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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決裂

  晏洄不再維持垂首聆聽的姿態,抬起頭來,直視著早就年邁昏聵的皇帝。

  「江南鹽政潰爛,官商勾結、貪墨成風,國庫虛空,是臣親赴險地,徹查鹽稅、拔除蛀蟲,重整東南財稅。」

  「良田兼併肆虐,權貴瞞田逃稅、流民遍野、餓殍滿地,是臣遍歷州縣、丈量田畝,遏制土地兼併亂象、安撫流民安定地方。」

  「匪患作亂,流寇屠村掠鄉、震動州府,是臣親領輕騎平亂,次次九死一生。」

  「陛下遇刺,亦是臣以身擋刃,護得陛下安然。」

  「臣自問,殫精竭慮,忠心可昭日月,從未愧對君恩、愧對朝堂。可陛下今日,為何要用如此不堪齷齪的手段折辱臣?」

  「晏洄,休得狂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一拍案桌,「朕身為天子,你只需謹遵朕的旨意行事,便是恪守臣道、盡忠報國。」

  晏洄嗤笑:「陛下口中的盡忠,便是要臣捨棄禮義廉恥,聽從陛下安排,與欽天監卜算出的所謂命格特殊、可助煉丹的女子,在明章殿偏殿苟合私會?」

  「便是要臣褻瀆臣節、敗壞倫常,等女子十月懷胎、誕下嬰孩,供陛下煉製長生丹藥?」

  一番詰問,皇帝怒火中燒,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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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得很,朕一手扶持起你,倒真是養出一條反咬主人的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這條命,這身風骨,甚至你的榮辱名節,皆是朕賜予的。朕要你做什麼,你便該做什麼!區區借一個子嗣,煉一顆延年益壽的丹藥,也配與朕談倫常、談氣節?這就是你口中的忠心耿耿嗎?」

  晏洄不為所動。

  天威震懾壓下來,好像還抵不過殿外刮過的一陣風。

  皇帝見狀,深吸了一口氣,那張枯樹皮似的臉顫了顫,把火氣強壓下去,咳了幾聲。

  「晏洄,你該清楚,朕對你的重視。若非欽天監推演出你氣運旺盛,又得朕的紫氣庇護,君臣二人命運交纏,你與命格特殊的女子所誕下的子嗣是煉製丹藥的奇物,朕何至於出此下策。」

  「晏洄,朕待你不薄。你還年輕,想要子嗣,輕而易舉。再說,你一直以來也無娶妻生子的念頭,就當幫朕一個忙。」

  他有多憤怒,就有多懊惱。

  是他一步步縱著晏洄,養得勢大難制,連這個九五之尊也壓不住。

  晏洄:「欽天監向陛下獻計,以初生嬰孩煉丹的,究竟是誰?陛下怎知,那人不是假意獻策,意在挑撥你我君臣反目?」


  皇帝不耐更甚,心火灼的他五臟俱燥,伸手從錦匣里摸出一枚褐色丹丸,徑直塞入口中,才重新鎮靜下來。

  「是真是假,試過便知。若是當真有效,朕便不必困在衰敗腐朽軀殼裡,日日服藥。」

  「晏洄,朕不管你心裡怎麼想。三日之內,你必須到明章殿偏殿依旨行事。此事朕主意已定,沒得商量。膽敢抗旨,朕便削去你的一切殊榮恩典,把你在朝中所有親故黨羽一併清算。」

  「你即便不在乎宗族親眷,總該會在意昔日寧安侯府的沈宜姝吧。」

  晏洄瞳孔猛地一收。

  皇帝唇角扯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前幾日,朕聽說一件趣事,朕的晏少師不近女色,府中後宅空空蕩蕩,是心裡裝著寧安侯府出來的沈宜姝,如今是刑部右侍郎江家的兒媳。」

  「朕只當是無稽之談,覺得可笑,朕的晏少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什麼樣的女子得不到,怎會對一個聲名不堪又嫁為人婦的女子,念念不忘?」

  晏洄身側的手微微蜷起。

  明知拿捏不住他,還要拿沈宜姝來挾制,實在是愚不可及。

  腦子不是被驢踢了,就是磕丹藥磕廢了。

  既然連做擺設的吉祥物都做不好,那就換個天子再令群臣。

  不管龍椅上坐的是誰,那些已經攥在他掌心裡的權柄,可不是說奪就能奪回去的。

  短時間內,誰也別想輕易動得了。

  皇帝不知晏洄心中想法,只以為自己捏住了蛇的七寸,穩操勝券,那雙蒼老渾濁的眼戲謔地落在晏洄身上,嘲弄又陰鷙。

  「晏洄,羅敷有夫,原也算不得什麼天大的難事。你助朕一次,朕自有法子,叫你名正言順得償所願。」

  「朕還可下旨命三司重審寧安侯舊案,為侯府平反昭雪。令沈宜姝的兄長承襲侯爵,封她母親一品誥命,追封其父,配享太廟,世代受香火供奉。」

  「你不妨想一想,倘若沈宜姝知曉,曾有這樣一個撥亂反正、復原一切的機會擺在眼前,可你絲毫不替她著想,一口回絕,她還會信你的情意嗎?」

  「晏洄,能替寧安侯府平反的只有朕!」

  晏洄沒有立刻接話,垂著眼沉默了片刻,才像是被說動了似的開口:「容臣回去想想。」

  「那終究是臣的子嗣,身上流著臣的血。」

  皇帝往椅背上一靠:「早這麼有商有量的多好,還是給你三日時間,回去想清楚孰輕孰重。」

  晏洄拱手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


  晏洄離開明章宮後沒有回府,直奔欽天監。

  守門的侍衛忙躬身行禮:「拜見晏少師。」

  晏洄反手奪下侍衛腰間挎著的刀,大步流星的走了進去。

  欽天監監正埋頭在案前推演,聞聲抬頭,臉上掛著那種慣會揣摩聖意的笑,在看清晏洄手裡的刀後,騰的一下站起身來,慌忙向後縮了兩步,撞翻了案上一卷卷天象圖:「晏少師,您這是……」

  「在陛下面前妖言惑眾時,怎麼沒想過有今天。」晏洄手中的刀已經橫在了監正頸前。

  監正臉色煞白:「少師大人,下官也是逼不得已……」

  晏洄:「我不想聽什麼解釋。」

  「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就替陛下清了你這禍害!」

  話音落下,刀光一閃。

  監正的身子軟下去,血漫過散落一地的天象圖

  晏洄鬆了手,刀落在地上。

  他慢條斯理地擦掉濺在手背上的血,轉身往外走。

  欽天監監正落魄潦倒時,是他給人鋪的登雲梯。

  監正家中幼子病重,是他差人遠赴南疆尋來救命藥。

  不是說生生世世誓死效忠嗎?

  這一世投了新主子,對他不忠了,那便去死。

  他也是為監正好,怕人食言,當真被天打五雷轟了。

  大恩不必言謝,他會儘量活得長些,等著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監正,再來效忠他。

  欽天監內死寂一片,靜的落針可聞。

  幾名官員瑟縮躲在廊柱之後,雙腿止不住發顫,死死抵著牆壁,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

  晏洄自他們身側走過時,偏頭隨意掃了一眼。

  眾人慌忙齊齊垂首,身子下意識往後縮。

  欽天監監正,就這麼被晏少師誅殺,死後還落得妖言惑眾、禍亂朝綱的罪名。

  待到晏洄的身影徹底走遠了,才有人戰戰兢兢趕往明章宮稟報皇帝。

  皇帝聽完,笑了笑:「殺了便殺了,這點小事,不必來稟報朕。」

  報信的人愣了愣,心頭翻起驚濤駭浪。

  陛下的意思是不追究?

  那可是欽天監監正,五品官啊,被晏少師像殺雞宰羊一樣殺了,還沒人敢收屍。

  不對,殺雞宰羊都沒這麼簡單。

  「陛下,監正的屍身還在欽天監里,沒人敢動。」


  皇帝擺擺手:「通知監正家裡人去宮門口領屍身,監正的一職先空著。」

  至於朝野百官如何私語、民間百姓如何揣測,他就不替晏洄操心了。

  等稟報的人離開後,皇帝對旁邊侍立的內侍道:「晏洄他還是有分寸的。」

  內侍頭皮發麻。

  有分寸殺了個五品監正,那沒分寸該怎麼辦?

  讓皇宮血流成河嗎?

  皇帝也沒指望內侍回答,繼續自言自語:「他殺了朕特意點出來留給他泄憤的人,那他就該承朕的情,依朕的要求了。」

  最起碼,晏洄發難的地方是欽天監,而不是直接殺去鳳儀宮。

  以晏洄的腦子,稍微想一想也能明白,他能知道沈宜姝,霍皇后脫不了干係。

  這對盟友決裂,他樂見其成,要不然,他真覺得自己要被架空了。

  天下,終究還是他的天下。

  不管是晏洄,還是霍皇后的權勢,他想給,他們才能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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