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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群龍無首

  第812章 群龍無首

  闖虎回到南鐵賓館時,宴會已經結束,大家正在客房裡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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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連橫和胡小妍端坐主位,張正東和王正南自然在場,趙國硯也早已從衙門回來,李正西和海新年則留在城北大宅,穩住曾守義,清理殘局,房間裡唯獨不見薛應清的身影。

  眾人似乎有點分歧。

  闖虎剛到房門口,就聽見裡面議論紛紛。

  直到他走進屋內,將在七號倉庫探聽到的消息如實奉告,大伙兒方才略略安靜下來。

  江連橫擺弄著指尖的香菸,問:「這麼說的話,昨晚的事兒,都是秦懷猛一手操辦的了?」

  闖虎點了點頭,說:「肯定沒錯,他們就在那等著秦懷猛呢!」

  「那他露面了嗎?」

  「沒有,來了一個翻譯,還有兩個小鬼子,給他們發了袖標,讓他們幫忙打探情報,別的也沒說什麼。」

  江連橫皺起眉頭,咂了咂嘴,說:「有點意思,他們也想要調查警甲民團的武器裝備。」

  趙國硯也覺得奇怪,喃喃自語道:「現在郭軍反奉,這麼大的事兒,他們不去查官兵動向,非要查民團幹什麼?」

  「嗐,這有什麼奇怪的?」王正南說,「奉軍都快被東洋人滲透成篩子了,連各級軍官叫什麼名兒,他們都一清二楚,還有什麼可查的,要查就只能查這些民間武裝了!」

  胡小妍坐在扶手椅上,單手托住腦袋,淡淡地說:「武田信要查警甲民團,齋藤六郎也要查警甲民團,一個是南鐵株式會社,一個是東洋警務署……依我來看,他們之間,恐怕也有爭功的心思。」

  王正南連忙點頭道:「嫂子,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警甲民團的武器裝備,不算什麼絕密情報,只要東洋人肯花時間,早晚都能慢慢查清楚,就算咱們不說,別人也會說,更何況有不少民團保甲,他們本來就已經投靠東洋人了,咱們何必非得在這事兒上較真呢?」

  話音剛落,江連橫便掉下臉來。

  「我剛才說的話,你沒聽清楚麼?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誰愛說誰說,反正我是不說!」

  「哥,您是龍頭瓢把子,凡事得從大局考慮呀!嫂子,您就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王正南本想從大嫂這邊尋求支持,結果胡小妍的話卻比江連橫還要冷硬。

  「不跟鬼子合作,不能投奔東洋——這是老太太的臨終遺言。」胡小妍瞥了一眼房門,冷冷地說,「老太太現在屍骨未寒,你要是再糾結這件事,現在就可以出去了。」


  王正南心頭一沉,眼見大嫂神情不悅,嚇得脊梁骨都跟著打顫,慌忙解釋道:「嫂子,我這也是為大家著想,畢竟咱們就住在南鐵賓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要是像老陳那樣,大庭廣眾地被人攆出去,那……那多丟面子呀!」

  正說著,一隻大手猛然落在肩頭。

  回身望去,卻見張正東把他硬生生按下來,手裡拿著一隻茶缸,瓮聲瓮氣地說:「喝點水吧!」

  王正南接過茶缸,看了看胡小妍,連忙起身湊過去,低聲賠笑道:「嫂子,我錯了。您喝點水,消消氣。」

  胡小妍沒有接,王正南就把茶缸放在桌面上,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回去,低下頭,不再言語。

  趙國硯見狀,想了想說:「東家,其實南風說的也沒錯,咱們剛剛遭受重創,城裡現在本來就有些風言風語,要是再像老陳那樣被人攆出去,確實有損顏面,想要避免這種情況,那就只能先走,也只有離開南鐵賓館,咱們才能放開手腳。」

  江連橫有點犯難。

  儘管武田信並未揚言要把江家趕出去,但這種寄人籬下,不能隨心所欲的境遇,仍然令他感到束手束腳。

  可話又說回來,眼下是戰爭時期,雖說老張已經決定坐鎮奉天,城裡的秩序也在逐漸恢復,但東洋租借仍然是免於戰火的不二之選,張家的私產也仍然寄存在南鐵倉庫,各路豪紳也都忙於在此地落腳,就這麼走了,家人的安危如何確保?

  江連橫親身經歷過三次戰爭——甲午、庚子、日俄——也曾親眼見證倒清時期的內亂。

  他很清楚,戰爭不是兒戲。

  亂局之中,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沒準一枚炮彈落下來,整個家就沒了。

  他的顧慮是人之常情。

  想到此處,腦海里竟漸漸浮現出王貴和的身影,繼而想起李正,那或許是另一種活法。

  胡小妍看出了江連橫的顧慮,低聲寬慰道:「你不用擔心我,也不用擔心她們,有多少富貴,就得承擔多大風險,比現在更亂的世道,我也不是沒經歷過。我沒那麼矜貴,孩子們也不該那麼矜貴,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

  說著,又轉頭看向趙國硯,問:「現在城裡是什麼狀況?」

  趙國硯說:「多數商號都還在停業,不過老柴已經開始正常巡邏了。我從衙門回來的時候,順道去小西關轉了轉,趕巧碰見幾個『在幫』弟兄,都問我東家的情況怎麼樣,還有方言,他也回了保險公司總號,還問我東家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你沒跟他們翻臉吧?」胡小妍忙問。

  「沒有,就是問問他們昨晚都幹啥去了。絕大多數人都沒接到通知,但也有些人接到通知了,卻沒有來,甚至是臨陣脫逃,這些人我都記下了,沒說什麼。」


  「很好,現在不是殺降的時候,也不是嚴刑家法的時候,最重要的是穩定人心。」

  胡小妍淡淡地說:「而且,昨天晚上,事發突然,誰也沒想到最後會亂成那樣。眼下不能太過苛責,要以安撫為重。」

  原諒,不是出於仁慈,而是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

  胡小妍望向江連橫,接著說:「現在弟兄們沒有主心骨,都知道江家吃了虧,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干點什麼,你得露面,得讓大家忙活起來,否則時間一久,大家的心就散了,心一散,再想把弟兄們籠絡起來,可就難了。」

  趙國硯隨聲附和道:「東家,我也是這個意思,現在城裡風言風語,傳什麼的都有,你要是再不露面,他們就真以為江家輸了,到時候秦懷猛再趁虛而入,情況只會更糟。」

  江連橫掐滅菸蒂,轉頭看向胡小妍,低聲說:「明天一早,我先回去看看,你帶著江雅他們,在這等我消息,武田信未必會把你們攆出去,你們先好好在這待著就行。國硯,把家裡那幾個『響子』調過來;東風,好好保護你嫂子他們。」

  東風正要回話,胡小妍卻說:「不,我也回去。」

  「你別跟我犟,你們在這待著,我才能放心。」

  「我沒跟你犟,你只有把老婆孩子接回去,弟兄們心裡才有底,外人才能確信江家還是那個江家,沒慫!」

  「放屁!我不可能把老婆孩子搬出去,就為了給外人做做樣子!」

  「我都把自己豁出去了,你怕什麼?」

  「啪!」

  江連橫怒拍桌案,他明知道胡小妍說的在理,卻仍舊厲聲罵道:「少他媽廢話,這家裡我說了算,輪得到你在這指手畫腳麼?母雞司晨,你要幹啥?這家姓江,不姓胡!」

  胡小妍氣得直喘,原本身體就不太好,這下連兩隻手都哆嗦起來了。

  眾人不語,早就習慣了這般爭吵。

  其實,兩人都是為了對方著想,只是好話不能好說。

  江家有且只有一個大嫂,趙國硯等人對胡小妍心服口服,從來不敢忤逆,但也完全理解江連橫的心情,因此無論是幫誰說話,都覺得有些不妥。

  倘若許如清還在,倒是能立刻叫停兩人的爭執,可惜老太太已經走了。

  眼見著二人交鋒,大伙兒實在是一籌莫展。

  最後,闖虎決定以身入局。

  「那個……」他緩緩舉起手,磕磕巴巴地說,「正確的說法,好像應該叫牝雞司晨才對……」

  「就他媽你懂!」

  江連橫厲聲咒罵,嚇得闖虎連忙捂住嘴巴。


  如此一來,剛剛針鋒相對的緊張氣氛,也隨之得到緩解。

  只不過,江連橫打定了主意,絕不鬆口,再次重申道:「東風,在不確定大宅安全之前,你先帶著你嫂子他們留在這裡,要是賓館找茬兒,咱們再找其他地方。」

  張正東看了看江連橫,又看了看胡小妍,點點頭說:「知道了。」

  「對了,順便通知薛掌柜一聲,讓她們也準備準備,別再落單了,大家湊在一起,有事兒也好有個照應。」

  「呃……哥,薛掌柜現在誰都不見啊!」

  江連橫愣了一下,嘆聲問:「是不是因為老太太的事兒,還沒緩過來呢?」

  張正東說:「應該是了,我今天帶著江雅和承業去找她,她連兩個孩子都不見。」

  「不見也得把消息送到,」江連橫又點了一支煙,「另外,江雅知道老太太的事兒了麼?」

  張正東搖了搖頭,說:「還不知道。」

  「說吧,早晚都得說,事實已經這樣了,她必須得學會接受。」

  「好,我明天告訴她。」

  「行了,沒什麼事兒,就都散了吧!」江連橫擺了擺手,忽然又叫住趙國硯,「昨天晚上,那幾個臨陣脫逃的兔崽子,你回頭把他們的名單給我,現在不算,以後再算。」

  趙國硯應聲點頭,旋即跟隨眾人陸續離開客房。

  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闖虎還站在門口,轉來轉去,欲言又止。

  江連橫看了直皺眉,問:「你還有什麼屁?」

  闖虎撓了撓頭,偷瞄一眼胡小妍,又沖江連橫招了招手,神神秘秘地說:「東家,你來,你來一下。」

  江連橫不解其意,很不耐煩地走過去,沉聲提醒道:「虎子,你最好說點有用的。」

  「有用,有用!」闖虎踮起腳尖,兩手括住嘴,貼在江連橫的耳邊問,「東家,你有幾房姨太太呀?」

  「你是不是有病?」

  「不不不,這很重要,您給我交個實底,除了那三房姨太太,您在外頭沒養過別的女人了吧,有沒有被嫂子發現的?」

  江連橫徹底沒了耐心,徑直問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闖虎把他引到走廊里,壓低了聲音,問:「我是聽哨子李的手下說的,您那大宅的地庫裡面,怎麼還關著個娘們兒呀?」

  …………

  轉日清晨,天光還未大亮,南鐵獨立守備隊便已正式進駐奉天,代理省城防務。

  隨之而來的,還有奉天特務機關和東洋警務署,協助華人方面維持地方治安。


  小東洋將其細緻入微的勁頭兒發揮到了極致,幾方勢力,堪稱各司其職。

  獨立守備隊到處巡視奉天城防,評估薄弱環節,用以預測郭軍的進攻方向,他們的視察極其認真,不僅要求獲知城中儲糧情況,以及預備動員能力,甚至就連老城牆有多少塊磚,都恨不能明明白白地記錄在案。

  奉天特務機關在城廂設立情報哨所,隨時攔截市民,要求出示證件,倘若碰見遼西難民,必定百般盤問,防止郭軍細作流入城中通風報信,並向其詢問郭軍行進途中的狀況,包括糧草、衣物、軍紀,甚至士氣,生怕錯漏了任何有用的信息。

  東洋警務署則網羅了一幫高麗棒子和華人鷹犬,荷槍實彈,在街面上到處巡邏,並以保護日僑安全為由,強令調查奉天警甲民團的武器裝備情況。

  霎時間,奉天的秩序雖然迅速恢復,但城中百姓卻人人自危,遠遠地看見有小東洋在場,就立馬轉身迴避,繞道而行,生怕不小心惹上了麻煩。

  一座城池,豈能容得下兩套官府?

  小東洋鳩占鵲巢,那是真沒把自己當外人,處處橫行霸道,大有喧賓奪主的意味。

  不到半天光景,雙方官差便屢次發生摩擦。

  華人巡警表示:貴方只是負責協助省府維持治安,不應管的太多,更不應越權執法。

  小東洋卻懶得廢話,當場反駁:現在奉天防務已經完全委託我方,有事兒找你們長官說去,要是敢妨礙我方執行公務,一律按通敵罪論處!

  說罷,仍舊大搖大擺地繼續巡邏。

  華人官差敢怒不敢言,都怕冒然行動,會引發國際事端,便只好紛紛向上匯報,等待上峰傳達指示。

  奉天警務處的陳處長,面對接二連三的華洋摩擦,也不敢妄下命令,就連忙跑去大帥府,如實匯報當下狀況。

  這時候,張大帥已經重新振作起來,儘管不再怨天尤人,但在氣勢上卻矮了半截兒,遠不像年前那般志得意滿。

  聽完了陳處長的匯報,老張雙肩一沉,嘟囔著罵了幾句鬼子,卻又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軟,現在正是用鬼子的時候……先讓讓吧,等挺過了這陣子,我再想辦法把他們轟出去。」

  「大帥,恐怕到時候就晚了!」

  陳處長立定老張面前,低聲懇請道:「小東洋正在極力調查警甲民團的武器裝備,這時候加緊調查基層武裝,我看他們是另有所圖,很可能暗中勾結地方民團,為了顛覆我方做準備呀!」

  「媽了個巴子的,把我顛覆了,他們找誰要帳去?」

  老張嘴上罵了兩句,心裡卻也有點沒底。


  畢竟,他現在完全受制於東洋人,鬼子要想趁機換個代理人上來,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你傳我的命令,各縣衙門加強看管武器庫,嚴防泄露裝備明細,但遇事首要克制,切勿與東洋警方正面衝突。」

  「明白!」

  陳處長點了點頭,擔憂的神情卻並未退去,接著又說:「不過……大帥,各縣衙門那邊,雖然可以立刻傳達命令,但保甲民團的組織,畢竟太過鬆散,恐怕不能及時傳達到位,就算傳到了,如果他們暗中配合鬼子調查,我們也很難控制,您看用不用……我們直接出手干預,要求東洋方面只能在特定區域活動?」

  「要求有個屁用,他們啥時候聽我的了?」老張罵道,「老子剛才都他媽白說了,現在首要是克制,一定要盡力避免跟鬼子正面衝突,衙門的裝備必須看住嘍,至於民團,盡力而為吧!」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跟鬼子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他們什麼德行,你還能比我清楚?」

  老張用手拍著桌面,說:「你們現在跟鬼子正面衝突,他們晚上就得來找我,到時候層層加碼,指不定還要讓老子簽多少協議呢,老子就算是個二皮臉,也他媽禁不住這麼丟啊!」

  陳處長把頭一低,頗感無奈地說:「明白了,我這就去傳達命令。」

  「等下!」

  老張突然叫住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低聲嘟囔道:「官府要避免衝突,但是民間可以出來挑挑事兒嘛!」

  「大帥,您說什麼?」陳處長沒聽清楚。

  「哦,沒什麼!」老張笑了笑問,「對了,小江這兩天跑哪去了?」

  「小江?您是說縱橫保險公司的江老闆麼?」

  「是啊,江湖會黨。這種事兒,適合交給他去辦,辦成了最好,辦不成也沒損失,要是真鬧起來,那也是民間行為,跟市政公署無關。」

  陳處長心領神會,忙問:「那我現在……去找他來見您?」

  老張擺了擺手,說:「這麼多的軍務,都快堆成山了,我哪有閒功夫見他,你把我的意思傳達給他就行。而且,你要親自去找他,免得傳達不到位。鬼子進城,官府不便干預,讓他帶頭去鬧一鬧。告訴他,好好干,在此期間,就算捅出天大的簍子,有老子給他擦屁股,各級衙門,軍警憲兵,一律通行方便,不得有誤。」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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