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一支穿雲箭
第814章 一支穿雲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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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燈逐漸調亮,並放在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方桌上,四壁立刻布滿人影,也跟著輕輕搖晃起來。
「哥,嫂子,先用這個吧!」李正西迭了兩張報紙,墊在桌子腿底下,「屋裡的吊燈還沒來得及換,只能將就將就了!」
江連橫和胡小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天色將近傍晚,窗外還算亮堂,屋內卻早已一片晦暗。
平日裡極盡奢華的客廳,現如今顯得空空蕩蕩,許多大件兒都被毀壞,落地鍾和長沙發也早已不能再用,於是便只好東拼西湊,四處搜集椅子和鼓凳,逐次落座合圍。
大家忙活了小半天兒,直到此時此刻,才算徹底安頓下來。
這次開會,人來得還挺齊全,除了薛應清、溫廷閣和趙正北以外,江胡二人、趙國硯、張正東、王正南、李正西和海新年都在,就連闖虎和方言都被破例要求參會。
闖虎自不必說。最近幾天,他始終都跟在江連橫身邊。
方言卻是被胡小妍臨時叫過來的,大家對此都有點意外,因為在此之前,方言始終只負責江家明面上的人情往來。
如今特地叫他過來參會,雖是出於信任,但更重要的卻是為了確保他的人身安全。
畢竟,方言身為大秘書,在江連橫身邊效力多年,對江家的人脈和財務狀況,堪稱了如指掌。
這種角色,在和平時期可以充當江家的信鴿,但在敵對狀態下,因為他知道的太多,又不是刀子,所以絕不能落入敵手。
胡小妍執意叫他過來,正是出於這方面的考量。
開會之前,為了確保所有人都能對現狀有清晰的認識,大家又把各自掌握的情報簡略複述一遍。
緊接著,便開始進入正題。
江連橫點燃一支煙,深吸兩口,儘量不被情緒左右,語調低沉地說:「哨子李也好,老竇也罷,他們倆有幾斤幾兩,我心裡還算有點譜,但是那個秦懷猛,這些年悶聲發大財,我倒是有些疏忽了。」
說罷,轉頭望向方言,接著問:「秦家現在到底有多少生意?」
方言面露慚愧,低聲說:「東家,這事兒實在不好估算,我只知道秦家在籌辦洋車行的時候,曾經來拜過碼頭,按理算是咱們的『靠幫』,這些年該交的數、該投的保,準時準點,從來都沒少過,但他起家以後,玩兒的都是投資股票,沒添過什麼實產,要想查清他的家業,恐怕還得花點時間。」
「查!」
江連橫說:「不僅要查清他的家產和人脈,還要儘快查出來這小子到底在哪兒藏著呢!」
李正西接話道:「哥,我已經派出不少小靠扇的去租界打探了,如果有消息,他們一定及時匯報。」
「等等——」
胡小妍突然打斷,隨即問道:「西風,那天晚上,靠扇幫到底損失了多少人?」
李正西一愣,想了想說:「這……我還沒仔細核算,那晚大家都衝散了,最能打的那批弟兄,身上都掛了彩,現在已經抬去了附近的醫館,我跟醫館打過招呼,醫藥費需要多少錢,等他們結算以後,再一併把帳交給我就行了。」
胡小妍沉吟片刻,忽然說:「你這兩天不用忙別的了,先去慰問掛彩的弟兄,給每人準備一份紅包,醫藥費家裡出錢,多了不用退,少了全都補齊,要是還有什麼需求,告訴他們儘管開口。」
「嫂子,這事兒不用著急,大家都是鐵哥們兒,等咱們平了秦懷猛以後,再去論功行賞也來得及。」
「我讓你今晚就去,聽不懂麼?」
李正西皺了皺眉,一見大嫂神情嚴肅,便不敢多嘴廢話,連忙點頭應承:「是,我知道了。」
胡小妍說:「當家做主,最重要的就是立規矩,要講究賞罰分明。罰可以等等再說,但賞是不能等的,這世上沒有鐵打的兄弟,該給的好處,絕對不能怠慢,稍微晚點,心裡就會滋生間隙,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必須要立刻表明江家的態度,那就是江家絕不虧待對得起咱們的弟兄。」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胡小妍接著說:「方言,你明天跟國硯一起去各處柜上,把能提的現金全都支出來,給所有遇難弟兄的老家匯款,如果因為戰時管制,不能及時匯款,也要給人家拍去電報,讓人家安心,像宋媽這樣的老僕,要多給一些。不只是錢,如果有子女需要安排學業、工作,但凡人家開口,都不能輕易回絕,實在摸不准能不能辦到的,回來問我再給人答覆。」
方言點點頭道:「明白!」
胡小妍又問:「西風,我這幾年的精力不夠用了,靠扇幫的人到底怎麼樣,我也不太了解,但僅就那天晚上的表現來看,你確實沒白疼他們,他們也算對得起你,你覺得家裡應該怎麼賞他們?」
李正西想了想,苦笑著說:「嫂子,靠扇幫也分兩撥人,有些到歲數了,現在平時也都有謀生的活兒干,但也有些人,像癩子他們,主要還是靠著在小河沿兒擺地掙錢,雖說衣食夠用,最近也都置辦了房子,但平時總愛跟我哭窮……」
「錢不是問題,人家給咱們賣命,只談交情也不現實,除了錢呢?」
「那應該就沒什麼了吧?」
李正西撓了撓頭,一時間想不出癩子等人還能有什麼要求,畢竟他們先前闖下的禍,十之八九都是為了錢財。
這時候,王正南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癩子那人,多少有點虛榮。」
「虛榮?」
胡小妍眉頭一皺,由於從來沒跟癩子等人打過交道,便只好轉頭向西風求證。
李正西沉吟道:「其實,也不能算是虛榮吧,就是癩子他們,始終都想當門裡的『響子』,但我知道他們有幾斤幾兩,那種髒活兒,他們根本就干不明白,所以還是算了,隨便給他們點賞錢,回頭我再跟他們解釋。」
一聽這話,胡小妍頓時犯了難。
靠扇幫雖是西風的堂口,但也並非鐵板一塊,癩子等人明顯想要更進一步,只可惜能力不夠、資歷太淺,若要強行提拔上來,結果很可能會害人害己。
當然,要是放在以往,那便盡可以堂而皇之地回絕他們的訴求。
可眼下正是急需整合人心的時候,凡事就要反覆斟酌考量。
「聽你的話,他們還是不能重用?」胡小妍問。
「不能,真不能重用!」
癩子等人有多大能耐,李正西心裡門清,他可以包庇靠扇幫闖下的禍,但絕不敢在這件事上矇騙胡小妍。
「嫂子,他們都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如果真能扛事兒,我早就給他們擔保了,還用拖到現在麼?他們是有膽量,也很講義氣,但就是主意太正,你讓他們去打群架還行,再有別的要求,那就不好說了。」
「我倒是明白你的意思,但就怕賞不到他們心坎兒里,最後惹得你手下的小兄弟心寒不滿。」
「那不能!」李正西擺了擺手,很堅定地說,「我去跟他們解釋,保證他們不會有什麼怨言!」
這話確實不算自吹自擂,畢竟那天晚上,城裡已經亂得不能再亂,西風卻仍然能拉來百二十號弟兄,這便足以證明,他對靠扇幫的掌控力毋庸置疑。
王正南搖了搖頭,卻道:「他們就算有什麼怨言,也不敢當著你的面兒說呀!」
李正西頗有些不滿,當即回道:「二哥,都這時候了,你怎麼還是看不上他們啊?要是沒有那幫靠扇的,家裡的車隊早在城門洞就被鑽天鷹給攔下了,後來又跟老竇他們打,弟兄們身上都帶著傷呢,你說這種話,合適嗎?」
「嗐,我也沒說什麼呀!我只是想提醒你,負傷的弟兄都在醫館呢,癩子他們又沒負傷,你別哭錯了墳!」
「我告訴你,那天晚上,癩子他們可是替你去看糧店了。」
「是麼,那我得抽空核對一下帳目。」
「二哥,你說的這是人話麼?」
「是不是人話,你等我查完就知道了。」王正南不想爭論,轉頭望向大嫂,接著又說,「嫂子,我覺得實在不行,可以給癩子他們一個虛銜兒,先讓他們過把癮,不給實權就完了。」
胡小妍立刻回絕道:「不行,江家不是官府,沒有虛銜兒這一說,你給他們字號,就得承認他們的名分,不然江家說話成什麼了,你不給他們實權,他們憑這字號,在外頭惹是生非算誰的?」
想了想,又說:「這樣吧,西風,如果他們追著你問,你就說家裡現在缺人手,公平競爭,讓他們好好表現,先給他們一個奔頭兒,過後再想辦法就是了。」
李正西自然沒有異議,連忙點頭說:「明白!」
江連橫有點不耐煩,擺擺手道:「行了,這事兒就先撂下吧!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找到秦懷猛在哪,另外——」
他轉頭看向趙國硯,接著問:「門裡的弟兄還有多少?」
趙國硯瞥了一眼窗外,說:「十五個,現在隨時待命,就等著報仇呢!其他柜上的『在幫』弟兄,如果提前通知的話,二三百號人,總還是有的,但真有硬仗的時候,他們也未必靠得住,大概還是誰贏幫誰,再算上西風的靠扇幫,薛掌柜那邊的人手,攏起來能有大幾十號,可惜現在是戰時管制,其他地方的分號弟兄,恐怕沒法過來支援。另外,李正和佟三那樣的連旗熟脈,最近恐怕也沒法趕來奉天。其他『靠幫』的態度,目前還不明朗。」
江連橫又問:「城內城外都算上,家裡的『靠幫』有多少是奉天的民團保甲?」
趙國硯愣了片刻,喃喃道:「這……奉天周邊的民團保甲,應該沒有不是咱的『靠幫』吧?」
方言點了點頭,說:「都是,以前有幾個不服的,後來都被咱們換掉了,剩下那些,至少明面上都拜過碼頭,但現在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恐怕就不太清楚了。」
江連橫說:「鬼子要查奉天的警甲民團,陳處長托我給他們使點絆子。這差事我應下來了,不為別的,就因為江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民團,我手裡有多少槍,有多少人,輪不到鬼子來插手過問,所以咱們公事要辦,私仇也要報,只要辦好了公事,就能報了私仇,想要報私仇,公事就不能推辭,大家都明白了吧?」
眾人紛紛點頭。
趙國硯低聲問:「東家,那你的意思是……典鞭?」
「對!」江連橫說,「這次典鞭,不開大會,把所有靠幫和保甲都叫過來,我跟他們挨個談談,如果誰敢不來,那我就默認他們已經投靠了鬼子,既然投靠鬼子,想必早晚都會跟秦懷猛有勾結,那就別怪我先發制人了。」
王正南一聽,連忙勸阻道:「哥,這恐怕不太合適吧?」
「怎麼不合適?」
「你看,小東洋從昨天開始,就已經在查警甲民團了,咱們現在又要發令典鞭,把所有保甲都叫過來談話,這不就相當於明擺著要跟東洋人作對嗎?」
「你什麼意思?」江連橫問,語氣中略帶三分不滿。
王正南解釋道:「哥,這不是很明顯麼,官府拿咱們當刀使,這份差事就算推脫不掉,咱們也不能太賣力氣呀,當官的不敢跟東洋人叫板,反倒讓咱們衝上去當炮灰,這事兒也太不值當了,要是真把東洋人惹急了,到時候官府閉眼睛裝死,那咱們可就連後悔都來不及了。」
李正西皺眉道:「二哥,剛才不是說了麼,各級衙門和軍警憲兵,都會給咱們通行方便。」
「方便什麼?」王正南連忙擺手,「官府的話,不能全都當真,他們要是不認帳,你就只能幹瞪眼,自己的命,還得攥在自己手上,咱不能跟洋人硬拼,沒有好下場的,這都已經多少年了,那些青天大老爺,什麼時候跟洋人硬氣過?」
趙國硯說:「可是,秦懷猛已經投靠鬼子了,咱們要想報仇,那就不可能繞開小東洋的勢力,現在官府默許咱們鋤奸,要是不趁這時候動手,咱們就只能忍氣吞聲,你忍了,在線上的合字看來,那就是認慫了。」
「那也總比被官府卸磨殺驢強!」王正南爭辯道,「再者說,不是還有武田信麼,他們東洋人明顯也在爭功奪利,咱們可以利用這一點,以夷制夷,跟武田信做交易,借他的手除掉秦懷猛,也不是沒有可能,總比跟東洋人徹底撕破臉好啊!」
李正西眼裡閃過一絲狐疑,試探著問:「二哥,你最近不會是在跟鬼子做生意吧?」
「荒唐,家裡之前還跟泰平組合做過生意呢,生意歸生意,那能代表什麼,何況我根本就沒跟鬼子做生意,你可以查!」
「不不不,我就隨便問問。」
「你還是好好查查吧,免得你說我胳膊肘往外拐!」王正南真生氣了,臉紅脖子粗地強調道,「天地良心,我剛才說的這些話,完完全全就是為了大家好,大哥大嫂帶著咱們幾個走到今天,不容易,咱們能混到今天這地步,更不容易,我就是不想看到因為意氣用事,最後把咱們這個家都給毀了!」
客廳里頓時安靜下來。
棚頂上忽然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大概是小少爺江承志在到處亂跑吧!
緊接著,忽又傳來一陣陣啼哭,童謠聲也漸漸響起來,那是穀雨在哄孩子時哼唱的小曲兒。
沉默片刻,胡小妍才說:「好了,都別爭了,南風說的也沒錯,槍打出頭鳥,現在奉天城裡有兩套官府,鬼子正在調查警甲民團,也不是什麼秘密,這種時候典鞭開會,把所有保甲叫來談話,意圖確實太過明顯,很容易讓鬼子借題發揮。」
江連橫卻說:「不,現在必須典鞭,我得了解線上合字的動向……我不認為哨子李和老竇會是個例,他們倆很有可能只是開始,以後沒準會有更多的合字倒向鬼子那邊,當然也包括保甲民團。」
「我知道,發令典鞭這件事,還得辦,但是要儘量找個由頭,起碼在外人看來,不是在明擺著跟鬼子作對。」
「那你說怎麼辦?」
胡小妍沉吟片刻,似乎有點猶豫,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說:「要不……咱們先把大姑的白事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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