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獨自進山

  胡二賴白著臉爬起來,一手捂著襠,一手在空氣里亂指。

  「你等著,老子跟你沒完!我告訴你,惹了我胡二賴,咱們這事兒沒完!」

  「沒完就接著來。」

  顧青山兩步逼過去,鋤頭柄橫在胸前。

  「只要你再敢踏進這個院門一步,打斷你的腿,我說到做到。」

  胡二賴往後縮著退,退到院門口,又回頭罵了一句,才趕緊跑了。

  院子一下靜下來,只剩下兩隻雞咕嚕嚕的叫聲。

  溫巧雲還蹲在水盆邊,手緊緊抓著一件衣服,人沒動。

  

  顧青山放下鋤頭,去水缸邊舀了瓢水,把手上的土搓乾淨。

  才回身把地上的紙包拎起來,解開。

  「別嫌棄。」

  他從紙包里拿出雪花膏,放在灶台上。

  「順路買的。」

  溫巧雲的目光落在雪花膏上。

  當年剛結婚時候,他也買過一盒雪花膏給她。

  他說這東西城裡女人都擦,擦了臉嫩。

  她倒是不在乎嫩不嫩,只是第一次有人送東西給她,心裡難免高興。

  可那盒雪花膏還沒用完,他就又開始吃喝嫖賭……

  她沒接雪花膏,也沒說話。

  她把衣服丟回水盆,進了屋。

  門帘在她身後垂下來,晃了兩下。

  顧青山站在院子裡,看著井台上的雪花膏。

  她心裡還是有道坎。

  不急,飯得一口一口吃,日久總能見人心。

  顧鐵山從外面回來,抬眼掃了掃他手裡的紙包和井台上的雪花膏。

  「錢花了多少。」

  「兩塊八。」

  顧鐵山在門檻上坐下來,抽了兩口煙,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算你做了件人事兒。」

  老爺子把煙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雪花膏給巧雲,剩下的東西給你娘,讓她收起來。」

  說完不再搭理他。

  顧青山應了一聲,捏著剩下的錢出了門。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他一個人站了大半個小時。

  日頭壓在山尖上,把樹影子拉的老長。


  往柳家去的土路,一直拐進山坳裡頭,看不見盡頭。

  前世這個時候,柳銀鳳已經在去縣城的班車上了。

  他眯著眼望向那條路。

  上了車,人就被賣到了嶺南的深山裡。

  第二年人沒了,連個上墳燒紙的人都沒有。

  山風把樹葉子刮的嘩嘩響。

  顧青山低下頭,把兜里的錢又數了一遍。

  還剩兩塊二。

  柳銀鳳那邊,錢夠她用幾天。

  在她娘的腿好之前,她暫時走不了。

  他一張一張把錢理齊。

  再往後,就得拿半個月掙的貨,堵死全村人的嘴。

  他攥緊了那兩塊二。

  半個月,他要讓柳銀鳳徹底打消去深市的想法,要讓他爹相信他,也得讓巧雲和苗苗對他改變態度。

  三件事,每件都關係未來。

  回到柳家,顧青山飯也不吃,倒頭就睡。

  等他再推開顧家院門,天已經大亮,溫巧雲正在院子裡倒洗臉水,看見顧青山回來,皺了皺眉,把臉盆擱在盆架上。

  「去把臉洗了。」

  「咋了。」

  「臉上全是泥。」

  溫巧雲拎起門後的布巾甩到顧青山手上,轉身往屋裡走。

  「別進去嚇著苗苗。」

  顧青山摸了摸臉,低頭看手,昨天進山的傷口還在,結了一層黑痂,一搓掉了一點。

  他舀了瓢水,把臉上脖子上搓了兩把。

  灶台上白酒還在角落,桃酥和水果糖被林桂香收進櫥櫃,雪花膏立在洗臉盆邊上沒動過。

  顧青山摸了下雪花膏,收回手。

  「不用就不用。」

  「能挪到盆架上來,就算進了一步。」

  院門外頭傳來一陣吆喝,是村東頭王婆子在喊人換雞蛋,顧青山站在院裡聽著。

  聽外面的動靜,也聽他爹交代林桂香和溫巧雲今天要下地,聽閨女貼著溫巧雲說話,沒人理他。

  「待在家也是討人嫌。」

  顧青山嘆口氣。

  雖然有娘護著,可爹還是沒好臉,巧雲也不樂意搭理自己。

  想了想,他把布巾掛回門後。

  「不如上山。」


  「一來碰運氣,二來把眼睛門道摸清楚。」

  想到那些光斑和昨天那兩簍猴頭菇和雞油菌,再想想實打實落進家裡的五十四塊六。

  顧青山快步走進雜物棚,把牆角背簍扛出來,裝了把钁頭,拿上他爹的砍刀,抓了根麻繩,出門前在堂屋抽屜里翻出紅繩。

  「放山人的規矩,進山要系紅繩,敬山神。」

  昨天急著跟爹進山,沒系紅繩,今天可不能忘了。

  把紅繩纏在腰上,打了個死結,是求山神爺保平安的意思。

  「昨天我說了要給山神爺修廟塑金身,今天先記著,往後有錢了,這事兒必須還了。」

  村口聚著人,幾個閒漢蹲在磨盤上曬太陽,看見顧青山背著背簍,笑出聲。

  「喲,顧家大少爺這是又要進山了?」

  「昨天一簍猴頭菇就把你爹哄好了,今兒打算掏山神爺的庫房啊。」

  顧青山沒理,走到山口大青石前停下,衝著老黑山方向抱拳。

  「山神爺。」

  「我顧青山,從今往後再不嫖,再不賭。」

  「再不惹我爹娘生氣。」

  「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村口安靜下來。

  顧青山放下手,轉身往山道走。

  閒漢們笑的聲音更大了。

  「哈哈哈這浪蕩子今兒還發誓了。」

  「他要是能戒了賭,山上的石頭都能開花。」

  有個閒漢衝著顧青山背影扯嗓子喊。

  「顧大少,老林子黑,別讓山魈把你叼了去啊。」

  顧青山往前走。

  「狗叫而已。」

  「前世我聽過比這難聽十倍的話。」

  想到爹媽和苗苗去世後,整個雲嶺縣對自己的態度,顧青山握緊了拳頭。

  山道往上走,路越來越窄,兩邊全是柞樹和荊條。

  進林子不過半里地,顧青山發覺不對。

  早上起過一層白霧,按村子的說法,這霧要到晌午才散,可顧青山在林子口站了會,觀了觀天,就有種直覺。

  「這霧今兒上午就能散。」

  風從東南邊過來,帶著濕土味,一路往上撲,走到半山腰准停。

  再往前走,路都不用看。

  哪邊樹密,哪邊草稀,哪邊有水,顧青山直接能感覺出來。


  有幾回拐錯道,以為要迷路,可腳底下一轉,又對上了方向。

  「這就是山神爺的庇護吧。」

  顧青山抬頭看,密林里透下幾縷天光。

  「不迷路,識天氣。」

  「昨天光顧著撿蘑菇,沒細琢磨,看起來今天必須要把這寶光目摸透。」

  顧青山找了背風坡坎坐下,摘下背簍,閉眼。

  深呼吸。

  睜眼。

  前方林子裡浮起光斑,淡黃的,白的,有大有小,顧青山往近處看一叢,是幾朵雜菌,換個方向,另一團光更亮,走過去扒開枯葉,是一小堆木耳。

  往遠處看,光在樹後,看不清。

  再往更遠看,山脊那邊只剩虛影。

  「遠了就看不真。」

  順著林子從近到遠試,試到第三回,他漸漸明白過來。

  「能看的清楚的,暫時只有方圓五里。」

  「再遠,就是一團模糊。」

  他把背簍背上,站起活動兩下腿。

  「五里就五里,足夠用了。」

  顧青山拍拍簍子。

  「前世我走南闖北收山貨,靠的是一張嘴兩條腿,這輩子多這眼睛,夠本了。」

  原打算不再走遠,就緊著這方圓三五里轉一圈,見著亮的就撿。

  可他腳剛邁出,卻停住了。

  他看到,山脊那邊浮著白光。

  一整片亮白鋪在山坳上頭,比昨天在破廟裡看見的更大。

  顧青山眯眼看著那個方向。

  「整片山坳都亮。」

  「肯定是有好東西。」

  他知道,這時候回去最穩妥,這趟是來試眼睛,不是來冒險的,只有他一個人,走遠了太冒險。

  顧青山摸了摸腰上紅繩,想起破廟裡神像眼睛。

  「發光的都有貨,這是昨天驗證過的。」

  「越亮越大,越是值錢的。」

  「昨天淡黃雜菌子,雪白猴頭菇,今天這團光,比猴頭菇還亮幾倍。」

  把背簍帶子往肩上提了提,顧青山還是往冒著白光的山脊那邊去。

  翻第一道梁時,日頭剛過頂。

  老林子裡暗,顧青山一路上見著有亮光,就順手扒一下。

  先是一小片榛蘑,淡黃的光,擼了小半簍,接著在倒木底下扒出一堆黑木耳,貼著樹皮長,也收了,再走兩步,一棵板栗下,野板栗滾了滿地,去年秋天落下來的,天一暖,炸開了殼,踩上去咯吱響,板栗卻好端端的。

  他一樣樣撿起來往簍子底碼。

  「榛蘑,木耳,板栗。」

  顧青山掂了掂背簍。

  「三樣都不值大錢,積少成多拉去收購站,也能換個一塊兩塊的。」

  說著直起腰,又往山脊那邊看。

  白光還在。

  「這光跟這些東西肯定不是一路的。」

  不由得,他勒緊簍子帶子,腳下也加快了速度。

  翻過第二道梁,他聽到水聲,山那頭有條溪,溪水從石縫裡鑽出來,順著坡往下淌。

  順著溪往上走,山林茂密,樹冠遮天,走上小半天,前面的坡一緩,露出一面背陰大石壁。

  石壁底下,是一片野松坡。

  山坡朝北,一年到頭曬不著日頭,松針落了一地,厚厚一層。

  顧青山站住腳。

  他看到了,這裡有光,白色的光。

  坡上密密麻麻浮起雪白光斑,光斑有大有小,從坡腳一直鋪到石壁根下。

  他往前走兩步,低頭一看。

  一棵獐子菌臥伏在松針腐葉上,菌蓋寬厚,上面有像虎紋一樣,褐黑色的鱗片一圈圈翻起來。灰白色的菌柄上密密麻麻生滿小肉刺,離得近了,鮮美的菌香撲鼻而來。

  顧青山一喜,迅速扒開附近另一處白光下的松針!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