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交情
第840章 交情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剛過掌燈時分,餐廳里傳來一陣「叮叮鐺鐺」的杯盤聲響。
江家來了五六個軍官,都是北風的袍澤弟兄,或是講武堂的同期同學。
眾人交情匪淺,看在他的面上,特來隨個份子。
江連橫身為當家之主,自然不敢怠慢,早令人準備好了酒席,並親自上桌招待幾位老總。
餐廳里的人數不多,女眷孩童統統迴避。
海新年帶人在院門外放哨戒備;趙國硯忙著去各處柜上清點人手,準備從「在幫」弟兄里挑幾個有能耐的,用來臨時補充江家「響子」短缺的問題;王正南為了調查那十七家商號店鋪的情況,跟人約了飯局,因此也並未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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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席間除了北風,就只剩下張正東和李正西出面作陪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眾軍官喝得面紅耳熱,話就漸漸密了起來。
有個團長姓劉,喝多了就愛抹擦人,一把按住江連橫的肩膀,強睜開眼皮,大著舌頭說:「江老闆,我跟正北——嗝——那是過命的交情,你是他哥,就是我哥,來,哥,我敬你一杯!」
江連橫哪敢應承,忙說:「不敢當,不敢當!」
可劉團長是個性情中人,話說完了,也不管別人應不應,自己就先端起酒杯,仰頭幹了,隨後雙目緊閉,鼻樑筋著,大嘴咧著,憋了老半天,總算是有了動靜:「哎——呀!」
趙正北等人見狀,忍不住紛紛搖頭:「又整這死出!」
劉團長也不在意,轉過頭來,接著說:「江老闆,節哀順變吧!生死無常,像咱們這些當兵的,成天把腦袋栓褲腰上,早就已經看開了,誰沒了誰,都得正常活,今朝有酒今朝醉,別想太多!」
江連橫點頭奉承道:「那是那是,跟你們行伍之人相比,城裡這點小打小鬧,實在是不夠看的。」
劉團長嘆了口氣,又道:「咱也不用往遠了說,就說前兩天,巨流河陣地,我手底下一連的弟兄,都讓郭鬼子拿炮崩死了,有一個就在我眼巴前,一發炮彈轟過來,彈片就從他這——」他朝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唰就飛過去了,那弟兄倒在地上,不到幾秒鐘,人就沒了!」
有人接茬兒說:「那算好死了,救又救不過來,死又死不痛快,硬生生地活受罪,那才叫慘呢!」
大家連忙附和,一時間感慨良多。
林之棟左右看了看,忽然打斷道:「哎,我說老劉,江老闆家辦喪事,你就別老說死不死的了,咱換個話題,聊點別的,省得江老闆他們傷心呀!」
江連橫忙說:「嗐,不礙事,不礙事,就像劉團長剛才說的,誰沒了誰,都得好好活著,事情已經過去好些天了,咱總得往前看吧?現在戰亂平息,幾位老總也終於能好好放個假,過個太平年了!」
「太平?」劉團長撇撇嘴道,「哪兒來的太平呀!現在郭鬼子的殘部,都拉到北大營去重新整編了,咱們幾個才算抽出點空閒,太平肯定是沒有了,估計等到整編結束以後,還得繼續打!」
「還要入關?」
「那當然,老帥是什麼脾氣,能吃啞巴虧麼,這筆帳肯定是要還回來的,頭一個就是馮基善!」
江連橫點了點頭,接著奉承道:「幾位老總還真是辛苦啊!」
林之棟小聲嘟囔道:「戰亂雖然平了,但郭鬼子倒戈這件事,其實還沒完呢!」
「哦?這話怎麼講?」
「江老闆,您想呀!郭鬼子舉兵造反,能是一拍腦門就決定的麼,他肯定提前就跟各方聯繫過了,要是沒人在他背後煽風點火,恐怕他也不敢造反。現在郭鬼子死了,可他背後的勢力不除,老帥又怎麼能睡得安穩?」
林之棟畢竟是從郭軍那邊反正過來的,似乎知道一些內部消息。
江連橫想了想,說:「我看報紙上寫的是,他跟馮基善聯手反奉。」
林之棟莫名其妙地指了指棚頂,卻說:「馮基善還不是源頭,真正的源頭在北邊兒。」
「毛子?」
「不好說,真不好說……」
林之棟沉吟半晌兒,幽幽嘆道:「反正我估計,老帥恐怕要開始嚴查了,不僅是奉軍內部,還有可能是整個奉天,甚至連帶著京津地界兒,都要嚴查。」
說著說著,又忽然問道:「江老闆,令愛今年多大了?」
江連橫一愣,皺著眉頭說:「閨女已經上中學了,林老總怎麼突然問起這事兒了?」
「哦,也沒什麼!」林之棟說,「我就是想提醒您一下,可得把自家孩子看住了,現在這幫學生,簡直無法無天,聽風就是雨,見火就冒煙,根本禁不住忽悠,老帥這回被毛子坑成這樣,以後肯定要嚴厲許多,千萬別讓咱大侄女到處惹事兒!」
眾人聞言,紛紛大笑道:「小胖,你就操那沒用的心,江老闆的閨女是什麼身份,人家以後是千金大小姐,還能信那些歪門邪道麼,他們那是窮人黨,跟老江家不搭邊兒!」
「嘿,我跟你們這幫大老粗真是嘮不到一塊兒去!」
「咋的,你不是當兵的?」
「我祖上中過進士!」
「快拉倒吧,大清國都完犢子了,你還往哪進?」
「我說的就是這件事兒!」林之棟神情嚴肅道,「旗人都有倒清的,你們怎麼敢確定,那些富家公子哥,沒有信北邊那套學說的,凡事都有可能嘛,這叫防患於未然!」
江連橫聽了,趕忙笑著幫林之棟解圍道:「林老總說的也對,我那姑娘,的確不省心,今年夏天還被抓去下了大牢呢!」
眾人不大相信,忙說:「江老闆開玩笑,就憑您家這勢力,誰敢抓您的閨女呀!」
江連橫擺擺手說:「幾位老總拿我逗悶子,我哪有什麼勢力,閨女被抓是真事兒,最後不還是得求爺爺、告奶奶,才把她給撈出來了麼!」
趙正北聽得稀奇,就低聲去問西風:「三哥,有這事兒麼?」
李正西點點頭說:「你當時不在家。」
話音剛落,海新年突然走進餐廳。
眾人循聲望去,笑著問:「小伙兒,咋的了?」
海新年愣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尋思片刻,卻將目光望向江連橫,問:「乾爹,你們酒還夠喝不,不夠我再去給你們拿兩壇過來。」
江連橫點點頭道:「有多少拿多少,喝不了再說。」
海新年沒有立馬轉身離開,而是趁機湊到西風跟前兒,俯下身,輕聲說:「三叔,外頭有人找你。」
「誰呀?」李正西撂下筷子,神情頗有些困惑。
「好像是靠扇幫的,我不太熟,他說他叫癩子,想找我乾爹說幾句話,我沒讓他進來,他就問你在不在。」
「唔,我知道了,你先去拿酒吧!」
李正西不動聲色,繼續給身邊那幾位軍官倒酒,過了一會兒,方才尋個藉口起身離席。
屋外朔風陣陣,身子一涼,酒醒大半。
李正西快步穿過宅院,走到大門口,探出去一看,癩子果然正在胡同里凍得直打哆嗦。
「你怎麼來了?」
「三哥?」
癩子擤了一把鼻涕,連忙小碎步湊過來,先是踮腳朝宅院裡望了望,問:「三哥,今天家裡來軍爺啦?」
李正西點點頭,反問他:「你有事兒麼?」
「也沒什麼,」癩子的目光仍舊望向江家大宅,「三哥,那裡頭都是誰呀,你能不能給我介紹介紹?」
「你開什麼玩笑!」李正西連連擺手說,「我在那屋裡,都是給人端茶遞水的主,根本不敢隨便搭話,我還給你介紹?」
「認識認識唄,我又不給你丟人。」
「這不是丟不丟人的事兒,你到底幹啥來了,快說!」
癩子有點失望,終於回過神來,低聲道:「我聽說維持會還在城裡橫行霸道,所以過來看看,想問問東家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李正西皺了皺眉:「嘖,我不是跟你說了麼,東家用得著你的時候,自然會派我過去找你,東家之前不是派你去守砂石場了麼,這才過去幾天,你怎麼又來了?」
「三哥,砂石場那邊,方圓二里地,連個人影都沒有,我去那幹啥呀?」
「你管幹啥呢!」
李正西耐著性子規勸道:「東家讓你去哪,你就去哪,你怎麼還挑肥揀瘦上了,要是都像你這樣,那還不全亂套了?」
癩子一時語塞,支支吾吾地說:「我……我這不也是為了江家麼!」
李正西左右看了看,突然把他拽到一旁,低聲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江家,我也知道你著急立功,但你不能這麼搞,隔三差五就在東家眼前晃悠,你不覺得自己招人煩麼?」
「我招人煩?」
癩子瞪大了眼睛,說:「三哥,你也知道,老竇他們就怕我,現在江家人手短缺,我不出頭誰出頭啊?」
李正西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問:「癩子,你是真看不出來麼?」
「看出什麼?」
「嘶,你不覺得小西關那天,老竇他們的反應……有點不正常?」
癩子想了想,說:「確實有點不正常,但不管怎麼說,維持會也是讓咱們弟兄嚇跑的啊,還有關廂大亂那天,咱們靠扇幫也是立過大功的,咋給我安排到砂石場那破地方去了?」
「這只是暫時的安排!」李正西嘆聲道,「你說說,現在秦懷猛還沒擺平,老太太還沒出殯,家裡一堆爛帳等著清算,你怎麼就沒點眼力見呢?」
癩子突然不說話了,靜了好長一會兒,才悶聲問:「三哥,我能不能跟東家見一面?」
「不行!」李正西斷然回絕,「東家正在屋裡會客,沒空見你,你有什麼情況,直接跟我說不是一樣麼!」
這一次,靜的時間更長了。
癩子雙肩一沉,無精打采地搖了搖頭,卻說:「沒有情況,三哥,我走了。」
說完,抹身就朝胡同口走去,腳步聲「沙沙」作響。
李正西看他形單影隻、意志消沉,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就叫住他:「癩子——」
癩子轉過身,在暗虛中回望他一眼,沒有回應。
李正西嘆了口氣,一層薄霧在眼前散開,輕聲勸他說:「好好干,別心急,誰也不能一口吃個胖子,大家都是這麼一步一步過來的,我是為了你好,真的。」
昏暗中,看不清癩子的神情,只聽他說:「三哥,我這輩子最敬佩的人就是你,你說話,我信。」
「早點回去吧!」
李正西沖他揮了揮手,說:「晚上天冷,實在不行,你就去我那對付一宿,等明兒早上再走。」
癩子沒有回應,似乎是點了點頭,腳步聲再次響起,去的不是西風宅院的方向。
「三叔——」
院子裡,海新年走出來,朝不遠處抬了抬下巴,問:「剛才那人是誰啊?」
李正西說:「我一個好哥們兒,認識十幾年了。」
「是麼,見的不多啊!」
「嗯,他不常來。」
海新年敞開院門,又說:「三叔,你快點回屋吧,我乾爹剛才還找你過去陪那幾位老總喝酒呢!」
李正西點了點頭,抹身往回走,走到院門口時,忽又停下來,回身望了望。
胡同里已經找不到癩子的身影了。
李正西默然無話,終於邁步返回大宅。
這時候,餐廳里那幾個軍官早已喝得五迷三道,大家扯著嗓門嚷嚷,看似聊得熱火朝天,卻又都是在自說自話,哪哪都不挨著。
江連橫守喪期間,本不該飲酒,但幾位老總要喝,他又不能攔著,就把著一盞酒慢慢呷,愣是陪著幾位軍官喝了三五個鐘頭,每逢推辭不過,北風就來擋酒,至於東風,恐怕得往桌子底下找找。
前文有言,劉團長是個性情中人,這會兒又開始了,臉色紅得跟騎馬布似的,一把攥住江連橫的胳膊,忽上忽下,稱兄道弟,聽那話里話外的意思,似乎有點過意不去。
「江老闆,老弟今天喝點逼酒,失態了噢……但是你不能挑我,因為什麼呢,我拿你當哥們兒處……」
「劉團長言重了,幾位都是保咱奉天百姓太平的將士,喝點酒,犒勞犒勞,那也是應該的,何況還是小北的朋友呢!」
「好!你說的太好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算了,反正也不重要,我就還是那句話——嗝——我跟正北,那是在戰場上過命的交情,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有啥用得著哥幾個的地方,你儘管開口,咱哥們兒要有半句推辭,我就是鬼子操出來的!」
眾人借著酒勁兒,紛紛附和道:「對,有事兒說話就完了!」
「幾位老總,可千萬別這麼說!」
「怎麼呢?」劉團長把身子往後一仰,「江老闆,你是不以為我喝大了,老弟是有點微醺,但我這心裡啊……我先去方便方便!」
剛站起來沒走兩步,恰好撞見西風回來,腳下忽一踉蹌,徑直撲了過去。
李正西趕忙接住,歪著腦袋問:「哥,這咋整啊?」
江連橫也頗感無奈,只好擺了擺手,說:「找幾間空房,今晚先讓他們在這睡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