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物盡其用
刑部這些時日也不消停。
在不少官員眼裡,江霽辭就像打雞血打過了頭,瘋魔了一般,非要在那些陳年舊案卷里翻出疏漏來,再一樁樁求證。但凡確認是冤假錯案,牽扯到的官員不論官位高低,都詳詳細細記下來。
一邊做著青天大老爺,一邊還無形間替朝廷肅清了吏治。
刑部上下,無論舊人新吏,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生怕江霽辭這把火哪天燒到自己身上。畢竟誰也不敢擔保,自己經手的所有案子都經得起這種程度的細究。
有同僚私下遞話,勸江霽辭適可而止,說那些陳年舊案牽扯的官員好多都不在任上,翻出來也無非是白白得罪人。
江霽辭軟硬不吃,只道:「冤了便是冤了,與人在不在任上有什麼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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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江侍郎,心裡也發起虛來,開始擔心晏少師究竟護不護得住江霽辭,更擔心江霽辭到底有沒有領會對晏少師的意思。
舉目皆敵,昔日交好的官員見了他都繞道走……
別到時候晏少師那邊沒能徹底攀上,舊日交情卻斷的乾淨,還平白結下這許多死仇。那江家在上京城裡便再無立足之地,只怕要被人撕爛啃噬,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辭哥兒,得饒人處且饒人,再怎麼樣,也不能把事情做絕了。」
江霽辭興致沖沖:「父親,我這月余過得很充實,是我入仕以來最充實的一段時日。」
江侍郎笑的很命苦。
他能說,這是他過得最如芒在背的一段日子嗎?
大好春光,他硬生生覺出了深秋的肅殺。
再這麼下去,他都懷疑,今歲霜凍過後,就該輪到他被拉去砍頭了。
「辭哥兒,你聽父親的勸……」
江霽辭打斷道:「父親,少師大人說了,他要重用一個人,那人就得有拿得出手的才幹和政績。」
「少師大人還說,他手底下不需要畏縮溫吞的人。我能從那些舊案卷宗里翻出多少貓膩、立下多大功勞,自然就有多大的官位等著我。」
「我險些毀了手,才入了少師大人的眼,這段時日又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若這時候退縮,那才兩頭落空,里外不是人。」
江侍郎聞言,一股血直衝頭頂。
豬油蒙了心,真是豬油蒙了心。
晏少師空口白牙幾句話,就把辭哥兒哄得五迷三道。
辭哥兒有沒有想過,照眼下這勢頭鬧下去,功勞立得越大,仇家結得越多?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四面樹敵之人,還能長久安穩、風生水起的。
便是龍椅上的孤家寡人,麾下也還有不少甘願拋頭顱灑熱血的忠臣良將呢。
這上京城裡,最不缺的就是替人賣命還替人數錢的傻子。
他只盼,辭哥兒別是其中之一。
「辭哥兒,你若還認我這個爹,核查舊卷宗一事,便就此打住。你把現下整理好的卷宗拿去給晏少師復命。往後同僚遞來的示好、拉攏,該收下的,也得收下。」
江霽辭皺了皺眉,正欲開口,典吏小跑著進來,將晏洄提刀殺了欽天監監正、事後大搖大擺出宮、陛下連一句申斥都沒有的消息稟了上來。
江侍郎聽完,太陽穴突突直跳。
好勇啊。
就一點兒不擔心御史彈劾?
不擔心不得善終、遺臭萬年?
他這邊愁得頭髮都要白了,轉頭去看江霽辭,卻見辭哥兒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江霽辭心下火熱,壓低了聲音道:「父親,您看到了嗎?」
「這朝堂,是握在少師大人手裡的。」
「有權,就是威風,就是指鹿為馬,就是能讓所有人做瞎子、做聾子,殺了人也能全身而退,還能得個替陛下清君側的名聲。」
「少師大人那邊,我去復命。他若要我就此收手,我絕無二話。可他若沒讓我停,那我定要查個底朝天,讓少師大人滿意。」
江侍郎怔在原地。
辭哥兒已經徹底被迷了眼,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早知如此,他從一開始就該勸著辭哥兒,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往上爬。
雖說爬得慢些,總好過如今這樣提心弔膽。
他說不清,可心裡不祥的預感,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辭哥兒,要不你下值後回去跟宜姝商議商議。夫妻一體,你也不能一意孤行,總該多多少少聽聽她的想法。」
江侍郎急病亂投醫,想著死馬當活馬醫。
自己勸不動,那便讓沈宜姝去勸。
知子莫若父,兒子對沈宜姝的情意,他這個做爹的還是看得明白的。
江霽辭擲地有聲:「不論我做什麼,她都會與我共進退。」
「況且,男主外女主內,衙門裡的事何必拿去給她添煩,她料理家事,應酬人情,核對田產鋪面帳目,就夠辛苦了。」
江侍郎:……
累了,都毀滅吧。
還能怎麼辦,他只能備一份禮,親自去拜見晏少師,探探口風,看看是不是辭哥兒剃頭挑子一頭熱。
……
江家。
韶光院。
「姑娘,孫嬤嬤看過繡月之後,悄悄遞了話過來,她說姑娘照拂繡月的恩情她記在心裡,也曉得姑娘剛接手府中中饋,被那些舊帳鬧的煩心,她願意效力,只求姑娘能保她母女平安,讓繡月得個正經通房的體面。」
沈宜姝抬起頭,嗤笑一聲:「那她猶豫的可真夠久的。再猶豫下去,都快四月了。」
晏洄派去金陵核實她母親下落的人,已經傳回了消息。
找到了。
只是情況很不好。
常年受寒受潮,傷腿骨頭出了毛病,不良於行,只能拄著拐杖拖著走。
眼睛也哭瞎了,混混濁濁的,看人只剩模模糊糊一團影子。
身上的舊疾拖成了根,一日重過一日,時不時便咳血。
人也不大清醒了,接連受刺激,身邊沒個親人,只有個啞婆子照應,記憶錯亂,拉著啞婆子的手,叫著她和兄長的乳名。
金陵當地的名醫診過,說她母親的身子骨已經敗透了,哪怕從現在起用最名貴的藥材調理,也沒幾年活頭。
是她蠢,被江霽辭騙了兩載,讓母親生著病還受著罪。
她要江家人比她母親更慘,才能消她心頭之恨。
「孫嬤嬤能想通,再好不過,帶她去沐浴,換身乾淨衣裳,歇上一日,再來見我。」
「江霽辭跟前,我自有說辭,叫她不必顧慮。」
汀蘭應聲退下。
待江霽辭下值回來,沈宜姝親自端了一盅湯去了前院書房。
「郎君,有件事妾想同你商議商議。」
江霽辭牽著沈宜姝的手在窗邊的榻上坐下:「你說,只要不過分,我都應你。」
沈宜姝道:「還是中饋上的事,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汀蘭又不懂這些。我想著,能不能從婆母院裡借個人來幫襯幫襯,順道教教汀蘭,等她學出些樣子也能替我分擔。」
「可婆母還病著,再討她身邊的人到底不妥。我思來想去,記起從前在錦安堂伺候婆母時,見過孫嬤嬤幫著理帳。她如今在漿洗房,郎君能不能開個恩,讓她來韶光院些日子,戴罪立功?」
江霽辭眉頭皺了皺:「她教出繡月這樣不知廉恥的女兒,還能把帳管明白?」
沈宜姝軟聲道:「她終歸是婆母調教出來的人,若真幫上了忙,便允她回婆母身邊伺候。婆母見了定會高興,說不定病情也能好轉些。」
江霽辭沉吟片刻,點了頭:「既這麼著,你看著辦便是。」
「只一條,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縱著她。她若敢對你不敬,直接打板子,不必留情面。」
……
連日的漿洗熬下來,孫嬤嬤憔悴的脫了形。
抬頭望著錦衣華服的沈宜姝,心下五味雜陳。
風水輪流轉,她不是不懂,只是沒想到轉得這樣快。
從前她沒少刁難沈宜姝……
「老奴見過少夫人。」孫嬤嬤斂起思緒,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沈宜姝:「嬤嬤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只要你實心實意幫我釐清府里的帳簿,讓我拿穩掌家的權,不被那些刁奴糊弄,往後我便保你母女平安,再沒人敢欺到你們頭上。」
「等一年半載,郎君氣消了,我會勸他抬繡月做姨娘。」
孫嬤嬤喉嚨哽咽:「老奴從前糊塗,做了些對不住少夫人的事,少夫人不計較,還給老奴和繡月一條活路。」
「老奴這條命,往後便聽少夫人差遣。」
「起來說話。」沈宜姝抬手示意汀蘭扶孫嬤嬤起身。
孫嬤嬤效忠的話里有多少水分,她不在意。
只要能助她從帳冊里查出貓膩,就是物盡其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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