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七號倉庫
第811章 七號倉庫
奉天西北,南鐵貨運總站,七號倉庫。
冷月高懸,庫房門外不遠處,鐵桶里燃起一團篝火,十幾個人圍在火堆旁,凍得嘶嘶哈哈,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紛紛籠著袖管兒,一邊跺腳烤火,一邊竊竊私語。
「操他媽的,當時給我嚇一跳!誰能想到,那地庫里竟然還有個籠子,就跟過去衙門的大牢一樣,而且裡面竟然還有個娘們兒,瘋瘋癲癲的,根本看不出人的模樣兒!」
說話的人,自然是哨子李的手下老吳。
不過一天時間,就這點破事兒,已經被他翻來覆去地說過無數遍了。
消息就像水銀瀉地,一經傳開,便再難收攏。
大家閒著沒事幹,也願意聽他白話,並時不時捧場附和幾句。
「嗐,估計是家裡的小媳婦兒,得罪了大房,被人關起來了唄!這種事兒,有什麼好新鮮的?」
「你別說,我最開始也這麼覺得,但後來發現不太對,我要動手的時候,她又說她不是江家的人。」
「她那是怕了!」
「你要說她害怕,就那種時候,她那種瘋瘋癲癲的傻老娘們兒,編起瞎話來,還能有鼻子有眼的,反正我是不信!」
「她到底跟你說啥了?」眾人追問。
老吳想了想,喃喃自語道:「她說她是何家的人……好像是什麼……長風何家?」
大家一愣,互相看看,都沒聽過長風何家的名號。
有人略顯不耐煩,擺了擺手,說:「你管她是誰呢,你就說江家的銀庫到底什麼樣兒,到底能不能撬開?」
老吳白了他一眼,撇撇嘴道:「一天天淨說那屁話,這世上還有撬不開的鎖麼,問題是哪有時間吶,那老大一扇鐵門,你就算綁幾斤炸藥,也未必就能炸開,有那功夫,還不如在後院兒挖地道通進去呢!」
「操了,這趟窯砸的,真他媽虧,總共也沒撈幾個錢兒,弟兄倒是折了不少。」
「你別在這哭窮,我昨晚眼瞅著你去正屋順了一把首飾,裝什麼癟犢子呀!」
「這種事兒,不能用虧不虧來衡量,打的就是一口氣!」另有人說,「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就是要讓江家知道疼,否則鈍刀子剌肉,以後還是得受他們的窩囊氣,打就對了,老子早就他媽想打了!」
「光知道疼有什麼用?你得趁他病、要他命!結果呢,哥幾個,玩兒砸了!」
「這誰能說得准?」
「對,世上沒有萬無一失的買賣,你不砸,江家永遠都在那,咱總得試試吧!」
夜色漸深,眾人的交談起起落落。
忽然,有腳步聲漸漸靠近。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門房裡又走出十幾號人,打頭陣的兩個,正是哨子李和編筐老竇。
哥兒倆愁眉不展,疑神疑鬼地走過來,問:「霍老鬼還沒來麼?」
大家紛紛搖頭,說:「等了一整天,到現在也沒看見人影兒啊!」
「我看他是不會來了。」哨子李面帶顧慮,接著轉頭看向老竇,「會不會是在南城那邊出了岔子,土了點了?」
老竇冷哼一聲,卻說:「該!婢養的挖我牆角,什麼東西,死了才好呢!」
「我是怕他被抓了活口,到時候再把咱們給供出來,那就不好辦了。」哨子李看起來有點糾結,隨即又問門外的弟兄,「對了,秦爺他們也沒動靜麼?」
大家仍然搖頭,說:「咱都在這看著呢,侯二那小子走了一整天,到現在也沒回來。」
他們口中的侯二,本名叫作侯傳言,同文商業學校畢業,是秦懷猛手下的翻譯,專門負責聯絡東洋人。
昨天夜裡,也正是侯傳言在此接應,幫他們冒充南鐵倉庫的華人僱工,大伙兒才能得以安頓下來。
不過,侯傳言昨晚就已先行離開,說是要回去請示接下來的安排,結果到現在也不見回音。
老竇大嘴一撇,看起來頗有些不滿,罵罵咧咧地說:「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兒呀,咱的投名狀也都交了,就讓咱在這傻等,秦懷猛也不露面,東洋人也沒見著,這不是耍咱們麼!」
哨子李忙說:「老哥,別著急,咱再等等,槍都給咱們了,這事兒還能有差不成?」
「這話說的,我能不著急麼?」老竇唉聲嘆氣道,「兄弟,你是不知道,我手底下有個半開眼的崽子,前幾天在南記糧油店鬧事。那是王正南的場子,消息捅到了江連橫那邊,他把我給叫去了。江連橫辦事有多絕,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說這事兒就算過去了,我能相信麼?我這提心弔膽好幾天,就怕他要秋後算帳,我能怎麼辦?我只能先下手為強!」
哨子李連連點頭,說:「理解理解,但現在已經這樣了。江連橫踩了狗屎運,沒死,咱也沒別的辦法,再等等吧!」
話糙理不糙。
混江湖的想要投靠掛柱,那就必須得交投名狀,而投名狀應該怎麼交,卻是由別人說了算。
簡言之,叫你打東不能打西,叫你去殺張三,你不能去殺李四。
若是有誰患了疑心病,說我要是交了投名狀,結果被人耍了,拿我當槍使怎麼辦?
如有這份心思,那就趁早別在線上混了。
因為這順序是不能顛倒的——先得手上沾血,才能稱兄道弟。
哨子李和老竇辦完了分內之事,接下來也別無選擇,只能繼續等下去。
這時節,朔風呼嘯,捲起一陣陣積雪,釘子似的扎在臉上,把人凍得縮脖端腔,忍不住渾身亂顫。
眾人東張西望,卻見遠處的十幾間倉庫附近,也有不少人影攢動,走走停停。
由於遼西戰亂,京奉線已經徹底停運,許多貨物被迫滯留奉天。
儘管獨立守備隊和東洋警務署委派專人看管,但畢竟是特殊時期,人力有限,除了幾間重要的倉庫全由東洋人看管以外,其餘絕大多數庫房,仍需僱傭華工打更守夜。
小東洋的人數太少,想要形成有效管理,終究離不開華人幫襯。
等到鐵桶里的篝火漸漸轉為暗紅色時,遠處總算有了動靜。
老吳眼賊,最先反應過來,忙說:「大哥,你看那小子是侯二吧?」
哨子李眼睛一眯,瞅了半晌兒,咂摸咂摸嘴,說:「誒,你別說,好像還真是。」
大家循聲望去,就見不遠處有三道人影緩緩靠近,並漸漸辨認出來,進而長舒了一口氣。
來人的確是侯傳言,但他只是跟在旁邊,另一邊則是東洋巡警山崎裕太,走在中間那位,自然就是齋藤六郎了。
老竇連忙往前迎了幾步,點頭哈腰地陪笑道:「摳尼齊哇!太君,摳尼齊哇!」
齋藤六郎在倉庫門前停下來,打量一眼老竇,並未出言回應。
他的漢語本來就很一般,如今有翻譯在場,便索性直接用東洋話去問身邊的侯傳言:「這人是誰?」
侯傳言很年輕,二十歲出頭,渾身書卷氣,因為是同文商業學校的高材生,所以眼裡或多或少有點傲慢,但他的傲慢從來不敢用在東洋人身上,卻對自己的同胞怎麼看怎麼不順眼,話里話外,總有點不耐煩。
時代變了,不是流氓有文化,而是有文化的也跑去當起了流氓。
雙方互相介紹,這就算是拜過碼頭了。
老竇表現得很積極,鞍前馬後地應承著,覺得自己終於傍上了一座靠山。
相比之下,哨子李就顯得有點扭捏,動不動就往人群後面稍,像個黃花大閨女似的,仿佛見不得人。
侯傳言皺了皺眉,立馬抬手招呼道:「哨子李,你往前站點,老往後頭躲什麼,齋藤警官還有事兒要吩咐呢!」
話音剛落,老吳先不樂意了,忙說:「侯二,你才多大歲數,就在那一口一個『哨子李』,不知道叫聲哥麼?」
不想,侯傳言臉色一變,當即冷哼道:「我現在公事公辦,沒空跟你們論輩分,你們要是受不了,現在退夥,我也不攔著你們,想當大爺,你就別跟著秦老闆混。」
「嘿,你這叫什麼話?」老吳雖不至於怒火中燒,但心裡也多少有些不快,「我看你是個念書的,沒見過世面,好心提醒你兩句,省得你以後吃虧,知道麼?」
他這話說的沒錯,侯傳言畢業還不到兩年,肚子裡空有墨水,沒有閱歷。
可侯傳言卻不領情,眼睛一乜,冷冷地嘟囔道:「你連字兒都不認識,還要教我見世面,真能招笑。」
「誒,不是,你小子怎麼——」
老吳還想上前理論兩句,卻被哨子李一把攔了下來。
「算了算了,名號本來就是讓人叫的,咱們還是抓緊說事兒吧!」
侯傳言又咕噥了一聲,這才轉身望向齋藤六郎,用東洋話畢恭畢敬地請示道:「齋藤警官,他們都已經準備好了。」
齋藤六郎點了點頭,雙手按住腰帶,一邊在眾人面前來回踱步,一邊轉述東洋警務署提出的種種要求。
侯傳言站在一旁,自然跟著實時傳譯:
「昨晚的事情,我已經聽說過了。你們辦得不錯,秦先生很滿意,我也很滿意,但你們的任務還沒有結束,警務署現在急需調查奉天警甲民團的武器裝備情況,這些基層武裝,你們應該比官府更加了解,明天開始,你們就要配合我進行調查……」
話還沒說完,老竇就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個……齋藤太君,咱們怎麼還有任務啊,最關鍵的任務,不是應該滅了江連橫麼?」
「八嘎!」齋藤六郎厲聲罵道,「江連橫的事情,隨時都能去辦,現在最重要的,是幫助警務署獲取相關情報,而不是什麼私人恩怨!」
老竇面露難色,忙說:「太君,你聽我說,江連橫這個人,我是了解的,咱們這次沒把他給殺了,等他喘過來這口氣,肯定要反撲報復,您……您得罩著我呀!」
侯傳言一聽,立馬指指點點地數落道:「老竇,你是真笨吶,你也不想想,你給齋藤警官辦事,整個奉天城還有誰敢動你?再者說了,這也不是齋藤警官個人的事兒,而是東洋警務署下發的任務,這麼大的靠山在這,你還有什麼可怕的?」
眾人紛紛皺眉,心說你個酸秀才,你是真沒跟江家打過交道呀,淨擱這站著說話不腰疼!
可是,侯傳言卻也自有一番說辭:
「江家勢大,無非憑藉兩樣:一是槍多,現在你們手上的槍也不少;二是官府的人脈,打從明天開始,獨立守備隊就將正式進駐省城,東洋警務署也將協理治安。換句話說,到時候城裡軍警兩界,都是皇軍的人,江家的優勢根本發揮不出來,他們能做到的,咱們憑啥就做不到?」
老竇眨了眨眼睛,喃喃自語道:「你的意思是……就算我當街開槍,也不犯毛病?」
侯傳言將這話轉述給齋藤六郎。
齋藤六郎點頭道:「只要你們為大東洋帝國效力,這點小事,根本不成問題。我要的是情報,至於手段,隨你們怎麼用都行,我明天也會親自去城裡巡邏,你們兩個可以跟我一起,幫我帶路,找到各個民團保甲。」
說著,又轉頭沖山崎裕太嘀咕兩句,從他手裡拿來兩塊白布,遞給哨子李和老竇。
哨子李接過來一看,是個袖標,上面寫著一行和製漢字,吭哧癟肚地念道:「奉天……安全……」
「奉天安全維持會,」侯傳言搶先解釋道,「這是個臨時組織,用來確保城防安全,你們帶著它上街,就代表是東洋警務署的臨時雇員,至少那些公署官差不敢刁難你們。」
老竇聞言,仿佛接了一塊丹書鐵券,急得連忙套在胳膊上。
哨子李卻顯得有點猶豫,忙問:「這東西……必須得帶上麼?」
「怎麼?」侯傳言眉頭一皺,「帶上這袖標,你會享有很多便利,這意味著你是東洋人的朋友,你還有什麼顧慮?」
哨子李低聲道:「能有多少便利,我還不清楚,但把這玩意兒帶上,那不就成活靶子了麼,這街坊鄉親看見了……以後還咋見人吶?」
齋藤六郎沒有完全聽懂這番話,但從對方的神情來看,倒也能猜出個大概,臉色立馬冷峻下來,用生硬的漢語,一字一頓地說:「你應該感到榮幸!」
哨子李無話可說。
有道是:上賊船容易,下賊船卻難。
倘若昨晚成功刺殺江連橫,他也就不用在這聽從小東洋的安排了。
老竇卻有恃無恐,拍了拍哨子李的肩膀,低聲寬慰道:「兄弟,別瞎琢磨了,這都多少年了,東洋人輸過麼,跟著他們混,准沒有錯兒!」
哨子李沒有回應,又向侯傳言問道:「等下,這件事兒,秦爺不參與嗎?」
「當然參與,」侯傳言說,「秦爺那邊也點了十幾個弟兄,等著明天配合齋藤警官呢,不過他本人不會露面。」
「那他現在擱哪呢?」
「這你就不用多問了,反正最近這段時間,秦爺都不會露面,他人在哪,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在奉天。」
看樣子,打從今天開始,哨子李和老竇等人便矮了一截兒,從自稱一派,變成秦家的堂口了。
雖說秦家的實力,本就高於兩人,但面對這種身份上的變換,心裡多少還是有點落差。
老竇並不介意,他是為了保命,害怕江家報復,所以決定先下手為強。
哨子李最初是為了給大旗杆子報仇,本身並未被逼到絕路,心裡就漸漸有了動搖的餘地。
但有一點,兩人的想法完全相同——事已至此,只能跟江家火併到底!
齋藤六郎無暇理會他們的初心,交代完了差事,便叫上山崎裕太準備離開,將要走時,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
「雖然你們是冒充僱工來這裡的,但既然已經來了,又受惠於我方的保護,那也不能閒著,看好倉庫,要是丟了東西,我隨時拿你們是問。」
說完,轉身就走。
侯傳言扔下一句「別含糊了」,便也屁顛屁顛地跟了過去。
哨子李和老竇相視一眼,搖頭苦笑道:「得,這回咱不僅是秦家的堂口,還成小東洋的更夫了。」
老竇卻說:「兄弟,你別只看眼前吶,等明兒咱回到城裡的時候,那就是人上人了,誰還敢跟咱吆五喝六?」
「嗐,到時候再看吧!」哨子李懶得爭論,擺擺手說,「老吳,你帶幾個人去這周圍轉轉,別真丟了東西,到時候沒等折江連橫手上,先折鬼子手上可就鬧笑話了!」
眾弟兄聽了,儘管不大情願,卻也只好各自散開,繞著七號倉庫巡視了一圈兒。
不看倒好,等繞到倉庫後頭時,竟還真就在雪地上發現了兩行腳印。
腳印只走到牆根底下,一來一去,顯然是同出一人,但卻並未繞到大門口,走到這裡,就突然停了下來,又折返回去。
「這啥意思,跑這來解手了?」
「牆上也沒尿呀!」
「我看這鞋印不大,八成是個孩崽子。」
「放屁,誰家孩崽子大半夜的往這齣溜?」
老吳從牆根底下往後退了兩步,仰頭看看,忽然說:「誰腳力好,上房頂上去看看!」
當下便有人自告奮勇,蹲身蓄力,往起一跳,連踩兩下磚牆,先扒住氣窗,穩了穩身子,奮力再去夠房檐兒,不小心摔下來,急忙撲騰著站起身,說:「失誤,失誤,給哥幾個活躍一下氣氛,這把來真格的了!」
說罷,又試了兩次,才終於爬上房頂。
隨後立馬探頭回來,朝下面的弟兄喊道:「喂,這房頂上有腳印啊,門口那邊還有趴出來的人形呢!」
消息很快就傳給了哨子李和老竇。
兩人急匆匆地趕過來,望一望牆頭,又聽說自家弟兄剛才連試了三次,才勉強爬上房頂,忍不住低聲喟嘆:「這是帶尖的把式,真有輕功呀!」
能是誰呢?
奉天城有這般能耐的老合,可不多見。
哨子李頓時慌了,忙說:「完了完了,肯定是霍老鬼被抓了活口,派招子來盯咱們了!」
老竇的神情也有點慌張,但看了看胳膊上的袖標,又莫名沉著下來,低聲寬慰道:「兄弟,咱不用怕了!」
「還不怕?這人能悄默聲地爬上房頂,他要是帶了一把槍,剛才沒準就把咱倆給斃了!」
「是啊,可他為什麼沒開槍呢?」
「只是來踩盤子的唄!」
「霍老鬼要是被抓了活口,這一整天的時間,足夠江連橫派人來踩盤子了,結果到現在也沒動手,說明什麼,說明起碼在這南鐵租界裡,江家還是忌憚東洋人的!兄弟,咱有靠山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