天後,時間正是下晌,大雪紛紛揚揚,孟鐸頂著寒風前往平安通207號,登門拜訪秦懷猛。
老天爺作妖,原本他也不想趕在這鬧天的時候過來,但最近公務繁忙,全因為這場大雪,方才空出半天清閒,於是就提前打了電話,約好時間,準時準點前來敲門。
秦懷猛還是一身黑色長衫,外頭罩著一件棉馬褂,聽說貴客來了,連忙帶著僕人親自走到玄關迎接。
孟鐸也沒客氣,畢竟是個官差,平時在外人面前,總得有點架子,不能慫了,一慫,別人就覺得你好欺負,最後往往連很多公務都沒法照常進行。
正所謂無奸不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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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差蠻橫,很多時候也是被這幫奸商逼出來的。
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燈,誰也別挑誰的禮兒。
孟鐸站在玄關處,撣了撣肩上的雪,脫下大衣,轉手遞給秦懷猛身邊的僕人。
那僕人三十多歲,看起來不太機靈,眼裡沒活兒,直愣愣地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讓他幫忙去把大衣掛起來呢!
秦懷猛見狀,面露不悅,當即沉聲訓斥道:「張朔,你怎麼回事兒,下次長點眼力見!」
說完,又連忙沖孟鐸賠笑道:「孟先生,您看看,我都把這幫下人慣成什麼樣了,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奴大欺主呀!」
孟鐸倒不介意,擺擺手道:「沒什麼,還得說是秦老闆禮賢下士,寬以待人吶!」
「慚愧,慚愧!」
兩人一邊寒暄客套,一邊並肩朝屋內走去。
張朔也沒說話,將大衣團起來抱在懷裡,走到門口,探頭沖外面掃了幾眼,這才把房門關上。
另一邊,孟鐸走進屋內,就立馬四下張望起來。
這棟洋房雖然精巧,但確實不夠寬敞,跟江家大宅簡直沒法比,不僅小,而且總讓人感覺少了點生活氣息。
不過,房間裡很安靜,甚至靜得有點瘮人。
一者屋裡的僕人不多,目下能看見的,只有三兩個而已;二者沒有女傭,女人都愛犯嘮叨,話密,男人多半慣於沉默,有話則講,沒話就老老實實地站在旁邊,大老爺們兒總在主家面前絮叨,也不是那麼回事兒。
客廳里窗簾緊閉,棚頂上亮著吊燈。
孟鐸應邀坐在沙發上,忍不住打趣道:「秦老闆,外頭陰天下雪,你還把屋裡捂得這麼嚴實,真不心疼電費啊?」
秦懷猛不慌不忙,笑了笑說:「嗐,我這不也是為了您的方便麼。」
「為了我的方便?」
「對呀!」
秦懷猛笑著說:「您是官,我是商,咱們倆在這屋裡談事兒,院門又是鐵柵欄,保不齊有那眼賊的一走一過,看見了,回去胡說八道,要是再給您造成點不良影響,那我可真就是罪該萬死了。」
孟鐸聞言,不禁笑道:「行啊!秦老闆,你這點小心思,全都用在我身上了。不過,你不用奉承我,我還談不上是官,充其量就是個刀筆小吏,也沒人費心去造我的謠。」
「那可未必!常言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以後的事兒,誰能說的准?您今天過來找我,那是拿我當個人,沒準以後再想見面,我就得在您家的門房裡候著了。」
秦懷猛一邊說,一邊招呼張朔去準備熱茶。
孟鐸四處看了看,忽然岔開話題,問:「秦老闆,這不是你的宅子吧?我剛才來的時候,怎麼看見那門牌上寫的是『齋藤公館』呢?」
「實不相瞞,這是我朋友的房子。」秦懷猛坦誠道,「前段時間,城裡實在太亂,也是為了安全著想,所以就暫時搬到這邊來了。」
「那你自家的宅子在哪兒?」
「大東關,洋車行附近。」
「哦,現在仗打完了,秦老闆打算什麼時候搬回去呢?」
「暫時還沒想好,再看看吧!主要是目前家裡生意的重頭在租界這邊,常來常往,留下來也比較方便!」
說話間,張朔端著兩碗熱茶走了過來。
秦懷猛恭敬相讓,接著又說:「孟先生,上次親善會一別,多有怠慢,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呀!」
孟鐸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兩口氣,說:「那倒沒什麼,我就是有點好奇,武田信是南鐵調查部的理事,你是辦洋車行和典當鋪的生意人,他找你談什麼呢?」
「嗐,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聊聊那十七家商鋪轉讓給東洋僑民的事兒。」
「那是應該找你聊聊。」
孟鐸突然變了語氣,翹起二郎腿,略顯揶揄地說:「秦老闆屬實有點能耐,這邊瞞著商埠局,那邊就暗中撮合了十七家店鋪,聯手轉讓給東洋人,怪不得他找你聊呢!」
秦懷猛故作慌亂,連忙澄清道:「別呀,您這話是怎麼說的,我可從來都沒打算瞞著商埠局啊!退一步講,就算我想瞞著,這麼大的事兒,我也瞞不住呀!更何況,店鋪轉讓流通,本就是商業常態,我……我也犯不上去商埠局麻煩您吧?」
「秦老闆,你跟我裝傻?」
「不敢,不敢。」
「那你應該知道,省府有公文在先,奉天商民不得私自租售土地給外國僑民,如有相關交易,需提前去官府報備,等候審批,如果擅自做主,官方概不承認,而且還要按通敵賣國罪論處。你也不是頭天做生意了,敢說你不知道?」
「哎呀,我說孟先生,咱別這麼嚴肅行不行?」
秦懷猛立馬換上笑臉,身子一斜,往前湊了湊,低聲說:「您看,這屋裡現在就咱們倆,有什麼事兒不能好好商量呢?」
「商量什麼?」孟鐸明知故問。
「您剛才說的省府公文,我確實知道,但這筆交易目前正在醞釀,不是還沒敲定麼。您儘管放心,該走的流程,我一樣也不會少。我可聽說過,您的東洋話說得好,在商埠局專門處理華洋糾紛,到時候我還得找您多多幫襯呢!」
「幫襯?」
孟鐸笑著擺了擺手:「秦老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實話告訴你吧,自從我當差以來,民間租售土地給東洋人的請求,省府從來就沒同意過,你這次撮合十七家商鋪轉讓給東洋僑民,商埠局更不可能同意,我勸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秦懷猛卻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您沒聽說麼,張大帥已經跟東洋人簽下密約了,這裡面就有東洋僑民的商租權和雜居權,事關國信,還能有假?」
「我是聽說過,」孟鐸點了點頭,「但這件事要怎麼執行,什麼時候開始執行,市政公署正在商議,目前還沒有定論。」
「所以說呀,今後還得托孟先生多多照顧!您放心,規矩我懂,該給您的那份兒,我早就準備好了!」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公家不同意,誰也沒辦法,如果私下交易,那就是通敵賣國,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我說孟先生,在商言商,咱能不能別總提賣國呀?」
「怎麼,你也知道這話不好聽?」
孟鐸雖然就讀於東洋人創辦的同文商業學校,但畢竟也是省府官差,而且剛畢業沒幾年,總是有些銳氣,對秦懷猛這類人難免有些鄙夷。
然而,秦懷猛卻自有一套說辭:「孟先生,您雖然沒留過洋,但也算是喝過洋墨水的人,那些平民百姓,見識短淺,張嘴閉嘴就是漢奸賣國賊,他們轉不過來這道彎兒,難道您還想不明白麼?我也是為了奉天的工商業著想啊!」
孟鐸皺了皺眉:「不是,你怎麼會有這種錯覺呢?」
「這不叫錯覺,這叫目光長遠。」
「簡直匪夷所思!」
秦懷猛笑道:「想必您也知道,東洋本土有不少鷹派,屢次想要挑起戰端,禍害奉天百姓,咱們兩國關係好的時候,還能堪堪維持和平,但以後會怎麼樣,誰能說得准?洋人沒那麼壞,他們只是想跟咱們做生意,既然是做生意,有買就有賣,大家互相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即是我,我即是你,這樣不就打不起來了麼?這就叫天下大同!」
「嘶……」
孟鐸喝了一口茶水,凝眉深思,並未出言打斷。
秦懷猛接著說:「現在總有些大老闆,動不動就說什麼,要保護民族工商業,真是笑話!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商業競爭本就是天經地義,真要想保護,乾脆全都回小作坊得了,還辦什麼工廠呢?您看這電燈電話,飛機大炮,哪樣不是洋貨?真要像他們那麼搞,什麼都要保護起來,那跟清廷有什麼兩樣?」
「可如果人人都像你這麼想,華人的生意怎麼辦,以後還有誰會去辦工廠,搞實業救國?」
「實業救國?」
秦懷猛冷哼道:「說是實業救國,結果掙來的錢,不還是落到那些大老闆的手裡了麼?」
這話就像一把鋼刀,狠狠戳進了孟鐸的心窩裡。
他是苦過來的,之所以淪為孤兒,就是因為爹死得早,當媽的交不起地租,耕地被老爺收了回去,從此變成流民,四處漂泊,沿街乞討,最後媽也死了,留他一人,幸虧被西風護著,又被南風挑選,收到江家的資助,方才逆天改命,終於活出了人的模樣。
秦懷猛見孟鐸眼神發直,知道他心有共鳴,於是又連忙補充道:「唉,我就是個生意人,有幾間店鋪,想要轉讓給東洋僑民,真沒什麼壞心思,更談不上漢奸賣國賊。您說說,那些洋貨是不是又好又便宜,大家都能負擔得起,老百姓也能過上好日子,這不好麼,我覺得挺好,這是善舉呀!」
好一個文過飾非,黑的愣是說成白的,這大漢奸倒是很能給自己開脫。
孟鐸沉默許久,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便搖搖頭說:「秦老闆,扯遠了。」
「唉,我這也是有感而發,還請孟先生不要見怪。」
「談不上見怪,你的說法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但我不是來跟你談這事兒的,還是說說那十七家商鋪吧!」
「孟先生想聽什麼,秦某一定知無不言。」
「你們計劃什麼時候簽訂轉讓合同?」
秦懷猛沉吟片刻,低聲估算道:「先前大家開過會,為了統籌方便,預計等到過年以後,就會簽訂合同了。」
「你不介意我現在就把這件事匯報給商埠局吧?」孟鐸問。
秦懷猛聳了聳肩:「既然早晚都得經過公署同意,那就全聽孟先生的安排吧,只希望您到時候能幫我美言幾句。」
「我盡力。」孟鐸含糊兩句,隨即起身要走,「就這樣,我不多打擾了。」
「著什麼急,留下吃頓便飯再走吧?」
「不用了,我今晚約了人。」
秦懷猛緊隨其後,走到玄關時,忽然提議道:「雪下得這麼大,您要去哪兒,我讓司機送您過去吧?」
張朔也跟過來,把呢絨大衣還給孟鐸。
孟鐸一看,大衣皺皺巴巴的,臉色就有點不滿,堅持回絕道:「秦老闆留步,我自己走就行了。」
說罷,立馬轉身推開房門。
北風煙雪,頓時撲面而來,孟鐸收緊衣領,回身道了聲謝,便跺著腳朝街對面快步走去。
張朔立即關上房門,悄聲問道:「秦爺,這小子還留麼?」
秦懷猛點點頭說:「留,必須要留,咱們現在雖然占了點便宜,但那是因為江連橫之前沒有準備,現在他們已經緩過了這口氣,真要硬碰硬的話,咱們還差點意思,必須得讓他們自己先亂起來,他和那個靠扇幫,都是江家的突破口。」
張朔撇了撇嘴。
他當然無所謂,秦爺怎麼吩咐,他只管照辦就是了。
孟鐸走後,秦懷猛便迅速返回屋內,順著樓梯直奔頂層閣樓。
這棟洋房說是三層,其實只有兩層半,若從外面看,最頂層的閣樓只有一個尖角,屋子也不算大,可是推開房門一看,裡面卻滿滿當當地塞了十幾號人。
秦懷猛一推門,眾人便轟隆隆地站起身,但房梁太低,只能貓著腰,都著急想要出去鬆快鬆快。
窗簾依舊緊閉,有個弟兄正趴在窗邊,小心翼翼地向街對面張望,聽見動靜,便立馬轉過頭來,低聲稟告:
「秦爺,江家的招子已經盯住這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