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警匪聯防
第813章 警匪聯防
當天傍晚,陳處長就換了一身便裝,徑直去找江連橫。
彼時,江連橫正在小西關縱橫保險公司總號。
江家的生意雖然還沒復業,但江連橫已在方言的安排下,逐一會見了各處柜上的經理,幾番談話過後,算是給大伙兒吃了一劑定心丸。
陳處長本名陳奉璋,是奉天公署的實權大員,總理全省五十八縣的警務工作。
他在奉系集團這口大染缸里浸淫久了,雖不至於冰清玉潔,但為人還算正派,平日裡跟江家的來往也不算多。
此番登門,就顯得多少有些唐突。
江連橫得知消息,也有點意外,立馬叫方言端茶遞水,隨後關上房門,謝絕一切來訪。
雙方落座,陳奉璋公事公辦,三言兩語就把張大帥的指示簡略交代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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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連橫原本就盤算著大開殺戒、報仇雪恥,一聽陳處長的話,那真是好風憑藉力,正犯瞌睡就有人來遞枕頭,可緊接著卻又眼珠一轉,唉聲嘆氣,愁眉不展,直說自己如何如何不容易,就是不肯輕易接下這份差事。
「哎呀,陳處長,勞您屈尊過來一趟,又帶著帥爺的命令,按理來說,我實在不該駁了您的面子……」
他一邊給陳處長點菸,一邊低聲下氣地訴苦道:「可是,說破天來,我也就是個生意人,鬼子的勢力那麼大,我才有幾斤幾兩,哪來的能耐跟他們硬碰硬,不是我跟您推脫,而是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陳奉璋吸了兩口煙,笑著說:「江老闆不必過謙,你有多大份量,我還不知道麼?這份差事,你要不應,還有誰能應承下來?總不能讓我去找那些民團保甲,挨個談話吧?」
「陳處長公務繁忙,那倒也不太現實。」
「這就對了,衙門現在要儘量避免跟鬼子正面衝突,以防授人以柄,商會和議會都是一幫軟骨頭,普通市民對鬼子又怕得厲害。這種時候,想要借用民間力量,非得幫會不可,既然談到會黨,江老闆身在其位,就不該推辭敷衍。」
「那是,那是……」
江連橫心裡門清,這份差事無論如何也推脫不掉,只想借著「哭窮」的作態,跟陳處長談談條件。
「不過,陳處長有所不知,江某的妻眷還在南鐵租界呢,您讓我現在去跟鬼子唱反調,這這這……」
「哦,敢情江老闆是有這方面的顧慮?」
「慚愧慚愧!」江連橫低聲賠笑道,「實不相瞞,髮妻兒女,眼下都在南鐵賓館,要是不能確保他們的安全,我也實在放不開手腳,您說是不是這麼個理兒?」
陳奉璋點了點頭。
這是人之常情,的確不能過分苛責。
假如自家妻眷落在鬼子手裡,他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陳奉璋並不清楚江家跟鬼子有多大仇怨,只覺得如果不能確保江家妻眷的人身安全,搞不好會適得其反,要是江連橫再被小東洋拉攏過去,那就徹底弄巧成拙了。
好在,張大帥有言在先——各級衙門,軍警憲兵,一律通行方便。
陳奉璋心裡有底,便直接了當地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派人幫江老闆把妻眷接回城裡,確保途中萬無一失。」
「多謝陳處長的好意!」江連橫忙說,「不過,我家前天晚上的事兒,您大概也都知道了,現在城裡這麼亂,那些二鬼子保不齊再來一次,您看我這情況……唉,陳處長,我太難了!」
陳奉璋擺了擺手,說:「江老闆不用擔心,大帥已經下了命令,只要能盡力拖延鬼子的滲透,無論你做什麼,衙門都會積極配合,我既然說能幫你把妻眷接回城裡,就能確保你家大宅的安全。」
「哎呀,那也太麻煩陳處長了吧?」
「不麻煩,我可以抽調警力,單獨編成一支巡邏隊和便衣隊,專門負責你家附近街區的治安工作,人員由我親自挑選,絕不會玩忽職守,江老闆盡可以放心就是了。」
一聽這話,江連橫心裡早就樂開了花,表面卻還故作為難,急忙推脫道:「這怎麼能行,這不合適!衙門的官差,是咱奉天老百姓的官差,江某何德何能,擔得起這般特殊照顧呀?」
陳奉璋突然正色道:「江老闆,話已經說到這份兒上了,你要是再推辭不應,那我就只能回帥府復命去了。」
「不不不,陳處長誤會了!」江連橫忙說,「我沒有推辭的意思,而是官差都是公家的人,您這麼照顧我,我是怕城裡風言風語,辱沒了您的名聲啊!」
「哦,您是這麼想的?」
陳奉璋忽然起身,隨即笑道:「江老闆多慮了!小東洋用心險惡,國難當頭,個人名聲算得了什麼?」
說罷,邁步就奔房門走去。
江連橫見狀,急忙起身隨行,一邊虛情挽留,一邊招呼方言過來。
方言早有準備,立馬從抽屜里掏出信封,裡面鼓鼓囊囊,塞滿了一沓外幣,快步走到東家身邊。
江連橫接過信封,笑呵呵地說:「陳處長這趟來得匆忙,我也沒什麼準備,趕上快過年了,這點小意思,您請笑納!」
陳奉璋拽開房門,擺擺手說:「不必了。」
「嘖,給孩子的,拿著拿著,別撕巴了!」
「江老闆,我派人去接你家妻眷,幫忙看守你家大宅,圖的不是你這點油水。」
「我知道,我知道!」江連橫聽多了這些客套話,並不以為意,自顧自地把信封往人兜里揣,「一碼歸一碼,您是公辦,但也不妨礙咱倆的私交,國法還容人情呢,您說是不是?鬼子現在這麼狂,我還得受您的照應呢!」
陳奉璋一把推開江連橫的信封,坦誠道:「江老闆,要是換作平常,這錢我也就收了,但是現在不一樣,拿回去吧!」
「陳處長的話,我聽不懂了,這有什麼不一樣的,您拿著拿著!」
「不了!江老闆,我們兩個,先是華人,然後才是其他,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說完,只丟下一句「留步」,便急匆匆地離開了保險公司大樓……
…………
得到警務處長陳奉璋的安保承諾後,江連橫立即著手準備帶領胡小妍等人離開南鐵賓館。
當晚,大家就將行李打點好,半夢半醒地睡了一夜。
待到翌日清晨,衙門的便衣隊前來接應,江連橫等人早已在大廳整裝待發。
王正南也把媳婦兒程芳從小客棧接過來,準備跟隨大伙兒一同返回城內。
這是胡小妍下的命令,今後這段時間,江家全體成員都要留在城北大宅,以便隨時待命。
眾人風風火火地把行李裝進後備箱,女人和孩子也都各自落座,遠天方才漸漸亮了起來。
前來接應的便衣隊長姓楚,模樣三十出頭,身板精壯,行事幹練,一看就是衙門精挑細選出來的老柴。
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他便湊到江連橫身邊,低聲問:「江老闆,人都到齊了麼?差不多咱就先走吧!弟兄們雖然是便衣隊,但平時也沒少在街上露臉,要是讓鬼子認出來了,免不了又是一番爭執,到時候就不好辦了。」
江連橫點了點頭,說:「楚隊長放心,咱們馬上就走。」
說著,卻又轉頭看向南鐵賓館。
一晃神的功夫,就見張正東從賓館裡快步走出來。
江連橫忙問:「咋回事兒,人怎麼還沒到?」
張正東搖搖頭道:「哥,薛掌柜那邊剛才接電話了,說讓咱們先回去,他們過後再說。」
「她非得在租界待著幹啥?」江連橫有點不耐煩,作勢朝賓館走去,「我去給她打電話!」
「哥,要不還是算了吧?」張正東連忙勸阻道,「昨天晚上,我就去找過她了,可薛掌柜現在誰也不見,我剛才打電話的時候,還是康徵接的,估計老太太沒了這事兒,對她打擊不小。」
江連橫一聽,便有些躊躇,總覺得有點對不起薛應清的託付。
恰在此時,楚隊長又過來催促道:「江老闆,咱們先走吧,要是把誰落下了,趕明兒讓弟兄們再跑一趟,就這麼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呀!」
「是,那也只能先這樣了。」
江連橫轉過身,沖趙國硯等人擺了擺手,說:「都上車吧,回頭再勸薛掌柜!」
眾人鑽進車廂,關門聲「叮叮咣咣」地響了一通。
王正南卻湊過來,問:「哥,咱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走了?」
「那不然呢?」江連橫反問道,「要不你去車前頭放兩掛鞭,圖個吉利?」
王正南急忙擺了擺手,陪笑著說:「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看,武田先生那晚好歹也幫了大忙,咱們畢竟是受惠於人,就算是不跟他合作,臨要走的時候,怎麼也該跟人家知會一聲?斗而不破嘛,面子上的事兒,咱該維持還得維持,總得給日後的周旋留點餘地吧?」
江連橫眉頭一緊,卻問:「咋的,按你的意思,我還得親自去跟他請示一下?」
「那倒不用,但我覺得,咱至少也得給前台留個口信兒吧?」
「嘶,我說你小子怎麼……」
話還沒說完,車窗突然搖下一條縫隙。
胡小妍露出眉目,朝南風瞥了一眼,淡淡地說:「去吧,好好感謝感謝,順便打點一下。」又轉頭看向江連橫,「南風說的沒錯,就算不跟武田信合作,敵意也不能表現得太過明顯。」
江連橫聞言,只好擺了擺手。
王正南去前台留了口信,很快就折返回來,隨同眾人返回城內。
路程並不算遠,沿著浪速通一路直行,大約半個鐘頭,便已順利抵達華界。
平心而論,東洋人的干預堪稱藥到病除。
鬼子雖然在街面上橫行霸道,但在這種高壓之下,省城也的確迅速恢復了秩序。
事實上,舉國上下都是如此。
繁榮的前提是穩定,百姓在洋人治下,雖然只配當二等公民,但起碼可以免於軍閥混戰,久而久之,自然日趨繁華。
如今,整座奉天城華洋共管,動亂的氣息就立時減輕了不少。
車隊駛向奉天城北,途中甚至看見零星幾家商號,已經重新開門營業。
店家為了確保財產安全,竟然當街賄賂東洋老柴,甚至盛情邀請鬼子進門做客,以免遭到流民搶劫。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待到眾人返回城北大宅,天色還不到晌午。
這時候,李正西和海新年早已帶人將宅院灑掃乾淨,屍體拖走,血跡抹淨,玻璃窗也都修補完善,只是宅子裡發空,許多金銀酒器、瓷瓶玉雕、首飾珠寶,都被洗劫一空,家具桌椅也都破破爛爛,冷不防走進屋內,說話時都隱隱帶著回音。
眾人先去門房裡看了許如清的遺體。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在親眼目睹以後,花姐等人還是忍不住失聲痛哭,就連莊書寧也難免有些唏噓嘆惋。
江雅和江承業更不必說,倆孩子打小就跟姑奶奶一起生活,眼見著老太太躺在冰涼的土炕上,鼻子一酸,眼淚就止不住地湧出來,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久久未能風乾。
而且,永別的不只是姑奶奶,還有袁大爺、宋媽、英子……
在兩個孩子眼裡,這些日夜相伴的老僕,早已是半個家人,如今突然死去,竟不曾好好告別,一時間總是難以接受。
他們這樣的年紀,本不該經歷這些,但既然生在江家,無論他們願不願意,都只能被迫接受。
悲慟過後,才能成熟。
江雅和江承業都有點小機靈,只不過一個張揚,一個內秀,儘管表現不同,但在此時此刻,兩人幾乎同時明白了自身的處境——江家的富貴並非永恆不變,他們倆作為江家的長子長女,終有一天,要挑起維持家業的重擔。
只有小少爺江承志懵懵懂懂。
一來,他年歲太小,尚且不諳世事;二來,他是在外宅長大的,跟許如清等人原本就不親近,更談不上有多大感觸,一進庭院,只覺得這座洋宅格外漂亮,便忍不住東張西望,到處亂竄,一會兒跑去花壇,一會兒跑去窗邊,人倒是闖蕩,也不嚷著爹媽陪同,自己一個人樂得其所。
大家也沒心情去責備一個孩子,都悶悶的不說話,兀自沉浸在悲愴之中,唯獨江、胡二人例外。
胡小妍靜靜地看著許如清的遺體。
她的眼睛很乾,一滴眼淚都沒流,只是淡淡地說:「都餓了吧?」
眾人一愣,不是不餓,而是根本就沒往這方面想。
胡小妍接著說:「小花,宋媽她們不在,你帶著穀雨和程芳去廚房忙活忙活,大家先吃飯,等吃完了飯,你帶她們上樓找幾間空房,剩下的人去客廳里開會。從今天開始,江家挨個清算。」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