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君臣一場
當天夜裡,趁著漿洗房的僕婦們熟睡,孫嬤嬤鬼鬼祟祟地溜出了漿洗房,一路躲著燈籠,摸到了錦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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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夫人救命啊!」
「老奴伺候了夫人半輩子,求夫人救救老奴!再這樣下去,老奴會被搓磨死的啊!」
錦安堂的門開了。
出來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大公子早料到你不老實,再敢驚擾夫人養病,就把你發賣到西山礦窯,做最苦的活計,生死不論。」
孫嬤嬤的哭嚎卡在了嗓子眼裡。
「你們是什麼人?我從前怎的沒在夫人身邊見過你們?你們是不是要對夫人不利!」
婆子下巴一抬:「我們兩個是老爺和大公子特意從牙行買回來的,簽了身契,專司伺候夫人養病服藥。」
「來人,把她拖下去,打十板子!」
孫嬤嬤還沒回過神,就被七手八腳按在長條板凳上,噼里啪啦一頓板子。
「記住了,再有下回,直接打發你去西山礦窯!」
孫嬤嬤狼狽地癱在地上,髮髻凌亂散開,那雙漿洗衣裳泡的浮腫的手,又被石板硌破了皮,血絲一道道滲出來,混著地上的灰。
夫人不是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嗎?
她聽府里的小丫鬟私下嚼舌根,說夫人對大公子和少夫人是又打又罵,錦安堂里每一日都有瓷器碎裂的響動傳出來。
這麼有勁兒,橫看豎看都不是病重的樣兒……
她在門外喊得這樣大聲,嚎得這樣慘,夫人聽不見嗎?
她伺候了夫人這麼多年啊。
要不是夫人總說,繡月長得俏,福氣在後頭呢,能養大了繡月的心,讓繡月孤注一擲下藥爬床?
只要夫人肯說一句話,她就能少受許多罪。
晚風卷著寒意吹過來,剛挨過板子的後背,一會兒涼颼颼,一會兒火辣辣,多年的忠心恭順好像裂開了一條縫。
孫嬤嬤又朝錦安堂緊閉的院門看了一眼,才撐著從地上爬起來,佝僂著身子,一步一踉蹌地挪回漿洗房,在那張草蓆上趴下。
夫人待她的親厚,是真的嗎?
管漿洗房的婆子也沒給孫嬤嬤留養傷的空當,手裡攥著竹竿,一下下往她身上抽:「又不是什麼金貴身子,挨二十板子就想躲懶?你這副懶骨頭,先前倒是怎麼在夫人跟前當差的。起來找塊布把手裹上,接著洗衣裳去。」
孫嬤嬤咬牙切齒,忍著背上的疼爬起來。
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一走神,竹竿又落在了她胳膊上。
這一幕,似曾相識。
只不過那時,攥著戒尺的人是她,挨她戒尺最多的,是少夫人和汀蘭。
「孫嬤嬤。」
念汀蘭,汀蘭到。
孫嬤嬤打了個哆嗦,生怕汀蘭也是來傳話的。若是讓漿洗房的僕婦們變本加厲地搓磨她,以報昔日之仇,那可如何是好。
汀蘭小聲道:「孫嬤嬤,我奉少夫人之命,去晦湫院給繡月送她下月的月例。瞧著她情況著實不大好,你若是得了空,還是去瞧瞧她吧。」
孫嬤嬤瞳孔一縮,手腳並用地爬到汀蘭身前,急聲道:「繡月……繡月她怎麼了?」
汀蘭嘆了口氣:「晦湫院沒有下人伺候。她臀杖的傷沒養好,發了熱,傷口還有些爛了。我過去時,聞著她身上有股惡臭。」
「我如實稟明了少夫人,少夫人說她也無可奈何,只能盡力通融,允你抽空前去探望。
「孫嬤嬤在府里這些年,該比我清楚,少夫人雖有了掌家權,可府里那些下人、鋪面的掌柜、莊子的管事、帳房的老先生,哪個不是看碟下菜,欺她年輕,不知江家舊事,她處處受掣肘,說話也沒那麼管用。」
「你也別總覺著是少夫人容不下繡月,若真容不下,就不會勸大公子收下繡月做通房,更不會送月例送藥了。就繡月的情況,自生自滅,都活不到現在。」
孫嬤嬤老淚縱橫。
能讓汀蘭親自過來傳話,說繡月情形不大好,這豈不是說,繡月再得不到好好的救治和將養,就真活不成了。
她挨了十板子便疼成這樣,繡月可是受了二十臀杖的,每日還得罰跪、笞手……
繡月是她唯一的指望,繡月若活不成,她在這漿洗房又能熬多久?
熬到老死嗎?
就算她想熬到老死,以江霽辭對她的厭憎,怕是等不到她搓不動衣裳那日,就把她發賣了。
汀蘭又道:「嬤嬤去見繡月,還是避著些人好,別聲張,到了那兒也別高聲吵嚷,免得叫少夫人難做。」
孫嬤嬤「砰砰砰」地磕頭:「求汀蘭姑娘替老奴向少夫人賠個不是。老奴從前做了許多錯事,少夫人心善,不記仇。」
「少夫人淋過雨、吃過苦,自然明白有些事身不由己。」汀蘭一本正經,「少夫人說過,孫嬤嬤待她,也有過溫和的時候。」
孫嬤嬤磕頭的動作一僵。
她怎麼不記得,自己待少夫人還有過溫和的時候?
汀蘭這話,真不是在陰陽怪氣?
也興許是她年紀大了,記性不中用了。
送走了汀蘭,漿洗房的僕婦們又觀望起來。
管事婆子也沒再像盯犯人一樣死盯著她,一言不合就揮竹竿呵斥。
用午飯時,她更是難得地分到了一碗熱湯和一個白面饅頭。
孫嬤嬤的心思又活絡起來。
她指望夫人救她,可沒指望上,還挨了一頓板子。
況且,明眼人都瞧的出來,老爺和大公子厭了夫人。
那她和繡月唯一的活路,就是少夫人了。
少夫人心軟又柔順,因著些她自己都想不起來的溫和,都會提醒她去見繡月最後一面,別留遺憾。
那她……
那她若是變得更有價值呢。
汀蘭不是說了,少夫人有了掌家權,還是處處受掣肘。府里的下人欺她年輕,鋪面莊子的掌柜、帳房的也欺她不知江家舊事。
她知道啊!
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她全都知道。
她能當夫人的心腹,怎就做不得少夫人跟前的體面嬤嬤?
江家後院的權力,已經在往少夫人手裡挪了。
有大公子撐腰,少夫人早晚能把掌家權攥牢。
與其在漿洗房裡熬死,不如遞一份投名狀,讓少夫人記她一份好。
只是不知,少夫人肯不肯接……
孫嬤嬤又遲疑起來,這份遲疑,在她偷偷溜到晦湫院、見著繡月之後,便散的乾乾淨淨。
再遲疑下去,繡月的命都沒了。
反正她是江府的下人,依附夫人也好,依附少夫人也罷,都是替江家效力。
沒差別!
……
宮城。
明章宮,香菸沉沉。
上了年紀的帝王坐在蒲團上,月白暗紋道袍松松垮垮,裹著消瘦的身子。鬚髮灰白,形容枯瘦,麵皮泛著不正常的灰青,眼窩深陷,嘴角往下壓,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
陰鷙,又擅玩弄人心。
「溯之,你考慮得如何了?」
「朕給了你無上的權勢,日後也照舊給你。你也發過誓,要忠於朕,一生為朕所用!」
「還是說,你自恃權傾朝野,滿朝文武、連朕的皇子們都對你低眉,便覺得徹底脫了朕的掌控。」
「溯之,你我君臣一場。朕是希望你心甘情願的,這樣朕煉出的丹藥,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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