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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根朽枝枯

  第841章 根朽枝枯

  轉過天來,江連橫起得很晚。

  幾位軍官也真沒拿自己當外人,徹夜宿醉,放浪形骸,一個個鼾聲如雷,震得滿屋子亂響。

  沒人敢去打攪,不得已,只好先把北風叫了起來。

  趙正北知道家裡事多,不宜留客久住,梳洗妥當過後,就準備去叫林之棟等人起床。

  結果剛到門口,東風又來找他,說大哥大嫂叫他過去有事商量,問是什麼事,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趙正北也沒追問,轉身就奔二樓正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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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這房門一關,就是半個鐘頭,至於三人到底在屋裡談了什麼,權且不在話下。

  大約九點多鐘,幾位軍官陸續起床,每人喝了兩碗熱粥,緩緩精神,都挺不好意思,覺得昨晚有點過了,酒後失態,難免鬧出了不少洋相,於是就托北風去請江連橫,準備起身告辭。

  江連橫常跟行伍之人打交道,自然沒有見怪,只問幾位老總昨晚睡得怎麼樣。

  大家都說好,談笑間,便已相繼走出大宅。

  當兵的出門在外,四處漂泊,能有機會回趟省城不容易,又趕上戰亂平息,快過年了,大家都各自有事要忙,家近的抓緊回去看看,家遠的也要去電報局給爹娘報個平安。

  一邊是假意挽留,一邊是真心要走,雙方三辭三讓,客套了小半天,終於散了。

  江連橫吩咐北風送行,開著自家的汽車,把林之棟等人挨個送了回去。

  ……

  軍官走後,江連橫沒有要出門的意思,而是返回客廳,又叫南風過來詢問情況。

  昨晚,王正南約了幾個商會的朋友,打探東洋人的商租消息,得到的情況與孟鐸所言別無二致。

  可以肯定的是,八卦街和雪街的確有十七家商號店鋪,準備轉讓給東洋僑民。

  但這十七家商鋪背後,其實只有十二位老闆。

  而且,大家轉讓的理由也各不相同。

  有些人是存心巴結小東洋;有些人則是生意不濟,想要出手,恰好開價公道,就乾脆轉讓給了東洋僑民;還有些人是被逼無奈,不堪維持會頻繁騷擾,索性長痛不如短痛,把店鋪讓出去,換個清閒太平。

  當然,這些只是坊間傳聞。

  真實情況到底如何,恐怕只有他們自己才最清楚。

  王正南交出名單,刻意強調道:「哥,別人的情況,我不敢確定,但馮崇這個人,你應該知道,就是馮保全的兒子,如果從老太太那邊論的話,你跟她還算是姑舅哥們兒呢!」


  「他家什麼情況?」江連橫問。

  「老馮家的生意,向來不錯,雪街這間店鋪是他家的分號,實在沒理由轉讓出去。」王正南嘆了口氣,「不過,再好的生意,也扛不住維持會成天過去搗亂,他是迫不得已,就算不肯轉讓,這生意也沒法做了。我記得,上次馮保全來的時候,還跟咱們提起過這件事呢!」

  江連橫想起來了,點點頭說:「是有這麼回事兒,但我現在沒法兼顧太多,只能讓他們先忍忍了。」

  「可是……哥,老馮家是交過保險的,還跟你沾點親戚,咱們要是只收錢,不管事兒,長此以往,恐怕有損信譽呀!」

  「那就去找他們談談,只要解決了秦懷猛,老竇他們根本成不了氣候。」

  「讓他們暫緩交易?」

  「對!」

  江連橫把名單還給南風,接著吩咐道:「這樣吧,你待會兒跟西風出去一趟,找到這幾家老闆,就說是我的意思,讓他們把交易的事兒,儘量往後拖一拖,有生意不濟的,可以來找江家借錢,我也不收他們利息。」

  「那要是他們不同意呢?」王正南問。

  江連橫眼皮一跳,靜默片刻,沉著臉說:「你把這名單給東風一份。」

  王正南抿了抿嘴,似乎欲言又止,隨即點頭答應下來。

  幫派火併,商民遭殃。

  值此關頭,這十二位老闆必須要選邊站隊,再想兩頭討好,結果只能是兩頭得罪。

  江連橫也沒有辦法,他必須盡力拖延這筆交易。

  否則的話,一旦交易達成,秦懷猛立功,勢必就會在武田信那裡得到更大的扶持,時間拖得越久,秦家就越是難以解決。

  江家和秦家,都已超脫了地痞流氓的範疇,是真正意義上的江湖黑幫。

  若是地痞流氓,彼此間有些紛爭,反倒簡單了——互相約個地點,帶上手下的弟兄,排開陣仗,拿著朴刀,痛痛快快地干一仗,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贏家通吃,輸家滾蛋,簡單且爽利,根本不需要那麼多的勾心鬥角。

  但是,江連橫和秦懷猛不同,他們倆都是穿長衫、戴禮帽的體面人,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

  殺人紅塵中,脫身白刃里。

  手染鮮血,面上無塵,方為龍頭做派!

  ……

  吃過晌飯,王正南和李正西就帶著江家的意思,扮上紅白兩張臉,出門找那十二位老闆挨個商談去了。

  等不多時,方言來電,說雅思普生在遼南傳回消息,槍械沒有問題,兩把花機關和若干盒子炮,最快五天之內送達,但需要先款後貨,如果確定無誤,現在即可開始籌辦。


  江連橫沒有猶豫,爽快答應下來,緊接著又問:「你昨天告沒告訴薛掌柜,老太太要出殯的事兒?」

  方言反問道:「我找康徵說過了,怎麼,他們還沒去麼?」

  「沒有。」

  「那我再去跟他們說一聲?」

  江連橫嘆了口氣,思忖片刻,沉吟道:「不用了,已經說了那麼多遍,再去催就沒意思了。」

  電話掛斷,江連橫坐在客廳里點了一支煙,隨即側身望向窗外。

  院門敞開著,海新年等人正在門外放哨。

  許如清的喪事早已過了最熱鬧的時候,靈棚里冷冷清清,重歸寂寞,老太太就躺在那兒,似乎在等小師妹過來看她。

  但這段時間裡,薛應清卻始終沒有露面。

  除了那天晚上,老刀等人在南城馳援趙國硯以外,她堂口裡的弟兄,就再也不曾出面幫忙。

  許如清死後,薛應清跟江家的關係,似乎突然變得若即若離了。

  江連橫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其實,在江家的幾位骨幹當中,就數薛應清的堂口最像樣,松風竹韻的生意紅火,權貴子弟往來不斷,老刀子充當壓場炮頭,能耐不比趙國硯差,康徵操持帳目,處理商客關係,也是一把好手。

  誠然,薛應清的生意,是在江家的庇護下發展起來的,但有一點必須承認,薛應清當年也為江家投了不少資金,正因為有她入股,江家才能迅速壯大,一口氣承接了八卦街和雪街的半數地產。

  薛應清自己就有一套班子。

  她跟江家的關係,與其說是拜碼頭,倒不如說是連旗合作來得恰當。

  更何況,按照輩分來算,她還是江連橫的小姑。

  正因如此,江連橫對她始終都很客氣,從來不曾頤指氣使,平時有點髒活累活,也幾乎從不調用老刀等人。

  但是,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江家的「響子」傷亡過半,袁新法等人又相繼斃命,就連外圍的靠扇幫都已元氣大損。

  這種時候,要同時對付秦懷猛和維持會,以及他們背後的小東洋,如果薛應清不肯出力,江家面臨的困難只會更加嚴峻。

  正想著,院門外突然閃過一道人影。

  江連橫微微欠身望去,見是趙國硯帶人回來了,便也快步走出大宅。

  眾人在庭院裡碰頭。

  最近幾天,趙國硯奔走於各處柜上,從「在幫」弟兄當中,選出十幾個練過把式的,用以補充江家人手短缺的問題。


  按照以往的要求,這些人理應立下字據,找人擔保,再經過層層考察,才能成為江家的門裡人,也就是「響子」。

  門裡人直接從江家領餉,很可能幾個月都無所事事,也可能第二天就叫你出門殺人,令行禁止,全憑東家的一念之間。

  挑選這樣的弟兄,本應該慎之又慎,但現在情況緊迫,有些規矩只能變通,有些過堂篩選的老令兒,也只能刪繁就簡。

  說話間,轟隆隆十幾號人,便已湧入江家宅院。

  江連橫親自出面接見,上下打量著一張張稍顯陌生的臉,趙國硯就跟在一旁挨個介紹。

  「東家,這是劉昶,之前在『和勝坊』當火將,幫呂經理催債的,練過兩年拳腳,楊剌子帶過他,人也挺機靈。」

  「哦,兄弟辛苦了。」

  江連橫把手伸向一個猴兒精似的年輕人面前,對方一把攥住,可勁兒晃了晃,說:「東家,節哀!」

  趙國硯沖他使了個眼色,劉昶就連忙撒開手,規規矩矩地退到一旁。

  緊接著,便又介紹起另外一位弟兄。

  「東家,這是張寒,原先在軍械廠做工的,懂槍,後來在廠里打架鬧事兒,被開了,三年前入的幫。」

  江連橫點點頭,上下打量一眼,見對方膚色黝黑,挺高的大個子,卻生得一張娃娃臉,就問他:「你之前跟誰跑的?」

  張寒恭恭敬敬地說:「回東家的話,我之前是跟常老財跑的,在倉庫那邊兒,給家裡看貨。」

  「辛苦了!」江連橫照例伸出手。

  張寒見狀,趕忙把手在前襟上擦了擦,隨後彎腰接應,喃喃回道:「東家辛苦,弟兄們多受您的照應。」

  趙國硯繼續跟著江連橫往前走,順勢抬手介紹道:「東家,這是陳退之,以前在衙門口當差,後來犯了點事,退下來了,老牛以前帶過他。」

  江連橫沒有伸手,眉頭一皺,卻問:「誰給你起的名兒?」

  陳退之略顯茫然,左右看了看,方才回道:「家裡以前托先生給起的名字。」

  江連橫說:「退之不好,你改個名兒,也別叫進之了,乾脆以後就叫陳進吧,怎麼樣?」

  陳進愣了愣神,隨即「噗通」一聲跪伏在地,高聲喝道:「多謝東家賜名,小弟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江連橫擺了擺手,叫他起來,接著又朝其他幾人走去。

  趙國硯把這些人挨個介紹過後,天色已近黃昏,眼瞅著就快到飯點兒了。

  說實話,一口氣介紹這麼多人,江連橫根本就記不住,最多也就混個臉熟。


  近些年來,江家鋪得實在太大,而他身為龍頭話事人,高高在上,又不可能面面俱到,久而久之,便有些「只識將而不識兵」了,這是家大業大所帶來的必然結果,任誰都不能免俗。

  別說是他,就算是趙國硯,對這些人恐怕也未必知根知底。

  眼看著天色將晚,江連橫也沒吝嗇,當著眾弟兄的面兒,朗聲說道:「快到飯點兒了,家裡人多,我也不虛留你們,就讓國硯帶大伙兒找家館子搓一頓吧,我就先不陪各位了。」

  眾人毫不介意,真要有東家在場,反倒有些放不開了,於是就連忙拱手謝道:「多謝東家款待!」

  江連橫笑著擺了擺手,又把趙國硯叫到身旁,低聲囑咐道:「國硯,人醉見心性,你替我好好把把關。」

  趙國硯點頭應道:「東家放心!」

  說罷,轉身就帶著十幾號「在幫」弟兄離開宅院。

  哪曾想,眾人剛走出院門沒多遠,迎面就見一輛黑色汽車疾馳而來。

  大家都認得這輛汽車,知道那是薛應清的座駕,於是紛紛側身避讓,輪胎碾過積雪,發出的聲響也引起了江連橫的注意。

  他在院子裡回過身,恰好看見薛應清的座駕停在大門外。

  未幾,老刀和康徵率先推門下車,跟海新年知會一聲,隨後大踏步走進庭院。

  江連橫微微皺眉,卻見兩人的神情略有些不同。

  老刀板著一張臉,倒不是有什麼不滿,而是他本來就沒什麼表情。

  相比之下,康徵卻顯得格外客氣,仿佛有點慚愧。

  江連橫站在原地,等著兩人緩緩靠近。

  於此同時,樓上的江雅聽見動靜,也招呼著花姐等人出門迎接。

  康徵走到江連橫跟前兒,連聲賠罪道:「東家,實在對不住,最近這幾天,我們掌柜的受到的打擊太大,始終沒緩過來,反而自己還大病了一場,來晚了,您多多擔待吧!」

  江連橫點點頭說:「可以理解,人來了就好。」

  話音剛落,老刀卻又接過話茬兒,嗓音低沉地問:「東家,我們想跟您談談。」

  「現在?」

  老刀和康徵互相看了看,點點頭說:「還是現在談吧,這會兒咱倆也插不上手,掌柜的還有很多話要跟老太太說呢!」

  江連橫聞言,不禁一愕。

  他先前的預感,似乎正在逐步應驗,於是稍稍偏過視線,朝院門外望去,恰好看見車門推開,薛應清也隨之緩緩下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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