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爹錢給您

  「猴頭菇三十斤零半,雞油菌五十五斤。」

  「猴頭菇我給你按五毛五一斤,雞油菌三毛五。」

  這攏共是三十六塊錢,還是按老規矩先記帳啊。」

  「今兒個不記帳。」

  顧青山開口打斷了他。

  「結現錢。」

  滿場安靜了下來。

  錢麻子撥算盤的手一頓,抬起頭。

  「什麼?」

  「我說,要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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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青山不緊不慢的重複了一遍。

  錢麻子看看他,又轉頭看看顧鐵山,一時半會兒摸不清這浪蕩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顧鐵山目光懷疑的盯著自己兒子。

  「你小子要現錢做什麼。」

  「這錢數太多,拿自己手裡才放心。」

  顧青山笑了笑。

  老爺子重重哼了一聲,把手裡的煙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拿你手裡?想得美。」

  「拿您手裡也得現錢,爹,這不是一兩塊。」

  顧青山這話一說,顧鐵山看了眼錢麻子。

  錢麻子在青石溝大隊收了幾年山貨,從村里搞副業隊開始,就是他在跑收貨的事兒。

  所以顧鐵山倒不是怕他不給錢跑了。

  可這人有個毛病,山貨款子他一直拖。

  有時候能攢大半年才給。

  能結現錢當然是好的。

  「老顧,你自己知道,規矩一向是記帳……」

  「錢老闆說的是誰的規矩?」

  顧青山沒給老爺子說話的機會,直接對上錢麻子。

  「您如果給不了現錢,我就把這些東西背公社去。」

  顧鐵山沒出聲。

  錢麻子看了眼他,又看了眼顧青山,咬咬牙掏錢。

  跟這個混不吝糾纏,沒好處!

  錢麻子把錢數了又數。

  厚厚的一沓票子。

  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數出來的三十六塊。

  「我們今天也現錢行不?」

  立馬有人跟著問了一句。

  錢麻子眼一瞪,拍了拍口袋!


  「沒錢了!剩下的,願意賣的記帳!不願意的拉倒!」

  眾人對視一眼,只能認了。

  一兩塊錢的東西,犯不上跑二十多里路去公社啊。

  顧青山接過他這輩子掙到的第一筆錢。

  一張一張,數的極慢。

  所有人都盯著他的手,

  他們等著他數完,等著他把錢往兜里一揣,轉身直奔賭桌。

  等著看他繼續成為村裡的反面笑柄。

  顧青山把手裡的票子理齊,雙手遞給了顧鐵山。

  「爹,這錢您收著。」

  滿場陷入一片死寂。

  顧鐵山愣在那兒,手裡的煙杆子舉到一半忘了抽。

  林桂香站在人群裡頭,眼淚流了下來。

  錢麻子一愣,秤上的秤砣掉到地上。

  「這小子,居然沒把錢吞了……」

  「狗日的。」

  顧鐵山一把接過錢,手有點發抖,嘴裡低聲罵了一句,不知到底是在罵誰。

  周圍的人群嗡嗡的炸開了鍋。

  「哎喲喂,顧家老大居然把錢給爹了。」

  「這太陽今兒個可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你們就等著瞧吧,狗改不了吃屎,這小子指不定心裡憋著什麼壞水呢。」

  對於這些議論,顧青山不急不惱,只當聽不到。

  他心裡頭清楚的很。

  「這錢必須得先放在爹手裡,只有爹信了我,在這個家裡才有我說話的份。」

  想起柳銀鳳挎著包袱的那個身影,顧青山把這句話咽進了肚子裡。

  銀鳳,你就在家等著我。

  只要爹今兒能信我,只要我回了家,哪怕只能要出幾塊錢來,我也得先想辦法把你給留住。

  說好的半個月,我顧青山說到做到,一天都不讓你多等。

  「爹,給我十塊錢。」

  剛進家門,顧青山就開口要錢。

  顧鐵山臉一沉,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拿錢幹啥去。」

  「買東西。」

  「買啥東西。」

  「買有用的。」

  「你買你奶奶個腿!」

  顧鐵山轉身準備下地幹活。


  「爹我真需要錢!您看在這錢有我一份辛苦上,就當我跟您借的!」

  顧鐵山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抽出幾張錢拍桌子上。

  「你要把錢糟踐了,老子打斷你的腿。」

  顧鐵山知道,按照自己平時趕山的收入,一天能掙個三五塊就頂天了。

  今天能有這三十六塊錢,是顧青山的功勞。

  不給他到哪兒都說不過去。

  顧青山看了一眼,一張五塊,兩張兩塊,還有一張一塊錢。

  總共十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錢捏在手心裡,轉身就要出門。

  「站住。」

  顧鐵山又開了口。

  「這錢夠咱們一家吃小倆月糧食。」

  他往門外掃了一眼,壓低嗓子。

  「你給我節省點兒,少在外面糟蹋錢,別讓老子跟著你丟人。」

  顧青山腳下一頓,沒回頭。

  「爹,我記住了。」

  今天下山早,還沒到晌午。

  顧青山一路往村東頭走,腳步越走越快。

  有錢了,一會兒讓柳銀鳳和點兒白面,給自己擀麵條吃。

  柳銀鳳家的院門虛掩著。

  他伸手一推,門軸吱呀一聲。

  院子裡晾著兩件洗過的衣裳,正滴答滴答滴著水。

  牆角雞籠空蕩蕩,兩隻母雞不知去向。

  屋裡的門帘掀著半邊,柳銀鳳正挎著包袱往外走。

  包袱口扎的死緊,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要出遠門。

  顧青山一步跨過去,伸手就把包袱搶下來。

  「你去哪兒!」

  柳銀鳳被他拽的往後一趔趄,腳底下一絆,扶著門框才站住。

  「顧青山你有病吧!我票都買好了!你別耽誤我時間!」

  「我說了不能去深市。」

  「憑啥不能去!」

  她上來就踹他小腿,伸手奪包袱,指甲往他手背上撓。

  顧青山把包袱往懷裡一抱,人往門框上一靠,直接把門堵了。

  「表舅在深市等我著呢!」

  柳銀鳳嗓子都劈了。

  「人家捎信回來說,那邊一個月掙的錢,夠你在村里刨一年的!你怎麼就聽不明白呢!」


  「你知不知道這信我等了多久?」

  「你要信了他,一輩子就折在裡頭了。」

  「你說啥?」

  「我說,你這個表舅不靠譜。」

  「你憑什麼這麼說他。」

  柳銀鳳一臉氣憤。

  混小子,為了留下自己給他不花錢白泄火,都敢污衊她表舅了!

  顧青山拿不出證據。

  他只知道前世這封信是催命的。

  可他不能這麼說,說了也沒人信。

  柳銀鳳見他愣神,手上一使勁,包袱帶子在她手裡擰成一股。

  兩個人就這麼較著勁,在院子裡僵住。

  「顧青山,我問你一句話。」

  看顧青山死活不撒手,柳銀鳳忽然不爭了,直勾勾盯著他。

  「我憑什麼不讓我走?」

  顧青山被這一句堵住。

  「我守著這個院子,一天天累死累活吃糠咽菜,晚上還等著伺候你。」

  柳銀鳳的聲音低下去。

  「村裡的女人們背著我戳脊梁骨,說我什麼,你也知道。」

  「我柳銀鳳這輩子沒幹過虧心事,偏就沒名沒分跟著你。」

  「你讓我在這兒等著,我等什麼?」

  「你給不了我一個說法,我只能自己出去掙個活路。」

  顧青山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他虧欠三個女人。

  欠她的,就是一個名分。

  可他也明白,名分,他這輩子也給不了她。

  「你先別急著走。」

  他慢慢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養你。」

  柳銀鳳笑了,笑的眼圈都紅了。

  「你養我?你拿啥養。我可告訴你,我可不跟你一起坑你爹媽,老兩口不容易,坑他們我嫌丟人。」

  「給我半個月,我讓你看見我怎麼養你。」

  「半個月?」

  柳銀鳳冷笑一聲。

  「我憑什麼信你?」

  顧青山沒回她。

  「反正你不能走。」

  柳銀鳳翻個白眼,抬腳要出去。

  顧青山也說煩了,一把把她抱離地,扔回床上!


  「聽不懂人話是吧?老子不信收拾不了你!」

  「顧青山你幹什麼!」

  「你!」

  顧青山一把脫了柳銀鳳的褲子扔床下。

  柳銀鳳撲過來咬他,被他按在炕上,對著翹臀就是兩巴掌。

  被他一打,柳銀鳳整個人化成了一灘水,她側過頭,一雙眼睛水光盈盈看著顧青山。

  「有本事你棍棒伺候。」

  顧青山真是被她氣笑了。

  老子還收拾不了你?

  木板床吱嘎吱嘎響,折騰快兩個小時才消停。

  「我掙錢起大屋,你再找我,也能睡個不叫喚的床不是。」

  柳銀鳳雙腿顫顫地靠在顧青山懷裡,還是想走。

  「想讓床不叫喚還不容易?我給你換一張。」

  顧青山低聲重複。

  「可深市你別想去。」

  「你……」

  「銀鳳,銀鳳在家不,趕緊出來!」

  院兒里一聲喊,顧青山抓起被子蓋在腦袋上。

  柳銀鳳翻個白眼,混球,就嘴上厲害。

  「王嬸,怎麼了?」

  「你娘上山砍柴,從坡上滾下來了,腿摔斷了!」

  柳銀鳳急忙起身,差點兒從床上滾下去!

  「啥時候的事?」

  「晌午前,你娘家托人捎信過來了。」

  「人已經抬回家了,腿腫的老高,直喊疼!你趕緊回去看看吧!」

  顧青山一把穩住柳銀鳳,拿起外套,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整票,塞進她手心裡。

  「五塊,你回去給你娘買東西也行,給自己添件衣裳也行。」

  柳銀鳳低頭看著那五塊錢,不動了。

  「你哪來的錢。」

  「今天進山掙的。」

  「他們不都說你錢都給你爹了。」

  「要出來十塊。」

  顧青山實話實說。

  「剩下的五塊擱我兜里,我還有用。」

  柳銀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把票子捏在手裡,指節都發白了。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沒說。

  穿好衣服扭頭就往外沖,跑到門口又回過頭,後槽牙咬的緊繃繃的看著他。


  「顧青山,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我記著。」

  「你說了養我,就別嘴上跑馬。」

  她用力抹了一把臉。

  「我去伺候我娘,深市那趟,先不去了。」

  「先不去了。」

  顧青山點頭。

  柳銀鳳沒再說什麼,抓著包袱帶子跑出了院門。

  包袱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人很快就拐過了牆角。

  顧青山站在院裡,看著她跑遠的方向。

  徹底鬆了口氣。

  柳銀鳳是個孝順的。

  她娘摔斷腿,她哥怕老婆,嫂子又刻薄不孝。

  柳銀鳳這次帶著錢回娘家,她嫂子不會趕她回來,她也能安心伺候她娘一陣子。

  深市那趟,這才算真攔下來了。

  出了柳銀鳳家,顧青山沒往家走,先拐去了村小賣部。

  櫃檯後頭,售貨員是個中年女人,正拿抹布擦著秤盤。

  聽見銅鈴響,一抬頭看見是他,手頓了一下。

  「喲,顧家老大,你這是來買什麼?」

  「來瓶白酒。」

  「白酒?」

  「再稱一斤桃酥,半斤水果糖。」

  顧青山把櫃檯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櫃裡擺著搪瓷缸、暖水瓶、針線、火柴,最裡頭的角落擱著幾盒雪花膏。

  「再給拿盒雪花膏。」

  「雪花膏?」

  售貨員的眉毛都挑起來了。

  「有票沒?沒票可要加錢。」

  「知道了,拿吧。」

  小賣部比公社供銷社貴,可他今天第一次掙錢,得給家裡買點兒東西。

  售貨員一愣,嘖嘖兩聲。

  一邊翻櫃檯,一邊搖頭。

  「太陽今兒個從西邊出來了,顧大少爺有錢居然不去打牌。」

  顧青山也不惱,他今天聽這話,聽太多了。

  售貨員把東西擺在櫃檯上。

  「兩塊八。」

  他從兜里掏出錢,數了三塊給她。

  「找錢。」

  售貨員找他錢,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


  「青山啊,你這是,真要改邪歸正?」

  「那是,我爹娘得等著享福呢。」

  售貨員半信半疑的瞧著他,到底沒再多問。

  走在村道上,不管誰看見他手裡的紙包,都要問一句。

  「青山,這是又要吃香喝辣了?」

  「給我爹娘買的。」

  「給你爹娘買的?」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給自己買?」

  「還有我媳婦和我閨女的。我用不著。」

  對方張著嘴,半天沒接上話。

  這顧少爺……吃錯藥了?

  顧青山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腳步一頓。

  院子裡,溫巧雲正在搓衣服,胡二賴正半蹲在溫巧雲跟前,厚著臉皮哄騙她。

  「巧雲啊,你聽我說一句,青山他這人你還不清楚?」

  「他要是能改,老母豬都能上樹。」

  「你在這兒守著他幹啥,你還年輕,趁早尋個正經人家。」

  溫巧雲埋頭搓衣服,頭都沒抬,只往旁邊挪了挪身子。

  「胡二賴,你走吧。」

  「嘖,別呀。」

  胡二賴往前湊了半步,半蹲下身體,壓低了嗓子。

  「我是真心給你打算。」

  「你家那幾個兄弟要是知道你在顧家這麼過,還不把你領回去再賣一回?」

  「你跟著我,我這人雖說長得不行,可我能對你好……到時候你給我生個兒子,我給你買頭巾……」

  「我艸你媽!」

  胡二賴回過頭,正對上顧青山鐵青的臉。

  顧青山把紙包往地上一撂,兩步跨過去,一腳就踹在他腰上。

  胡二賴往前一撲,臉磕在門檻上,哎喲一聲嚎出來,腦門上就見了血。

  「顧青山你他娘的——」

  胡二賴也不是軟腳雞,一回身,給了顧青山一拳,打的他鼻血直流!

  顧青山一抬腳踹到他下三路,疼的胡二賴一聲慘叫,半天直不起腰。

  他抓起鋤頭,對著胡二賴。

  「滾!再敢騷擾巧雲,老子打斷你的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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