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神爺託夢

  只有村民帶的獵狗,興奮的圍著老櫟樹轉圈,汪汪叫個不停。

  顧鐵山愣了好一會兒沒挪動步子。

  

  好一會兒,他才蹲下去,摘下一朵猴頭菇,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手止不住發抖。

  「狗日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兒子,還是罵這滿地的稀罕貨。

  「不是說來幹活嗎?還不趕緊把東西摘了!」

  他嘴上罵兒子木愣愣,看到東西不趕緊摘,自己心裡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這混帳小子…到底是咋知道這地方有貨的。

  難不成真是山神爺給他託夢?

  山神爺能看上這個不成器的狗東西?

  父子倆連背帶抱的,裝滿了兩大背簍。

  其他人看了,急忙彎下腰在附近搜尋,可找了滿坡,也只找到幾斤榛蘑雜菌。

  「切,不過是瞎貓撞上死耗子罷了。」

  看看自己的山貨,再看看顧家父子的,難免有人說酸話。

  顧青山聽見了這話,不惱。

  只用力背起沉甸甸的背簍,咬牙忍下肩膀和腿上的疼。

  前世欠這個家太多了,眼下這點辛苦算個屁啊。

  等一行人回到村口的時候,日頭升的老高了。

  村口圍了不少人,收山貨的錢麻子正蹲在村口磨盤上抽旱菸。

  看見顧家父子背回來兩大滿簍,錢麻子一愣,立馬從磨盤上跳了下來。

  「喲,老顧,背的這是啥好貨啊。」

  他拖拉著鞋迎上來,瞥了眼顧青山,伸手扒開簍子一看,眼珠子差點沒瞪出眼眶。

  裡面全是雪白的猴頭菇,金黃的雞油菌,黃的白的裝了滿滿當當的兩大簍。

  「趕緊的,過秤。」

  顧青山對這個總壓錢款的山貨販子沒什麼好感。

  錢麻子咽了口唾沫,動手拿起了秤桿。

  猴頭菇有三十來斤,雞油菌五十來斤,這兩簍加起來有八十多斤好貨。

  「八十多斤猴頭菇和雞油菌!」

  錢麻子報數的時候,聲音變了。

  「我說你們爺倆,今兒個這是把山神爺的庫房給掏了吧?」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炸開了鍋。

  這八十多斤好貨換成錢,只怕能頂得上山里人小半年的進項了。


  顧家那個出了名的浪蕩子,才跟著他爹進了一趟山,就背回來這麼多好東西。

  「我就說嘛,顧家老大這回肯定是想走正道了。」

  「呸,誰信他的鬼話啊,誰知道他是不是踩了什麼狗屎運。」

  「你管人家走沒走運呢,那金雞油白猴頭能換錢可是真的。」

  林桂香擠在人群裡頭,眼睛看著兒子背回來的那兩大簍山貨,忍不住想掉眼淚。

  這孩子…看來是真的肯幹活了。

  顧青山站在人群中央,聽著周圍這些亂鬨鬨的議論聲,心裡頭平靜。

  「八十來斤猴頭菇和雞油菌,在錢麻子這裡差不多能有三四十塊錢。」

  「前世我在賭桌上輸掉這個數的時候,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可這一回,我非得讓它給我翻出一座金山來不可。」

  心裡正算著錢,他目光隨意掃過周圍的人群,停下不動了。

  就在人群的最邊上,溫巧雲牽著才四歲的顧苗苗,遠遠的站著。

  她身上穿著件洗的起了毛邊的藍布衫,安靜站在人群外。

  就像這場熱鬧跟她沒有半點關係似的。

  苗苗仰著白嫩嫩的小臉,正望著這邊。

  顧青山的手忍不住抖了起來。

  溫巧雲,他的第二任妻子。

  他娶了沈晚晴半年之後,厭倦了她天天督促自己上進。

  跑公社打牌玩兒的時候,在集上第一次遇到擺攤賣菜的溫巧雲。

  那時候她才十八歲,白淨溫柔,低頭整理菜的時候,雪白的脖頸纖細柔軟,他對她一見鍾情。

  回家就逼著沈晚晴離婚,去溫家提親。

  她不願意不重要,她爹媽要六十塊錢彩禮「嫁閨女」就行。

  他回家要死要活,逼得小妹出嫁換了彩禮把人娶回家。

  兩個月,溫巧雲懷孕。

  結婚不到一年,苗苗出生。

  那時候,他真的高興,也真的想過好好過日子。

  可他狗改不了吃屎。

  苗苗還沒一歲,他又開始吃喝嫖賭。

  苗苗兩歲多,他「拿下」柳銀鳳,和溫巧雲徹底鬧翻。

  溫巧雲和他離婚,要帶著孩子離開。

  再然後,因為一些原因,她離婚不離家,和孩子在顧家過日子,照顧進鐵山和林桂香比他這個兒子盡心的多。


  苗苗即將過七歲的那個月,生了重病。

  鄉里看不好,得去縣醫院。

  為了給孩子湊藥費,顧鐵山和林桂香冒雨趕山,遇到山洪,雙雙喪命。

  苗苗沒等回她阿爺阿奶,也沒等到治病的錢。

  病死在了家裡。

  溫巧雲精神失常。

  「巧雲……苗苗……」

  顧青山張了張嘴想喊人,可他嗓子發緊,嘴唇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溫巧雲的目光越過人群,在他身上落了一下,很快移開了。

  她牽緊了苗苗的手,轉過身就要走。

  「苗苗…」

  顧青山往前邁了半步,低低叫了一聲。

  到底沒能追出去。

  顧鐵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青山,你傻愣在那兒幹啥呢,趕緊過來抬簍子過稱。」

  「來……來了。」

  顧青山嘴上應了一聲,腳卻像是生了根,向著閨女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攥緊了手,控制著讓自己止住發抖。

  不急。

  這輩子慢慢來,該補償的補償,該彌補的彌補,總不會再像前世一樣。

  顧青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彎下腰抬起那兩隻沉甸甸的簍子。

  兩簍沉甸甸的山貨穩穩噹噹擱在錢麻子腳邊。

  半條街的人全都圍了過來,伸著脖子瞧新鮮。

  這個伸手過去摸一把,那個忍不住咂嘴感嘆,嘴裡說出來的全是艷羨的話。

  「顧家這下發財了。」

  「可不是嘛,這一簍子換了錢,夠的上一家人吃小半年了。」

  顧青山對這些議論毫不在意,他忍不住一直回頭,想再看一眼閨女和溫巧雲。

  看到兒子一直轉頭找閨女,林桂香趕緊過去把孫女抱過來。

  「我不想看阿爸,我不要阿爸!」

  聽見這聲音,顧青山渾身一僵。

  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見苗苗被林桂香拉著,扭著小身子不願意往這邊兒來。

  那張小臉漲的通紅,掛滿了眼淚,一根小手指頭戳向這邊。

  「嬢嬢們都說了,阿爸馬上就要娶新媳婦了。」

  「等娶了新媳婦,就要把我和阿媽全都趕走,我不要阿爸!」


  「我不要阿爸!」

  看著閨女哭到通紅的臉,顧青山呆呆站在那兒,耳朵里嗡嗡直響,周圍的熱鬧聲全遠了。

  前世的記憶再次翻湧而來。

  他想起,自從自己勾搭上了柳銀鳳,苗苗就經常這樣哭。

  一開始是因為老爺子把他打了一頓,讓他跟柳銀鳳斷了。

  可他已經厭倦了小意溫柔的溫巧雲,迷戀上了潑辣明媚的柳銀鳳。

  所以,他在家裡鬧,摔東西,砸碗,溫巧雲受夠了他,要和他離婚。

  剛兩歲的苗苗被他嚇到,哭著對他伸手。

  「阿爸,阿爸抱抱!」

  他那時候在想什麼?

  哦,他提著幾件衣服,回頭哄了她一句。

  「阿爸有事,回來再抱。」

  然後一去不回。

  苗苗後面的幾年人生里。

  他不是沒回過家。

  每次回家,苗苗都怯怯的看著他。

  看著他管她阿爺阿奶要錢,看著他在家裡翻箱倒櫃找錢,看著他逼問溫巧雲錢在哪兒……

  一開始她也會這樣哭,哭著讓阿爸別走。

  後來也哭,哭著喊「我不要阿爸,不要阿爸回來!」

  她病重的時候,自己在幹什麼?

  他正舒舒服服坐在鎮上的賭桌上打牌。

  當時有個牌友還聊起這事兒。

  「青山,我聽人說你家閨女病的可不輕啊,你把錢拿出來打牌,能行嗎?」

  他不耐煩的擺擺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怕啥,家裡有她阿爺阿奶在呢,出不了事。」

  他當時連家門都沒回一趟,在他看來,家裡不管有什麼事兒都有爹媽在,根本輪不上他操心。

  苗苗在家裡沒能等來救命的藥,也沒能等來疼她的阿爺阿奶。

  到了第二天夜裡,人就這麼直挺挺的沒了。

  溫巧雲眼睜睜看著自己閨女咽了氣,顧家三具屍體同時入土。

  從那天起,她徹底瘋了,逢人就笑眯眯的說苗苗去上學了,等放了學就回來。爹媽采山貨去了,回來給苗苗買糖。

  顧青山後來發了大財,把全國各地的名醫請了個遍,名貴的藥灌了無數,可溫巧雲死活好不起來。

  他跪在她跟前磕頭,她就那麼直勾勾看著,眼神空蕩蕩的。


  「我得去接苗苗,苗苗去學校了……她等著我呢。」

  他抱著她,對她說自己去接苗苗。

  「苗苗不要你,不要阿爸……」

  回想前世,顧青山眼眶發燙。

  「我前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爹媽和你們娘兒倆。」

  「苗苗。」

  顧鐵山那洪亮的嗓門,把他從回憶里拽回了當下。

  只見老爺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人群邊上,蹲下去,一把將苗苗抱了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拍著胸脯。

  「苗苗不怕啊。」

  「這家是爺奶的,往後就都是你的。」

  「你跟你阿媽就安心住在家裡頭,誰也攆不走你們。」

  「誰要是敢攆你們走,老子就跟他拼了這條老命!」

  「對,誰也不能攆你們走。」

  林桂香急忙掏出洗的發白的手絹,給孫女擦著臉上的淚。

  她一心想讓寶貝孫女跟兒子親近親近,沒想到嚇著她了。

  「苗苗不哭,阿奶的錯,你別聽那些爛舌頭的人瞎說八道。」

  溫巧雲一直低著頭,默默把孩子從顧鐵山懷裡接了過去,眼圈紅紅的。

  看著就是相親相愛的一家子。

  只顧青山站在人群裡頭,沒湊過去說話。

  他知道,自己過去只會破壞氣氛。

  正準備把目光收回來,就瞥見人群最邊上,那個村里出了名的胡二賴叼著根煙,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溫巧雲,時不時舔著嘴唇,似乎不懷好意。

  顧青山皺了皺眉,把這事兒記在了心裡。

  「巧雲,你就再信我這一回吧。」

  攥了攥拳頭。

  「這輩子,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們娘倆受半點委屈了。」

  「行了行了。老顧你趕緊把你寶貝孫女放下。」

  錢麻子在那頭把算盤撥的噼里啪啦直響。

  「咱們還是先辦正事吧。」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