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府里變天了
江霽辭一連數日從刑部下值歸家,都瞧見沈宜姝手邊放著濃茶,面前堆著一本本帳冊,人蔫蔫的,不免心疼:「宜姝,你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初掌家,即便有所疏漏,也無人怪你。」
「有你在藥王菩薩跟前給母親求來的藥籤和護身香袋,母親的身子看起來也沒那麼糟糕了,你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趁著她情緒平和的時候,去問問。」
沈宜姝抬起頭,指了指自己額角那塊紅腫,苦笑:「郎君,婆母她不願瞧見我。妾去侍疾,尚且惹她煩心,又怎敢拿帳冊瑣事去煩她。」
「那夜,妾就不該失魂落魄之下在院子裡散心,嚇到婆子,把事情鬧到婆母面前,該歡歡喜喜地納了繡月。如此,母親就不會與郎君爭執,更不會氣至昏厥了。」
江霽辭心一緊,聲音尖厲起來:「她又打你了?」
沈宜姝垂下眼:「妾伺候婆母用藥笨手笨腳的,藥碗落在了妾身上,郎君千萬別為這等小事,去擾婆母不快。」
「終歸是妾無用,沒有好的家世,也沒有清白的名聲,才無法讓婆母滿意。」
江霽辭心疼更甚。
十有八九是母親搶過藥碗,照著宜姝砸了過去。
那藥再燙些,豈不是要毀了宜姝的臉?
他已經認下了宜姝這個妻,父親也默許了,偏偏母親,還是想把宜姝當奴婢作踐。
「宜姝,往後你不必日日去錦安堂侍疾了。隔三差五去請個安便好。再叮囑府里的下人嘴嚴些,不該傳的話別往外傳。」
沈宜姝忙道:「郎君,妾不怕辛苦。」
「看郎君近來面色憔悴,想來刑部公務繁重,妾不願因為這些瑣事,惹婆母又鬧起來,說家門不和、兒媳不孝,繼而拖累了郎君。」
江霽辭心中感慨,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前兩年,他還心安理得,任由母親拘著宜姝學規矩。
學什麼?
學不可理喻?
學目光短淺?
還是心狠手辣?
「無妨,府醫也說了,要她靜心休養,可她日日動怒,肝火上涌,哪裡養得好。我去問問府醫,能不能配些安神清火的湯藥,或是尋些靜心的香來。」
「宜姝,委屈你了。」
沈宜姝輕聲回道:「妾甘之如飴。」
江霽辭道:「你接著看帳冊吧,我也回前院書房處理些公務。」
「累了就歇歇,別硬撐。」
江霽辭離開後,沈宜姝起身,來到銅鏡前,對著鏡子,輕輕戳了戳額角的紅腫。
「汀蘭,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都能以假亂真了。」
江夫人砸的那隻碗,連她的衣角都沒蹭到。
可動靜都鬧出來了,她不用一用,江夫人不是白氣了。
汀蘭在旁邊叉著腰,驕傲得下巴都快翹起來了:「只要能幫上姑娘,奴婢就開心。」
「汀蘭一直都在幫我,幫了我許多許多。」沈宜姝由衷道。
若不是有汀蘭這個貼心人陪著,她在江家的日子只會更煎熬。
「姑娘。」汀蘭一拍腦袋,「奴婢突然想起,有件事忘了告訴您。」
沈宜姝偏頭看過來。
汀蘭便一股腦兒把那套衣裙有關的事都講了出來。
「姑娘,您覺不覺得太巧了些?」
「還是說,晏少師已經手眼通天到這種地步了,連好些年前的這種小事,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沈宜姝蹙起眉。
便是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將一身只穿過一回的衣裳查的清清楚楚,還照樣做出來。
她和汀蘭一眼瞧見,也只覺著眼熟而已
至於賀隨,從上回談話時的反應來看,他壓根沒印象。
寧安侯府舊日的下人,散的散,走的走,誰還能把一件舊衣裳記得這樣深刻。
晏洄就算想查,也無從下手。
除非,晏洄曾親眼見過,還描摹了下來。
「汀蘭,你說會不會……」沈宜姝話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目光落在銅鏡里那張臉上。
她不知道世上是否真有毫無血緣,卻生得相像的人。
晏洄親口說過,有這張臉,是她的福氣。
想來,晏洄應該真有一個早逝的心上人吧?
可,這還是說不通……
難道她與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當真如此有緣?
生得相像,又在霓裳閣買過同一套衣裙,還偏偏都在觀音廟會那一日穿上……
若真巧到這種地步,她簡直要疑心,這世上是不是還藏著另一個自己。
快些有能力,坦然站在晏洄面前,開誠布公地談一談,總比她現在這樣胡思亂想強。
「姑娘,待會兒還繼續看帳冊嗎?」汀蘭問道。
沈宜姝搖搖頭:「悶著頭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想作幅畫,你去準備一下。」
……
前院書房。
江霽辭倦怠地靠在椅背上,闔著眼,由丫鬟揉按鬢角。
想起沈宜姝那番委曲求全的話,嘆了口氣:「這幾日,孫嬤嬤和繡月可都依著我的吩咐受罰了?有沒有偷懶?」
不能再去母親面前爭執,總能整治整治孫嬤嬤和繡月。
丫鬟不敢隱瞞,老老實實道:「這幾日奴婢未曾去過晦湫院,不知繡月近況。倒是往漿洗房送過兩回衣裳,孫嬤嬤口口聲聲說她是夫人的心腹,來漿洗房受罰不過一時,還……還拉著奴婢,要奴婢在大公子面前替繡月求情。」
江霽辭嗤笑一聲:「還真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孫嬤嬤還有力氣拉著你說情,看來漿洗房的活計還是太輕省了。」
「明日你去漿洗房傳我的話,孫嬤嬤閒得慌,活兒給她加一倍,漿洗房的人不許搭手,洗不完,不必吃飯。」
「繡月那邊,你也去瞧一眼。」
「每日罰跪加半個時辰,笞手改十五下。」
丫鬟的心驚了驚。
大公子這是奔著要繡月的命去的嗎?
繡月和大公子酣暢淋漓的巫山雲雨,院裡伺候的下人都心照不宣。繡月初承歡,就被折騰的那麼凶,當夜又挨了臀杖。
這幾日隨便用了些藥,也沒好好養過,再這麼糟踐下去,就是再年輕、身子骨再結實,也熬不了多久。
這府里,還真是變天了。
夫人想護的人,護不住了。
「大公子,繡月她還受著傷……」丫鬟有些兔死狐悲,心下不忍。
當初繡月在府里一眾丫鬟里,是獨一份的體面,誰見了都恭維賠笑,短短几日,就落到這個地步。
江霽辭掀了掀眼皮,語氣冷厲:「你覺得,她不該死嗎?」
死了,也是繡月的命。
丫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公子饒命!奴婢多嘴了!」
江霽辭垂眸打量她幾眼:「起來吧。」
「她犯下大錯,沒要她的命,也沒把她賣去見不得人的腌臢地方,已經是江家仁厚了。」
丫鬟一個勁兒磕頭稱是。
孫嬤嬤發現,哪怕開春後,天氣一日暖和一日,她的處境卻更艱難了。
雙手整日泡在冷水裡,泡得發白起皺。
她在夫人身邊頤指氣使了這麼多年,做的都是輕省體面的活計,再不然,就是出些折騰人的主意。每日回了自己屋子,底下的小丫鬟爭著巴結,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把她伺候得像半個主子。
這一身骨頭,早養得又軟又鬆了。
漿洗房這些粗活,哪裡幹得動。
起初她還想拿架子壓人,叫漿洗房的僕婦搭把手,也真有幾個人被她三言兩語唬住。
可,自從在大公子前院書房伺候的丫鬟過來傳了話之後,分派給她的衣裳更多了。
先前怕她的人也落井下石,很多次把她剛洗好的衣物,一腳踢翻在泥水裡,還笑嘻嘻地說「哎呀,腳滑了」,讓她不得不重新洗。
從天亮洗到天黑,腰酸得直不起來,手泡得沒了知覺,肚子餓的前胸貼後背。
好不容易洗完,留給她的只有半個黑面饅頭。
硬得能當石頭使,不泡水,牙都能給硌掉。
孫嬤嬤捧著黑饅頭,眼淚嘩啦啦的往下流。
也不算白流,黑饅頭有了鹽味兒。
她實在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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